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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乘務要不顧紀律跟乘客互懟的時候,華鋒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她違紀的念頭。
“賺錢?陳副導,各位叔叔阿姨,你們的車票多少錢……看了嗎?”華鋒語問道,仍舊是不緊不慢的狀態。
“車票……十八啊,我看了,怎么了?”有人回答,不明白華鋒語想說什么。
“十八……你要不要算算,這么一趟列車要多少燃料,多少人工?”
華鋒語白皙的手指輕輕拂過樸素的綠皮座位,示意眾人看向窗外連綿的山峰,夜色中的山巒隱隱綽綽,像是某種看不清的夢境或未來。
“我們省大部分范圍都在山區里,你們知道要在這種山區修建鐵路,需要多少投入、多大的犧牲嗎?你們又知道,為什么國外的山區沒有這么好的基建嗎?”
這個問題沒人答話,節目組的人看著窗外山陵,在華鋒語說話的間隙,一個隧道遮斷了視線,想要說些什么,張張嘴卻說不出什么。
他們不知道在這里修建鐵路需要多少投入,但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應該知道這是花費巨大的工程。
山區和平原不一樣,遇山鉆山、遇水架橋,皆耗資不菲,由于山勢復雜,甚至還有鐵路工人在此犧牲。
一條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鐵路,不知道蘊含了多少艱辛和犧牲。
“修鐵路確實花錢,但那本來就是國家該做的……”有人小聲嘀咕著。
“是呀,你說得對。”華鋒語附和了他,稚嫩的臉龐上浮現出不合年紀的老成通透,“但是要加個前提,這是我們的國家才會理所當然該去做的事情。
你們既然這么崇尚國外,覺得外國素質高,條件好,但他們有這種工程嗎?修建在崇山峻嶺之間,花費大量人力物力,最后賣你一張十八塊錢的車票。
沒有,當然沒有……因為那就是你們口中的市場經濟,資本只會逐利,資本會在繁華的城市里建造豪華的賭場,讓無數富豪在里面一擲千金,也不會掏出一毛錢來改善民生建設。”
華鋒語說著,有些傷感卻又混合著自豪地笑了。
她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就已經注意到這趟火車了,瞬間就能明白火車背后代表的含義。
但是這些人……這些自稱的媒體人,這些應當最能發現民生疾苦的人,卻從沒關注過這些事情。
她已經將事實送到他們面前讓他們看,他們得出的結論卻是“鐵老大”為了賺錢故意賣的牲畜票,甚至覺得這種做法丟了國家的臉。
嘴里說著人權,但他們卻根本不明白人權是什么。
“叔叔阿姨,這些線路其實并不是為你們這些人修建的,而是為——”華鋒語看向車廂里的乘客,趕羊的老大爺、抓著雞籠的中年婦女、穿著打扮明顯家境貧困的其他人……
“為了他們而修建的。如果沒有這條鐵路,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沒機會走出去,也沒有辦法去趕集賺錢供孩子讀書……
叔叔阿姨,你們嫌這些動物占用了自己的空間,嫌棄這些人老土,但實際上,不是他們破壞了你們干凈繁華的生活,是你們闖入了他們的世界。”
“……”陳副導沉默了,是他們打擾了別人?
“你們口口聲聲說著臟亂差的環境丟了國家的臉面,但在我看來,那些你們所推崇的,富有體面的發達國家,卻連這樣一條為底層民眾謀利的鐵路都沒有,這才叫丟臉。”
自詡高福利,自詡民主自由,自詡人權至上,可能在他們的國度,底層民眾不配稱為公民吧。
丟臉啊,真的丟臉。
華鋒語就是看不起他們這種假惺惺的作態,也看不上這群人,資產連布爾喬亞的邊都摸不上,往臉上貼金也只能稱一聲“小布爾喬亞”的階級,已經迫不及待要跟他們眼中的泥腿子劃清界限了嗎?
“人權啊,什么是人權,人權就是給你活著當人的權利,而不是讓你踩在人民的脖子上當人上人的權利。”
“啪啪啪!”乘務員突然大聲鼓起掌來,她面帶敬佩地看著華鋒語,朗聲說,“小姑娘,你說的可真好!”
夸完了華鋒語,她又冷冷地看向節目組的人:“哼,你們穿的人模人樣的,心靈可能還不如被你們嫌棄臟臭的小羊仔!”
節目組的人都低下了頭,臊的抬不起頭來。
他們沉默了,車廂里其他的乘客倒是開始說起話來,各種方言夾雜著重口音的普通話,竊竊私語傳遍整節車廂。
“這個女娃說的好多話聽不懂,但是說國家為俺們建火車,俺聽懂了。”
“俺早就知道咧,這火車就是給俺們建的咧,俺們那地兒就剩下窮了,不是國家想著俺們,咋會把火車通過來呢?”
“要是沒有火車,俺們就一輩子在山溝溝里了,俺的好孫兒又怎么能去城市里讀書哩……”
“就是,國家和領導想著咱們窮哈哈,他們都沒嫌咱們丟臉哩,這些人……啐。”
“一群大人,還沒得人家女娃娃懂道理……”
這些話讓節目組的人越發抬不起頭來,他們雖然大部分都沒什么媒體人的操守了,但基本的羞恥心還是在的。
被一車廂樸實的鄉里人指指點點,讓他們羞臊的恨不得跳車。
陳副導也低著頭,努力當做沒聽見那些話,半晌他稍微抬起眼看向這個幾句話就讓群情激動的女孩,也不知心里這種復雜的心情是什么。
華鋒語長得是甜美可愛那一款的,表情也不堅毅,但說出的話卻像最鋒利的刀,劃開他們虛偽自私的假皮,但同時也劃開了些許被埋葬已久的良心和公義。
“這就是你要讓我看的理想主義嗎?”陳副導復雜地問。
“這只是我們國家最浪漫的理想主義的一個角落而已。”華鋒語語氣溫和,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耀眼的讓身處黑暗的陳副導感覺有些刺眼。
“一個角落嗎……”陳副導喃喃著,又挑釁地反問,“即使國家有著她的理想,但與我們有什么關系呢?現在就是這樣的了,理想主義,死了。像我們這種想法的人,絕不在少數。”
“憑你,又能改變什么呢?再說了,你雖然嘴皮子厲害,你可以看不起我們,但你自己就能做到嗎?呵呵,華鋒語,小姑娘,你還小,只是天真而已,以后長大了,社會會教你做人。”
“理想主義者已死?陳叔叔,我送您一句話,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面對質疑,華鋒語并不生氣。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好,確實,我這只雀兒,不懂你的鴻鵠之志。”陳副導陰陽怪氣地刺了一句。
華鋒語嘆了口氣,低垂下眼睫,聲音也放輕了:“可是……國家建設需要燕雀。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當鴻鵠,我愿意當一只普通的燕雀,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如果她真的想走一條坦途,那就不要管這么多事情,埋頭讀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