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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達在聽見雙子的要求時,心里沒有太大的驚訝。
她看著裴洛急切的淚眼,看著尤利擰緊的眉頭,視線緩緩落到他們緊扣她的手上。
她日漸衰弱的身軀,他們越發的急切與不安她都看見眼里。她聽說過死亡,見過死亡,如今……
她抬眼看著花店,那些被他們精心擺放的花朵盛放著,新翻修的墻壁,新鋪的地板也閃爍著光澤,但她卻輕易地瞥見嶄新墻紙后斑駁的痕跡。
被歲月侵蝕的花店,即便再怎么修繕也會被覺出老態來。
她又把視線回到他們握著她的手,少見地被握得那么緊,琳達甚至可以看見那白得幾乎透明手上的血管。
“琳達,你相信我,轉換的過程不會很痛的,我們會陪著你。”裴洛念念叨叨地,甚至不給她插話的機會,“我們不會讓你變成那種眷屬,你會變得和我們一樣,很年輕,很漂亮……”
“但是我們需要你答應。”尤利沉沉開口,即便裴洛憤憤地扭頭瞪著他,他也只是繼續說:“這是我們對你的承諾。”
“不會做你不愿意的事……”和聲混在一起,清晰可辨又渾然天成。
琳達本已經淡然的心又被攪得有些亂,她嘆口氣,回了他們一個安撫的笑:“讓我考慮一下。”
裴洛忽地傾身過來,吻上了她,沒有什么情色的意味,琳達能聽見他不安的喘息,鼻息噴薄在她的臉上。而后他和她拉開了些距離,眼中的慌亂,襯得他像小鹿一般惹人憐愛。“你一定要好好考慮。”說罷扭頭跑上了樓。
琳達和尤利靜靜看著裴洛的背影,而后四目相對。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么……”琳達抿抿嘴。
“幼稚?”尤利輕笑。
琳達含笑點點頭。
尤利走上前來,輕輕彎腰,手拂過她的臉頰,將她垂落的一縷碎發理到耳后。
“我等你的回答。”他說,聲音被壓得很低,回蕩在這靜寂的夜。
琳達喜歡花。
恬雅的月季,繽紛的繡球,多彩的郁金香,她都悉心照料。
茉莉的清香闖入鼻尖,她垂首望見秋海棠花開正好,手指輕撫花蕾,紅艷的色從她指尖一掠而過。
她起身,沒有停步,腳步是多年沒有過的輕快。她的嘴角揚起。
她走過向日葵,走過迎春花,走過寒梅。
直到走到一處水塘,她停下了。
塘中只有一株黑色的蓮花,和一株白色的蓮花,花開并蒂。
那是一朵并蒂蓮。
她不知為什么,視線在那株奇異的花朵上久久不能移開,耳邊回蕩著古老的歌,世界似乎倏然靜謐,她身旁的萬紫千紅褪去,只留了這株蓮。
直到她看見塘邊不知何時出現的背影,黑色短發的少年在拐角一閃而逝。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掃把,然后左右環顧。莊園的空地上,周邊女仆們竊竊私語,膽大的望著少年離開的地方,臉色紅潤而鮮活。
她抬步,走出一步便停住了。然后她后退,再退,將她的身體隱在不起眼的角落,一如往常。
他們再未出現在她的花田中。
花開了又謝,人去了又來,她不知為何清晰記得那個素來愛笑的少女拎著箱子離去的模樣,陽光絲絲縷縷打在她的頭上,讓她那一頭長卷發像躍動的太陽。
懷特來了她的花園,他風趣而幽默,擠眉弄眼地,逗得她輕笑。
在他女兒的生日,她為他女兒送上一捧花束,她的妻子替她女兒道謝,那是個粗壯的婦人,臉上的笑卻溫暖又明媚。
馬車搖晃著到了莊園口,她提著箱子踏上了馬車。
女仆長塞給了她一個信封,輕撫過她的發。琳達看著她一直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不知為什么心里沒覺得驚奇,只是盈著暖意。
她在車上打開信封,那是一筆不少金額的錢,她思緒一過,將錢藏在了自己懷里。
莊園的大門壑上。
花店的大門展開。
琳達踏進花店,她的丈夫接過她手上的花,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她的丈夫一定在對她微笑。
她轉頭看見蘿絲坐在搖椅上,沖她招手。
“琳達,過來。”
琳達坐在了她的身旁。
她們突然沉默了。琳達輕瞇著眼,陽光灑遍了花店,讓她身子暖融融的,她開口想說些家常。
“蘿絲,你生我的氣嗎?”她聽見自己問。
“傻孩子。”蘿絲只是笑,“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
“要是你機靈一些,我也不會不看著你就放心不下。”
“那我這樣也很好。”琳達莞爾一笑。
蘿絲手輕撫過她的頭,動作輕緩帶著憐意,像撫摸一只落單的貓咪:“誰都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管家坐在她的另一邊,雙手相合,支在他岔開的腿側,琳達第一次看他如此隨意的姿勢。
“你很容易心軟,不斷說服自己,一再退讓,這沒什么錯。”他望著她,神情是一向的認真與專注,“只是不要讓這些說服自己的話歪曲了你心里的想法。”
“琳達,人命,金錢,從不該拿來做比較。”
琳達怔怔忘著他,她感覺這些話不應該從他口中說出來,可又奇異地覺得他本來就能說出這種話。
“所以我錯了嗎?”她喃喃問。
派恩搖搖頭,揚起唇角:“琳達。”
“你從來不是罪人。”
琳達望向前方,不想讓眼淚掉下來。
她許久沒哭過了。
琳達睜開眼,艱難地支起身子。兩雙手慌忙過來扶起她。
她左右望望裴洛和尤利滿含著急切與不安的雙眼,終于搖搖頭。
雙子再難扶住她了。他們一左一右緊緊地擁住她,那么用力,仿佛想把她揉進他們骨子里。沒有人說話,但琳達感覺到他們臉埋著的地方,漸漸被洇濕了。
她也沒有出聲,只是任他們這樣抱著。
她把眼睛投向窗外,看著窗外的池塘,終于知道那里缺了什么。
“我想培育一株蓮花。”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