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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時分的海威利酒館迎來了兩位客人,不同于常的是,其中一人穿著長度及地的寬袖黑袍、戴尖頂高帽,身后還跟著一條威風凜凜的狼形魔寵。
辨認出打頭的那位熟客之后,酒館老板一把揮開正要過去招呼客人的兒子,熱情地領著這二人一獸來到整個大廳視野最好的座位,再拉開凳子邀請他們……主要是邀請那位施法者閣下入座。
之后便是常規的點單環節。
盡管洛蘭妮雅很好奇這座壓根沒準備紙質菜單的酒館是怎么做到純靠記憶力和口口相傳的菜名、來完成點單買單等一系列流程的,但她知道自己不合時宜的求知欲肯定會讓人覺得她很怪異。為了不被打上怪人的標簽,她表示自己完全接受少年加德的安排。
于是二人選擇了幾道推薦菜,在決定飲品的時候,加拉哈德要了杯暢銷的冰鎮麥芽酒,而洛蘭妮雅則是在長久的沉吟后,說自己只喝水就行了。
等到酒館老板走后,加拉哈德向她帽檐下的側臉投去一瞥:“酒量不好?”
洛蘭妮雅板著臉,嚴肅地搖頭:“我沒喝過,所以不知道酒量好不好?!?
雖說她前世還是挺能喝的,但畢竟現在不一樣了,到底是一杯就倒,還是千杯不醉,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加拉哈德莫名產生了一種自己正在帶壞小孩的感覺:“……那就喝水吧,喝水好。”
失策了,在酒館里說要喝非酒精飲料,還真是難為人家老板。雖然說對方應該也很愿意為了一位尊貴的施法者出門跑腿,但這樣一來性質就不同了……
洛蘭妮雅倒是沒想這么多,轉動脖子打量著四周木制的桌椅、吧臺和樓梯,滿臉興致盎然:“這里就是酒館……和我想象中的稍微有些區別,但也相差不大,就是感覺人稍微少了點?生意不好嗎?”
“不是的,酒館白天的生意就是這樣,等到晚餐時間,客人就會變多了。”加拉哈德簡單解釋了幾句酒館的經營模式,又向她講了講一般哪些客人會選擇來這里用晚餐,誰知卻反而激起了她更多的問題。
“雇傭兵?你說的雇傭兵是我想的那種嗎!拿錢辦事?他們平時一般都做些什么?也是像你這樣接受委托嗎?還有還有,賞金獵人和雇傭兵的區別又在哪里?你們平時都是接受某個組織的管理,然后在那里接委托來換錢的嗎?另外……”
“停?!奔永虏坏貌幻鏌o表情地打斷了她,“你一口氣問得太多了,莉婭,你總該給我留點回答的時間?!?
“對不起,加德,我只是……有點興奮。”頭一次擁有了可以直呼名字的同齡朋友,洛蘭妮雅認錯道歉的態度顯得格外誠懇。
直到新鮮出爐的碳烤肉排占據了餐桌的一席之地,他們之間的交談、或者說問答才被迫中斷,進入到僅剩輕微餐具碰撞聲的用餐環節。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施法者貴客在場的緣故,酒館一方非常貼心地提供了近乎全套的各式餐具,此外還準備好了溫度適宜的濕毛巾,方便客人們隨時擦拭油污,避免出現服務不周的尷尬情況。
而當洛蘭妮雅開始專注應對自己面前這一大盤肉香四溢的豐盛烤排之后,加拉哈德反倒有些不太適應她的安靜了。他幾乎每隔一會就忍不住要停下進餐的動作,往圓木餐桌的斜對角、也就是她所在的方向投去幾瞥。
于是加拉哈德很快發現,自己在喝時蔬燉湯的時候,看到她在和烤排奮戰;自己在啃完盤里那份烤排的時候,看到她仍在和她的烤排鏖戰;自己在端起冰鎮麥芽酒杯的時候,看到她還在和那塊見鬼的烤排死戰。
他也是納悶了:“我以為你一直不說話,是因為想專注在吃飯上……可你這,到現在了,連半塊肉排都沒吃完?”
“沒辦法啊,誰讓這肉排這么難切?!甭逄m妮雅固執地舉著餐刀,試圖將盤中餐切成更易入口的大小。
“……像這種連著骨頭一起放進烤爐的大尺寸肉排,本意都是讓你用手拿起來吃的?!奔永聦嵲谑强床幌氯チ耍滩蛔≈更c道,“而且旁邊不是有用來擦手的毛巾嗎?你也不用擔心手被弄臟啊。”
“可、可是怎么能直接用手抓食物……”洛蘭妮雅仍在堅持。
加拉哈德看著她的切肉動作,深感無奈地嘆了口氣。
換到任何一張屬于上流階層的餐桌上,這樣揮舞刀叉的姿勢絕對不成問題,可能還會被人奉承以優雅、端莊、惹人憐愛等贊美之詞。
但此時此刻,加拉哈德只想做一件事——
“刀叉給我?!?
洛蘭妮雅有些迷惑地抬起頭,看向走到自己身后的賞金獵人少年:“給你?你來幫我切嗎?”
“嗯。”加拉哈德點頭,順勢執起她配合遞來的金屬餐具,“照你的速度,等到烤排冷了都吃不到幾口肉,而且那樣一來,整塊烤排的口感和味道也會變差,好好的一餐不就浪費了?”
“那……好吧,謝謝你?!甭逄m妮雅安靜點頭,默默看著他下手毫無遲疑的動作,只見那塊她久攻不下的烤排就像是被熱刀切開的黃油奶酪一般,被漂亮的刀功切成無數小肉片、小肉塊,不出一會便成了一大塊光禿禿的骨頭架子。
“好了。”加拉哈德面無表情地放下刀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洛蘭妮雅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盤里堆成小山丘似的肉片肉塊,最后再看回他,毫不掩飾自己驚訝贊嘆的神情:“你真厲害呀,加德,這是什么特技?怎么做到把骨頭處理得這么干凈的?”
“原理很簡單,只要沿著肌肉的紋理用力下刀,但實際操作的時候……”才說完開頭,加拉哈德突然頓住,意識到現在并不是什么適合講解的好時間,而且對面那過于純真的小魔法師就像是個同時只能做一件事的呆頭鵝,只要開始專注聽人說話了,她就似乎忘記了她還沒把午飯吃完。
“怎么說到一半不說了?”
……她甚至還催促他。
加拉哈德強行忍住了嘆氣的沖動:“你先吃,吃完我們再聊。”
“哦,好吧……”
……
酒足飯飽后,加拉哈德以結賬為由,讓少女莉婭先和她那頭吃掉五磅生肉的魔寵在座位上等待一會,起身找上了吧臺后方的酒館老板。
“還有什么要吩咐的嗎?”這位臉龐寬厚、面相和善的老板笑呵呵地主動向他打起招呼,“結賬費用的話,小哥你也是我們海威利酒館的老顧客了,直接放在餐桌上就行?!?
加拉哈德搖了搖頭,隨后又快速觀察了一眼后方,見少女沒有關注這邊,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氣,表情略帶著些尷尬與窘迫地壓低了聲音:“我……想來打聽一下,王城居民下午如果想外出游玩的話,一般都會做些什么?”
酒館老板先是詫異,隨即露出了然的神情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的方向,同時也配合地壓低聲音:“你們是情侶?”
“不,剛認識沒多久,算是朋友吧?!奔永录m正道。
“哦哦,我懂我懂。”誰知酒館老板臉上的笑意變得愈發微妙,表情也顯出幾分心領神會的深意,“在其他時期嘛,我會推薦你們去些有趣的魔法體驗館,但現在可是恩賜慶典期間……你們已經去那幾片慶典街區逛過了嗎?”
“我們各自逛過一些,但沒有一起去過?!奔永氯鐚嵒卮?。
“那還用得著考慮?肯定是該去慶典上好好玩玩的嘛!”酒館老板極力推薦著,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還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小哥,你那邊那位……是哪家貴族千金吧?事先說明啊,不是我故意偷聽你們說話,實在是……哎,不小心聽到了一些片段,而且那位施法者小姐的舉止也比較……有辨識度。就算是協會里的那些施法者閣下們,也不像這樣不通世事的?!?
“所以,您有何指教?”加拉哈德聽出了一絲弦外之音。
“談不上指教,哈哈……”酒館老板左右看了兩眼,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擾到什么,“小哥,提醒你一句,這兩天隔壁街區發生過入室劫案,好像還有人被害了。當然,后面這部分消息是我從衛兵隊的熟人那邊打聽來的,治安所那些人似乎是把事情壓了下去……總之別的不說,千萬要注意安全,今天是慶典的最后一天,街上人來人往的,還是防著點好。尤其那位還是……對吧?”
在應答之前,加拉哈德下意識地回頭看了被認出貴族身份的少女一眼——此時的她正興致盎然地把玩著手中的木質水杯,不時笑著與身旁低聲嗚鳴的狼犬魔寵交流幾句,乍一看去竟也十分融洽。
加拉哈德收回視線輕輕嗯了一聲,從腰間的錢袋里數出餐費對應的硬幣,放上吧臺:“多謝提醒?!?
“應該的。哎,希望衛兵隊能盡早抓到那些肇事的惡徒吧,不然總還是覺得提心吊膽的……”酒館老板忍不住嘆氣。
你口中的惡徒,或許已經被那位“不通世事的貴族小姐”解決掉了……加拉哈德在心中默默說道,面上不顯地朝著酒館老板點點頭,轉身走回他們先前用餐的圓木餐桌。
“你之后——”
“加德,我想——”
年齡相仿的少年與少女幾乎同時出聲,然后又極為同步地停住幾秒,最終異口同聲地看向對方。
“你先來?”“你先說吧!”
“……”“……”
洛蘭妮雅捂住嘴,以堅決的態度表示要把優先發言權讓給她新交的賞金獵人朋友。
加拉哈德扶了扶額,又接著捋了捋頭發,這才開口,語氣中似乎帶入了一絲微弱的不自在:“你之后有什么安排嗎?”
“之后的安排……”洛蘭妮雅歪頭想了想,露出有些糾結的神色。
當然,以俯視角度看著她的加拉哈德是發現不了這一點的。
“那要不要……我們一起去慶典上逛一逛?”加拉哈德從不知道,一句簡單的邀約竟然能被他講得如此艱難,甚至還要在她抬頭看來之時,再磕巴地補充起理由,“別忘了,那邊的事情應該需要一點處理時間,在此之前我們還是一起行動為好……”
即便是身在訓練營的時候,邀請同期的見習生一起偷溜跑去城外尋找危險魔物進行練手試劍,也沒有讓他覺得這么難以說出口???……難道就因為只有這次的邀請對象是女性嗎?
加拉哈德輕抿著唇,直到看到那頂寬帽檐的法師帽下、露出一點小小尖角的下巴輕輕一抬。
“可我想去加德你之前提到過的雇傭兵工會去看看哎……或者武器工坊也可以啊,你看這邊,地圖上寫著說工坊里也會搞些慶典期間的特殊活動呢!”她指向桌上攤開的地圖某處,語氣不掩興奮。
加拉哈德一時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你要去雇傭兵工會?去那種地方做什么?”
“就是想看看唄,看看又不要緊!”洛蘭妮雅才不會解釋自己對這種充滿奇幻小說感覺的地方那可不要太感興趣,只固執地堅持表示想去見見世面。
加拉哈德板起臉:“那種滿是汗臭味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就不能以后再找機會去看嗎?雇傭兵工會始終對外開放,又不會長出腿跑了?!?
“那武器工坊……”
“武器工坊也是!以后再去也一樣!”
“可我……哎,好吧,”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洛蘭妮雅也只好妥協道,“雖然我已經逛得差不多了,但既然你對慶典這么感興趣,那我就大發善心地陪你一起去吧!”
“……別以為我沒看到你是怎么逛的?!甭牭剿绱舜笱圆粦M,加拉哈德真是再也忍不住想要吐槽的欲望了,“所有游玩活動,你都只是站在一旁看著,然后看一會又轉身走去看下一個……你把這種程度的體驗,叫做‘逛得差不多了’?”
“我、你你你……你跟蹤我多久了?!”洛蘭妮雅登時臉紅耳熱。
“我跟的又不是你,怎么能說我跟蹤你呢?”加拉哈德輕嗤一聲,“而且我還看到你在吟游詩人的活動場地外站了很久,一副想去又不敢去的猶豫樣子。還有那個射箭的游戲那邊,你也盯著獎品看了很久才走的吧?!?
“你!這明明就是跟蹤……強詞奪理……”洛蘭妮雅感覺丟了臉,扭頭看向正趴在座椅旁邊地上咧嘴傻笑的小寵物,“乖寶,你也是!有人跟著我都不知道,難道你和我一樣遲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