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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的女兒跌跌撞撞地撲進陸新宜懷里,嘴里含糊地叫著:“娃一呀……”
那是薇拉對伊萬親切的稱呼,萬尼亞。
屋里的人臉上都露出舒心的笑容,伊萬逗著她說更多的話。
可是他在飯桌上又發了脾氣,用力將銀勺摔在桌上,緊皺眉頭沖陸新宜怒氣沖沖地喊:“安德烈!你可不可以打起精神來!難道你的世界不會再轉起來了嗎?!”
薇拉擔憂地看著他們兩個,陸新宜沖她安撫地笑笑,然后無奈地問伊萬:“你覺得我什么時候沒有精神?”
伊萬瞪著兩只眼睛看他,話噎在喉嚨口說不出來,急得原本就發紅的臉顯得更紅了。
陸新宜說:“好了,吃飯。”
伊萬泄氣地刨了幾下頭發,撐著下巴把臉轉向另外一邊,薇拉用低低的聲音叫他:“萬尼亞……”
他的女兒緊接著跟著叫:“娃一呀!”
陸新宜笑了一下,那笑聲觸發了什么東西,使伊萬再也無法忍受,猛的回過頭來,將身前的餐具向前一推,起身低下頭說:“已經快要一年了,你知不知道你笑的很難看,每一次笑起來,都好像在說你快死了?”
屋里突然得安靜,陸新宜臉上的笑容發僵,過了很久,他才漸漸收回翹起的嘴角,眨了眨眼,挪開了跟伊萬對視的眼神。
“伊萬。”薇拉嚴肅地說,“你有些過分了。”
他們最終沉默地吃完了一餐,陸新宜把小女孩抱在腿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湯。
不過吃完飯伊萬就找了個理由匆匆離開了,留下薇拉和陸新宜在廚房有條不紊地清洗。
“他只是擔心你。”薇拉說,“我們都擔心你。”
她臉上帶著沒有一絲憐憫的關切,神態輕松得如同對待一個只是患了輕微感冒的好朋友。
陸新宜說:“是的,我知道。”
薇拉把廚具放進空蕩蕩的柜子里,在歡快的碰撞聲里對陸新宜說:“你只是還在愛他,我們都知道。你才十八歲,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俄羅斯的男人沒有這樣的愛情,他不能理解,伊萬恨你竟然愛一個背叛你的人,他討厭你受到傷害。”
“說出來吧,安德烈。”薇拉又說,“或許說出來會好受很多,愛情都高貴無價,沒人有資格評價你,即使是伊萬也不行。”
周憑離開以后,邊境上又過去了一輪四季的變化,陸新宜第一次跟別人說起他。
“對,我還愛他,一直愛他。”陸新宜直直的站在那里,視線沒有落點地看著前方,“跟以前的任何一天一樣。”
他被薇拉擁進懷里,微弱的大麻味道和厚重的母乳味沖進鼻腔,一年來眼淚第一次噴涌而出,整顆心臟麻痹似的痛,傳到四肢百骸,痛得站不住腳。
陸新宜只上過幾年學,但讀過的書很多。可是小時候他不喜歡寫中文,寧愿學彎彎繞繞的俄文,對此杰伊還有諸多不滿。
這天小鎮上下了冬天以來的第一場雪,下午伊萬帶人來把屋外堆著的木柴買走大半,給陸新宜留下了夠燒這個冬天的分量,和幾張大額紙幣,晚上木柴在壁爐里燒得噼啪作響,陸新宜窩在躺椅里,手中的筆在泛黃的紙頁上用漢字緩慢而艱難地寫:
“埃德,有本書里說過,說一句再見,就是死去一點。可為什么我經常想起跟你之間沒有告別的分開,每一次想起,也都感覺死去一點?”
是否道別意味著孤寂和不可追回,是否欺騙意味著卑劣和憐憫,又是否愛情意味著愚蠢和可憐?
周憑教會十八歲的陸新宜很多,本應該報廢的彈殼填點沙土再加點小技巧就可以二次射擊,山羊奶做成的肥皂對蚊子咬的包有奇效,他最想知道的問題卻再也不能問到。
陸新宜可以很容易地承認他永遠不能做到像周憑那樣的灑脫,甚至至今腦袋里還會翻來覆去地無法停止地思考那個最庸俗的問題:“你有沒有愛過我,像我愛你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