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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等了半刻鐘,如茶引著崔夫人進來了。崔夫人一見崔皇后,頓時激動萬分,眼眶中甚至含了淚珠。她多想上前去抱抱寶貝女兒,可是如今身份有別,眼前這氣度雍容的娘娘,再也不是曾經(jīng)抱著她的胳膊一聲聲喊娘的小姑娘了。崔夫人忍住滿心激動,跪下行禮:“臣婦見過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說完深深一拜。
崔皇后淡淡道:“夫人請起。”
陳嬤嬤見狀,屏退左右,將空間留給母女二人。一見沒了外人,崔夫人的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她雖然是皇后親母,卻也不能在沒有傳召的情況下任意進宮。當年先帝定下她家女兒的時候,崔夫人便是不樂意的,她嫁了個好丈夫,崔大將軍威武霸氣又深情專一,與崔夫人成親多年,身邊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更別提是納妾了。大將軍與夫人的恩愛一直都是廣為傳頌的,自己嫁得好,崔夫人當然希望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的更好。沒有錯,崔如安的確是嫁給了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可是她過得并不快活。
皇帝也能和崔大將軍一樣,一輩子只娶一個女人,只愛一個女人嗎?不用想崔夫人都知道不可能,所以她從來都不希望崔如安當皇后。他們崔家已經(jīng)夠耀眼的了,再出個皇后,要知道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無盡的榮耀并不會給他們帶來長久的安寧,反倒會加速崔家的衰敗。
但誰能抗旨不遵呢?
自打崔皇后進宮后,崔夫人就沒睡過幾個好覺。她總是忍不住要擔(dān)心,女兒在宮里過得好不好,會不會被人欺負,皇上待她如何?她快活嗎?會不會想家,會不會想娘親,會不會哭鼻子?崔夫人整夜輾轉(zhuǎn)反側(cè),只覺得若是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哪怕是先帝圣旨,她也是不肯遵守的。
她哪里舍得自己的掌上明珠去和那么多女人搶一個男子的寵愛。便是嫁給普通人家,至少也是夫妻和睦,不用故作大度。
“渾姬,娘的乖女兒,快讓娘看一看。”崔夫人拉著崔皇后的手不住地碎碎念,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上次見面還是小皇子剛出生不久,崔夫人不能隨意進出皇宮,想女兒想的睡不著,她都得忍著。如今一見崔皇后,她便覺得瘦了,遂道:“怎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用膳?還是伺候的人不周到?如詩如畫她們是怎么做的下人——”
“娘,我很好。”四下沒有旁人,崔皇后拍了拍崔夫人的手,改了稱呼。她引著崔夫人去看床上躺著自己玩的小皇子,道:“您看斐兒,長得多結(jié)實。”
她這么一說,宣華帝突然感到了不對勁兒。對呀,他在皇兒的身體里也有段時日了,別的不敢說,皇兒的身體狀況他還是清楚的,雖然不能說是身強體壯,卻也絕對是健健康康無病無痛——這樣健康的孩子,最后怎么會夭折呢?
前世皇兒夭折,太醫(yī)給出的病癥是突發(fā)急癥,可宣華帝突然感到了不對勁,若是突發(fā)急癥,為何之前沒有絲毫征兆?小皇子身體明明健康得很,怎么偏偏就在那時候夭折了?
皇子可不是民間的小孩,發(fā)熱病痛,那都是要太醫(yī)院極其上心的,尤其是斐兒,那可是中宮嫡子,怎么會健健康康的,突然卻夭折了?宣華帝從來沒懷疑過這一點,可是現(xiàn)在他卻突然感到不對勁兒了。崔皇后剛才那句話讓他察覺到了自己一直沒有注意的東西,這讓他不由自主地皺眉,想了半天,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呢,就被崔夫人給抱了起來。
這可是乖女兒給生得好外孫,崔夫人自然喜愛得緊,只覺得這胖娃娃是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可愛,恨不得能把宣華帝親上一親。那激動的眼神看得宣華帝險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這輩子都沒有被長輩抱在懷里這樣看過,也許小時候有,但請注意他現(xiàn)在的心理年齡好嗎?
崔夫人抱著了宣華帝端詳了好一會兒,簡直都不舍得將他放開了,才對崔皇后道:“小殿下生得可真好,眼睛和嘴巴特別像你。”
作為臣婦,崔夫人不能對宣華帝表示任何不喜,但作為一個母親,崔夫人就沒滿意過宣華帝這個“女婿”。說著說著,她突然輕輕一嘆:“真是可惜,若是當初能和鄧家——”
“娘,慎言。”崔皇后及時打斷了崔夫人的話,崔夫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噤口不言。徒留宣華帝看看這個望望那個,鄧家?鄧家怎么了?什么叫“若是當初能和鄧家”?和鄧家做什么?為什么這一茬兒他都不知道?
他實在是很想知道,可惜崔夫人也好崔皇后也好,都決口不再提,這讓宣華帝感到很難受,心口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一樣,弄得他險些吐血。
“對了娘,爹爹和哥哥可有寄來家書,可說過什么時候回來?”崔皇后問。
崔夫人道:“敵國最近很是安分,已經(jīng)很久沒有打仗了,你爹爹說了,若是可以,年底便能班師回朝。”
崔皇后聞言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崔夫人逗了逗懷里的外孫,問崔皇后:“渾姬,你在宮中可有什么煩心事,都可以跟娘說一說。”
從崔皇后入宮以來,宣華帝都稱她皇后,自然也知曉她的芳名叫做崔如安,但卻不知道她還有個字。如今崔夫人喚的親昵,渾姬,原來這是她的字,他竟從不知道她的家人是這樣叫她的。
崔皇后自然不會讓母親為自己擔(dān)心:“您放心吧,我在宮中過得很好。”
“別以為娘每天待在家里就什么也不知道,太后是不是想讓你幫她娘家的外甥女兒給牽橋搭線?”
崔皇后本想瞞著,卻不知自家娘親在什么地方得知,便輕輕嘆口氣道:“不錯,幾個月前太后稱病,為的就是讓我答應(yīng)她,跟皇上說說,將她娘家的外甥女給接進宮來,給個位份,留下來一起伺候皇上。”
“你答應(yīng)了?”
崔皇后搖頭:“皇上的事情我向來是不過問的,我與他已是勢如水火,若是再多言,怕是他要生氣的。”
“你不肯答應(yīng)太后的要求,她可不會善罷甘休,不知道要怎樣在皇上面前說你的不是呢。”
☆、第9章 〇〇九
對于崔夫人的擔(dān)憂,崔皇后的態(tài)度就顯得輕松許多:“不管怎么說,太后目前不敢對我怎么樣。”
“你這孩子。”崔夫人搖搖頭。“你與皇上之前不睦,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皇上之所以對你如此,除了因為你是先帝指派的皇后之外,還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太后在他耳邊吹得枕邊風(fēng)。當年先皇后薨,先帝將皇上放到太后膝下?lián)狃B(yǎng),太后與先皇后又是親生姐妹,便是皇上的親小姨,她在皇上面前說的話有多重的分量可想而知。偏生她想讓她家族里的小姐做皇后,先帝卻率先下旨給了崔家,因此太后一直不大喜歡你。你這孩子,性格又這樣不知彎曲,所以娘才總是擔(dān)心你呀!”
“女兒知道。”崔皇后把手放到母親的手背上,安撫道:“娘盡管放心,女兒有分寸。”
崔家人都是這副破脾氣,認定了什么事兒就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崔夫人這輩子很欣慰自己有恩愛的丈夫優(yōu)秀的兒子和女兒,但她也一直很無奈,自己是上輩子欠了崔家的,于是這輩子趕來還債了。
她對崔皇后道:“無論如何,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身在宮中,一定要萬事小心。”
崔皇后點頭道:“女兒記下了。”
崔夫人又與崔皇后說了些話,她們母女倆關(guān)系一直非常好,如今毓秀宮內(nèi)又沒有外人,除了一只吐泡泡玩布老虎的小娃娃以外,不會有任何人聽到她們的對話,于是她們說話的時候也就沒顧忌什么,只是壓低了聲音,崔夫人很是擔(dān)心:“對了,渾姬,那個婉妃可曾欺負過你?”
孩子不論多大都是娘親眼里的寶貝,崔皇后見娘親如此擔(dān)心自己,有些想笑,卻又感到很是窩心,道:“娘,您盡管放心,沒有人能欺負到女兒。即便是他們想欺負,也得想想我的父兄。”
聽到她提及崔恩華崔若平時的語氣,很明顯心中很是引以為榮。宣華帝有些出神地聽著,在他印象中,崔皇后一直都是不近人情又冷淡的,十三歲進宮的時候便老成的不像是個還沒及笄的姑娘,像是這樣說話帶著小女兒嬌態(tài),甚至為某人感到驕傲,宣華帝可從沒聽過。
他不免有幾分嫉妒,可是轉(zhuǎn)念一想,自己憑什么嫉妒呢,那可是崔皇后的父親和兄長。
崔家人啊……
如果不是自己經(jīng)歷過前世,宣華帝永遠都不會相信世界上還會有這樣的臣子,他從來都不相信崔家的忠心,所以一直忌憚著他們,甚至因此對崔皇后心存芥蒂,可崔家卻為他戰(zhàn)到了最后一刻,想起這些來,宣華帝便感到眼眶發(fā)熱。枉他自以為是明君,卻冤枉了這樣的一家忠臣,甚至辜負了崔皇后,這讓他感到羞愧和懊惱。
前世的一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那人以為自己要輸了,便自大地將一切真相都說了出來,那個時候,宣華帝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誰知道他到了最后還能翻盤,甚至因此得到了重活一次的機會?想到這里,他便不由得對崔皇后更加愧疚。
崔皇后從崔夫人手中將小皇子接到自己懷里,對崔夫人說:“娘,你給爹爹回家書的時候,記得告訴他,我過得很好,讓他和哥哥都不必擔(dān)心我,咱們一家人總能團聚。”
崔夫人憐惜地望著女兒,“娘就是心疼你,被關(guān)在這皇宮中,雖然地位尊貴,可那又如何?一點自由都沒有,甚至還要為了皇上做那么多你不喜歡的事,想想你外公,一個人浪跡天涯,多么瀟灑快活,卻把你一個小姑娘留在這兒。”
聽到崔夫人提外公九齋先生,崔皇后不由自主地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對崔夫人道:“外公過慣了閑云野鶴的日子,您要是讓他老老實實待在家里,那可真是太為難他老人家了。再說了,留在家里做什么,學(xué)那些文人做些酸腐的文章么?外公弱冠之年便已做膩了,寄情于山水之間,要我看來,可沒什么不好。”若是可以,她希望她的斐兒以后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活得那么辛苦,快快樂樂,簡簡單單,平平安安。
說完這話,崔皇后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娘,我們要和外公取得聯(lián)系才行,斐兒雖然還小,卻是要啟蒙的,我覺得沒有人比外公更適合做斐兒的先生了。”
崔夫人也道:“不錯,有你外公的教導(dǎo),日后斐兒一定能做個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