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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林頓一時間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直愣愣地看著克洛伊明顯不是正常人的手臂,和她背后和肌膚連接在一起的機械雙翼。
“你,你是……”林頓突然回想起了克洛伊有時候令人費解的舉動,和巴德當初所說的,像人一樣的器械。
“你是一件器械……”林頓艱難地說道,被現在的環境影響,他竟然不覺得荒謬,而是感受到了一股悲哀。
他漸漸發現,他在意的人好像都在離他遠去。
從最開始溫馨相愛的親人們,年少彷徨時刻將他拉出沼澤的老師,到第一次結交的好友,第一眼喜歡上的女孩……
不知為何,好像總有事情會將這些寶貴的聯系斬斷,讓他得而復失,周而復始。
林頓眉眼間流露出的哀慟讓克洛伊莫名心口一酸,她不著痕跡撫了下胸膛。明明沒有受傷,為什么會感到酸疼呢?
新奇的體驗讓克洛伊恍惚了一瞬,不過她也沒有因此放下炮口,只是聲音輕了一些,重復道:“林頓,停下來。”
林頓抬眸,深深地看著她,眼中不再帶有少年青澀的羞怯之意,他不明所以笑了一聲:“紀遲是你的主人。原來是這個意思,你只是一件聽從命令的器械啊……不會疼痛、沒有感情……你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而已!你又懂些什么!”
林頓說到后面幾乎是在泄憤地嘶吼,他沒再看克洛伊了,因為他知道自己說得很過分,所以不想在她臉上看到失望和怒意,更不想看到如同器械一般無知無覺的空白。
半空中一時間只有承托著兩人的風在吹響,下方的喧嘩已成為吵鬧的背景,克洛伊微卷的齊耳短發在風中輕揚,柔順得像個真正的女孩兒。
她平靜地看了林頓兩眼,收起右手,炮筒咔咔變形回少女的手臂,她飛上前,在林頓閉上眼引頸就戮的模樣下,高高揚起了手——
啪!扇了他一個大腦瓜子。
“那你又懂個屁!有沒有感情不會自己體會嗎!現在呢?你體會到了我的憤怒嗎!”她又朝他腦袋啪啪啪扇了幾下,把林頓扇得抱頭亂竄,一臉懵逼。
“誰教你的種族歧視?你才活了多少年啊?覺得自己可能了是吧?”克洛伊和巴德混在一起的一年多,不止學會了煉制器械,連他的暴脾氣都模仿得六七成像,可惜她還沒有熟練掌握語調的變化,聽起來就像是在棒讀。
但棒不棒讀什么的,并不影響林頓被打得很疼,他條件反射討饒:“我錯了我錯了!大師別生氣,我重新把這部分做一遍……”
這是林頓一個月內最經常說的一句話,因為他想法很多,手頭中的工作老是做著做著就跑偏,巴德就是這么扇他的腦瓜子把他注意力扇回來的。
林頓的注意力確實回來了,他想起了這一個月的點點滴滴,他們的興奮挫敗,希望失望,這些都真實存在過,而他,將這一切都毀了……
林頓垂頭看著身上的套裝,第一次開始后悔。
克洛伊捏著他的后脖頸,像捏著一條喪氣貓貓一樣,將他的身子轉了個方向,對準底下的人:“看清楚了,下面紅色頭發的是埃利奧特伯爵少爺,你有99.9%的可能性殺不死他。棕色頭發的是大魔導師的女兒,你有54%的可能性殺不死她……而你一旦開始攻擊他們,未來50%的時間都將在逃亡中度過,而剩下一半的可能性,你連未來都沒有。”
克洛伊很認真地計算著,她說完放開了林頓,退開一段距離,垂眼定在林頓胸前的魔晶上:“這就是我們阻止你的原因。林頓,停下來,你沒必要讓仇恨摧毀未來。”
林頓順著她的眼神,視線移向胸口,那里的魔晶在璀璨閃爍著,美麗得令人想落淚。
“可是……”林頓無言了不久,也確實落淚了,大滴大滴的淚水從眼眶滑落,他努力睜大雙眼,想看破眼前朦朧一片,“可是我好難過啊……”
克洛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還是不太明白難過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不過我之前一直覺得核心隨時會裂開,我一動不動躺在海底,看不清海面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這種狀態持續了好幾百年。”克洛伊淡淡說,“但是如今我再也沒有那種感覺,因為我知道我變得不一樣了,哪怕再次沉入海底,我也不會難過,因為有人已經住在了這里面。”
她指了指心口:“這是我作為一件器械的感受,你真的一點都體會不到嗎?”
林頓紅著眼向下方望去,競技臺上的紀遲和巴德身影小到看不清,但他們都保持著向上觀望的姿態,巴德手里攥著一顆魔晶,對紀遲揮舞手臂暴躁說著什么。
克洛伊也注意到了巴德的動作,她抿著唇笑了笑,盛極的容貌如同玫瑰綻放。
風華萬代的美人低下頭,一手抬起到胸腹隔膜處,手指咔嚓一聲懟了進去,兇殘地將肚子掰開,畫面一時間慘不忍睹。
她從里面掏了掏,取出幾枚亮晶晶的魔晶遞給林頓:“小心點,一顆魔晶的魔力有限,沒魔力的時候不要飛得太高。”
“別再讓人擔心了。”克洛伊說完,打量了他兩眼,判斷出他不會再失去理智后,轉身就要離開。
林頓攥著魔晶沉默了好一會兒,在克洛伊飛遠前叫住了她。
“謝謝你們。”他小小聲說道,在克洛伊略欣慰的目光下,他瞅了她一眼又迅速移開眼神,“emmm……還有……您多少歲了呀……”
他現在腦海里不合時宜地繚繞著“在海底躺了好幾百年”這個念頭,怎樣都消不下去。
克洛伊聞言,瞬間面無表情:“為什么這么問呢?克洛伊只是個三年級的學生而已。”
林頓:“……”
好吧,懂了,這個器械開始用自稱的時候,就沒幾句真心話了。
*
競技場看臺上,老管家松了一口氣,目光從半空中挪開,專心致志地將周圍亂飛的冰棱水箭挑走,護送邊上的嬌俏小少爺到安全的地方。
小少爺被忠誠的老管家死命按著頭,只能看到自己的腳丫子,他不滿地掙扎起來:“我現在也是個戰士了!我能抗住傷害!我也能戰斗!”
老管家憐愛地看了一無所知的小少爺一眼,嘆口氣。
你能抗住身體上的傷害,能抗住心理的嗎?要是被你看到天上那個女孩的樣子,怕不是要當場哭出來……
操碎了心的老管家搖搖頭,沒理會小少爺奶貓一樣的掙扎,繼續按著他的頭往前走。
老管家觀察著地上的魔法陣,心中有了計較,這些一層層的魔法陣,應該是昨天騷亂發生時刻下的。
當時劍蘭會教眾混在擁擠的人群之中,在本就炎熱暴躁的氛圍下挑起了騷亂,乘機穿梭在人群中,在魔法師的指令中畫下了一層層復雜精密的魔紋。
老管家回憶起昨日騷亂發生的地點,轉了個身,帶著布蘭登往西邊走去,昨天那里看臺上的人比較稀少,魔法師應當來不及布下太過完善的法陣,從那個地方會比較好突破。
老管家這般思考著,手臂如殘影一般迅速抖動,長刺在身體周圍織起一道細密的網,毫不費力地將一群想來攻擊他們的劍蘭教眾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