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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啞口無言，暗自捋著他給出的信息。

她確實狠心刺過杜闕好幾次，每次都專挑他的痛處下手……

孫瓚，所言不假。

她能刻意隱藏表情，可藏不住那由疑轉(zhuǎn)驚的眼神，孫瓚盡收眼里，無聲動了動唇角，繼續(xù)說：“特意指出來，并非是怪罪你，況且那都是他自愿的，我也沒立場置喙。我只是替他感到可惜，活了二十一年，有十一年都在為一個人而活。手也廢了，命也險些丟了，到頭來，最想擁有的還是挽留不住，變成了憾事。”

元月忍不住插話：“他畢生心愿是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他沒有遺憾。”

孫瓚笑了：“真如你所說，他一心向往皇權(quán)，那時又何必?fù)]刀刺傷自己，扔下費勁千辛萬苦爭來的地位、名望，甘愿為你殉情？”

直覺告訴她，再爭下去，不但對自己不利，反而會攪亂理智。

“不管怎么樣，他的手受傷是因我而起，我應(yīng)當(dāng)去看望，不然，我良心難安，走也走得不安生。”她放軟口氣，妥協(xié)道。

孫瓚面透欣慰，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大大地作了一揖，嘆道：“抱歉，用你的善良來要挾你，但，我也是出于無奈。我不奢求你留下來，只希望你在離開前多跟他說說話，多給他留些念想。”

其實，孫瓚沒說完全，今晨他不止撞見了杜闕面對傷殘時的頹廢，還瞧見了一份擬到一半的罪己詔，上面細(xì)數(shù)了他的各種罪行：殺母弒父、謀害前平西將軍公孫冀、草菅多條人命……往后的內(nèi)容仍是一片空白，然孫瓚隱隱猜到了——讓位。

杜闕活得自負(fù)又自卑，自負(fù)在面對周遭那些鄙視、唾罵時，冷靜到令人發(fā)指；自卑在自從認(rèn)識元月后，沒有一刻不自慚形穢，嫉妒公孫冀輕而易舉俘獲了她的真心，所以做下了無法饒恕之舉。

現(xiàn)今他放棄了對元月的執(zhí)念，主動揭開血淋淋的過往，將其印到普天之下奉為圭臬的圣旨上，昭告天下……或許在他看來，這也算得上一種解脫。

“好，我答應(yīng)你。”元月淡淡道。

今兒是二十三，再有七日，將告別這座紅墻綠瓦堆砌起來的皇城，去見見他，也……無妨。

當(dāng)夜，元月專門空著肚子去了太極宮。

寢殿里燈火輝煌，卻鴉雀不聞，一眼掃過去，竟連杜闕的影子也瞧不見。

“來人。”她向外叫一聲，立時有個宮女垂頭輕步走進(jìn)來，“陛下不在嗎？”

宮女如實告知：“陛下去殿后看那株海棠樹了，不準(zhǔn)人跟著。”

元月一怔，細(xì)眉微蹙：“這后頭還有海棠樹嗎？”

宮女道：“不怨娘娘您不曉得，以前也沒有，是陛下登基后命人鑿了塊兒地方，親手栽種的。到今兒過了大半年，已經(jīng)長到膝蓋那么高了。”

又是海棠樹，又是親手栽植，很難不叫人多想。

打發(fā)走宮女，元月循著路來到后院。

院子各處張滿了各色宮燈，照得如白晝一般，因此不難找到背靠墻根席地而坐的孤單身影。

她移步近前，同樣打算就地坐下，那人卻在半空中拿住她的手腕，說：“涼，不準(zhǔn)……別坐。”

元月不躲避，由他掌心的微涼貼著手腕，只道：“你比我傷得重，你也不該坐。”

說罷，反手?jǐn)z住那片涼意：“起來，就當(dāng)是為了我，我可不想遠(yuǎn)走高飛之后還惴惴不安的。”

說時，刻意讓目光在他垂在身側(cè)的那只胳膊上停留了片刻。

“你，都知道了？”雙方離得算不上遠(yuǎn)，甚至可以說近，杜闕非蠢笨之人，有所察覺易如反掌。

元月不答，默默向伸出去的手臂上注入力量，好在他配合，力氣用光之前他已然筆直如松了。

“如果我今晚不來，不主動挑明，你是不是打算隱瞞到天荒地老？”他個頭高，她又不想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現(xiàn)，只能高昂著頭顱看他。

他先抽身退出了這場對視，而后閉口不談，徑直向隨風(fēng)搖曳的花葉而去。

元月頓足斂起面皮上的無措，抬腳跟過去。

沐風(fēng)看了良久的幼年海棠樹，元月終忍不住打破寧靜：“右手，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等待她的依然是沉默。

“你怪我嗎？”醞釀多時，終有勇氣問了出口。

“這話該我問你，”杜闕轉(zhuǎn)過視線來，正對她的雙眼，“我作惡多端，曾妄圖拖你入泥淖，你……恨我嗎？”

上下唇將將分開，耳尖卻又劃過他的聲音：“阿月，別再恨我了，我的出現(xiàn)，毀了你的安穩(wěn)人生，因我而牽動情緒，不值。最好將我拋之腦后，瀟灑余生。”

恨一輩子，少一天都不算的謊言，鎖住他一人就夠了，她，該像天際雄鷹，展翅高飛。

元月以為，歷經(jīng)此番巨變，心志已磨煉得刀劍不摧，象征懦弱的眼淚，更是沒機(jī)會尋上門來了，可這一刻，眼眶不受控制地濕潤了。

“別哭了，”眼瞼之下貼上來一片繡有龍紋的衣料，溫柔至極地帶走了點點咸澀，“有幸看到你為我落淚，此生無憾。阿月，哭一回就夠了，以后的每一天，都要開開心心的，好不好？”

元月吐不出半個字來，用點下巴的動作予以回應(yīng)。

努力平靜過來，她記起這趟的來意：“他們說，你水米不進(jìn)，也不換藥，這可是真的？”

杜闕綻放笑顏：“底下人亂說的。朝中還有一大堆事等著我處理，我何故變著法地糟踐自己？”

“撒謊，”她果斷道，“你當(dāng)我聞不到你渾身上下散發(fā)著的血腥味兒嗎？”

說著，直指他胸前那片變了顏色的龍袍：“還有，我不瞎。陛下，你再三說讓我快意余生，那你的舉動是想讓我瀟灑度日，還是想讓我不得安生？”

不容他分辯，她諷笑道：“你總是這樣，嘴上說一套，背后做一套。”

杜闕笑道：“我現(xiàn)在回去吃東西，不，先換藥。總之，一定讓你無牽無掛地離開。別氣了，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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