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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墳前的幼苗澆好了水,琳達拿好水壺,見尤利伸過手來示意,將水壺遞給了他。
她呆站在那里,想不出什么可以跟身后雙子說的話。這幾日他們之間的氣氛像凝固了一般,如今最后一點事情做完,琳達恍惚間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吱嘎聲。那聲音像是冰封的湖面上出現第一道裂紋時發出的,之后深刻的溝壑將會沿著它蔓延開來,直至整個湖面崩裂。
尤利向他微微點了下頭,而后提著水壺走向了花店。琳達知道他不會再出來,只會窩回這幾天來他當床睡的書房里的書堆上。琳達想著也許應該再給他送個厚實點的被過去。
“這里風大,姐姐也不要待太久了,好好休息一下?!迸崧鍖λπ?,琳達總覺得他近來的笑看起來很飄忽?!拔覀冿嬍车氖虑槟阋膊槐負模視团啥魍泄艿呢敭a一起安排好?!?
琳達沉默了一下,只是說:“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助的跟我說?!八囊暰€略過派恩的墓碑,想著他若是知道自己到頭來他交代的一點都沒做,不知道會只是搖搖頭還是氣得從墳墓里爬出來找她。
裴洛應了一下也轉身離開,崖上只留下琳達怔怔地站在那里,身邊少見的沒有青年的陪伴。
一只小蟲子艱難地趟過墓碑,爬到碑頂,而后茫然地揮舞著觸角。
躺著的人永遠合上了它的眼,醒著的人卻還要向前看。
琳達端著茶水,敲開了裴洛的房門。他仍是坐在桌前伏案看著一迭迭的文檔,和她幾個小時前來的時候一樣。
“裴洛,要記得休息?!绷者_將茶水放在他的桌檐,輕輕地說。
“琳達,我體力很好的?!迸崧逖銎痤^,笑眼彎彎的。琳達沒有回答,視線落在他雙眼下的烏青上。
明明他就坐在眼前,明明知道他非人,不會那么脆弱。琳達卻總覺得風一吹他就要散了,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的手撫上了他眼下的烏青,裴洛一顫,眼睛微微瞪圓,秀麗的眼眨了眨,幾日來蒼白的臉上浮上了緋紅。本就秀美的臉配上這副表情,漂亮得像是童話里的公主。
飄忽的云落在了她的手間。
她便給那云一個善意的吻。
琳達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眼緊緊閉著,與她相貼的睫毛緊張地顫動著,刮得她有點癢癢的。貼著她的唇薄薄的,有些涼,他們誰都沒有敢動。無關情欲,無關愛意,孤寂的人們在燈火下相依,距離拉近又分離。
琳達移開了她的臉。
“琳達……”裴洛這才睜開眼仰頭忘著她,雙眼盈盈的,有了幾分他之前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委屈又很依依不舍。
琳達只是溫和的笑了笑,拉起他到了一旁的沙發上,讓他躺在上面,而后坐在一旁像莊園里哄他那時候一樣,輕輕撫著他的頭。
“不要想著自己一下子擔下一切,那太痛苦了。”她知道那種感受,所以她不忍心。
裴洛點點頭,合上眼,小心翼翼地把頭貼在她的腿邊。
琳達沒有拒絕,她哼起了母親交給她的歌謠,寂靜的書房,昏黃的燈光下,女人輕柔的歌聲輕輕回蕩。
“并蒂蓮,我的并蒂蓮……”
等聽見裴洛均勻的呼吸,琳達方才起身,輕輕合上門走到走廊。
琳達的視線到了走廊深處緊閉的書房門上,她已經不記得上次看見那房門主動打開是什么時候。琳達腳步頓了一下,去房間找來了一個厚實的被子,抱著被子站在書房門口敲了敲。
依舊沒有回應。
心里被勾出來的郁卒引得眉頭皺起,琳達直接打開了房門。等看見靠在角落歪著頭沉睡的尤利,那些煩悶很快成了無奈。
無論從姿勢上還是表情上看過去,青年睡得都很不安穩。他已不再是昔日莊園里那個精靈般的少年,書架中間的空隙對于如今身量的他來說已經略顯逼仄,讓他只能單腿支起靠在角落,頭虛虛地歪著。他凌亂的黑發下眉頭緊皺,緊閉的雙眼上像他弟弟一般長的黑色羽睫不住地抖動,似乎在做什么令他不安的夢。平時被他整理得整潔筆挺的黑色衣裝也已經凌亂,露出了勻稱而有力的胸膛。
琳達悄聲走上前去,俯身將被蓋在他身上,手還未來得及抽離,卻被猛地攥住。
琳達抬起眼,正對上那雙紅瞳,那雙眼睛里的神色不是他一貫得清透而冷厲,而是有些朦朦朧朧的,似乎還沒睡醒。
“琳達……“他嘟囔,低沉的聲音里含著睡意。
“怎么了?”幾十年來尤利未曾再做過的動作突然復現,帶來一些讓她不悅的感覺,她下意識地想把手腕抽出去,卻不能如愿。
“別走……”尤利直起了身子,攥得琳達手腕有些發疼,琳達的臉漸漸發白,那些幾十年前與他不能言道的過去,順著疼痛感洶涌襲來,比痛更痛。
她知道尤利的情緒不夠穩定,應該說些安撫的話,可此時胸中翻騰的情緒先順口而出:“松開我!”
屋里的兩人都是一怔。
冰封的湖面驟然破裂,奔涌的水順著裂縫席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