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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方修遠(yuǎn)正立在郎君席位的末端, 他微握著雙袖,有別于全場瞧熱鬧的人,他全程微微凝神, 既沒有抬眼往對面娘子隊伍里亂看亂瞟,也沒有與旁人有過任何討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兩袖清風(fēng)、不惹塵埃。
他這幅纖塵不染的模樣, 一早便惹得對面幾位小娘子們連連偷看。
不想, 突然就冷不丁地被端陽郡主點了名,還是被端陽向陛下點名,要求賜婚,這一舉動,只瞬間猶如晴天白里炸了一顆巨雷,炸得整個大殿風(fēng)起云涌。
就連寶座上的元帝與皇后也齊齊朝著人群中的方修遠(yuǎn)的身影探去——
一個不久前才被元帝點名贊揚了的人。
皇后素來喜歡端陽, 見狀,只以一名長輩的身份遠(yuǎn)遠(yuǎn)地將方修遠(yuǎn)打量了一番,方修遠(yuǎn)此人既穩(wěn)重又正派, 且滿腹詩書,前途無量, 這般人才,非但小娘子們喜歡, 亦是所有長輩們喜歡的, 皇后很快滿意的點了點頭, 朝著端陽打趣道:“端陽果真是長大了,有了自己想法,也勇于爭取,無所畏懼——”
說到這里, 皇后不由看了身旁的皇上一眼,道:“不愧是我皇家血脈,太后素來喜愛端陽,就喜愛在她的敢愛敢恨,爽快灑脫。”
且皇家人,就該奮不顧身、敢愛敢恨。
皇后這一語,倒是說進(jìn)了元帝心里。
元帝原本心思都在世子的婚事上,元昭到底是她的愛女,是她最寵愛的小公主,賜給蘇萬里這么個病秧子,到底是有些不忍的,他正準(zhǔn)備打端陽的主意,不想被端陽領(lǐng)了先。
不過,端陽亦是他看著長大的,眼下,見端陽跪在大殿上,小姑娘雖羞澀萬分,卻繃直了脊背,那副高傲的模樣一時令元帝不由想起了端陽的生父裕親王,只覺得端陽這模樣像極了早死的胞弟,這樣想著,元帝心里一軟,原本微凝的神色微微一松,只朝著端陽笑道:“端陽生性灑脫果敢,不愧是裕親王之后,不愧為我元家之后,好,朕便替你做主允了這門親事。”
元帝話音一落,只見端陽先是一陣驚喜,一陣難以置信的模樣,緊接著,整個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片刻后,端陽立馬朝著元帝磕頭拜謝道:“多謝陛下,多謝皇帝伯伯成全。”
她得償所愿自然欣喜欲狂,不過底下眾人卻一時各種心思,羨慕有之,嫉妒有人,眾人心情一時五味陳雜。
元帝被這聲皇帝伯伯叫得心情舒暢,不由坐直了身子,緩緩抬眼,朝著大殿上的那抹綾白身影遙遙看了去,道:“端陽乃裕親王獨女,雖偶有驕縱,卻生性單純,無論是身份還是性情皆為上乘,應(yīng)當(dāng)是配得上素有‘小神童’之名的方家兒郎的。”說著,元帝看向高祿仕,不由高聲問了一聲:“其父何在?”
高祿仕立馬恭敬回道:“稟陛下,方大人乃五品府尹,今日不在宴上。”
元帝“哦”了一聲,再次看向人群中的方修遠(yuǎn),直接沖他道:“你父親既不在,那朕便直接同你說,裕親王雖走得早,她自小無父,不過朕一直將端陽當(dāng)做朕的親生女兒,朕算得上端陽半個父親,朕今日便將端陽許配給你,你往后定要好好善待于她!”
元帝說這話時,語氣威嚴(yán)嚴(yán)肅,天子威嚴(yán)顯露無疑,同時,他絲毫沒有詢問方修遠(yuǎn)的意愿,與方才對待蘇萬里的態(tài)度截然不同。
因為方修遠(yuǎn)作何表態(tài),壓根不重要。
他直接蓋棺定論,直接將這門親事定下,仿佛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這才是所有的天子威嚴(yán),這才叫君無戲言。
蘇萬里只有尊從接旨的份,不然,便是抗旨——
端陽雖驕縱,可配上一個五品府尹之子卻是綽綽有余的,此番婚配給方家,毫無疑問,定是下嫁了,就在眾人以為對方將要欣喜接旨之際,卻見方修遠(yuǎn)立在隊伍里,久久沒有回應(yīng)——
原本眾人都在議論不止,等了又等,不見接旨,不多時,大殿上議論聲漸漸停了,直到,整個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靜。
寶座上的元帝雙眼瞇了起來,臉色微微一淡。
太子也抬眼朝著方修遠(yuǎn)身上看了去,片刻后,太子微微蹙眉,看了大殿上轅文德一眼,轅文德立馬上前,推搡了方修遠(yuǎn)一把,直到這里,原本死寂的大殿開始再次低聲議論了起來。
“怎么,方修遠(yuǎn),你不想接受這門親事,你是想抗旨不成?”
終于,寶座上,元帝盯著那道紋絲不動的身影,臉色終于微微一變,只沉著臉冷聲開口道。
元帝語氣不算太重,聲音卻壓得極低,低沉而凜冽,隱隱有股天子之怒蘊藏其中。
大殿上,所有人正襟危坐著,噤聲不敢多言。
而此時,一直到這里,只見那道紋絲不動的身影終于慢慢有了動靜,只見方修遠(yuǎn)微微抿著嘴,一臉凝重的走出了隊伍,卻是直接曲膝朝著大殿上的元帝叩首一拜,隨即,又再次沉吟了良久,這才緩緩開口道:“草民不敢。”
說到這里,眾人心里一松,卻在此時,又見方修遠(yuǎn)忽地將語氣一轉(zhuǎn),繼續(xù)道:“陛下賜婚,草民不敢不從,只是——”
說到此處,只見方修遠(yuǎn)朝著端陽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繼續(xù)道:“郡主身份太過尊重,草民不敢高攀,草民無功無名,一屆白衣,唯恐辱沒了郡主尊貴之身,何況——”
方修遠(yuǎn)說到這里,話語再次一停,仿佛有萬般難言,最終,踟躕良久,終是抿著唇,一字一句稟明道:“何況,草民已有心儀之人,家父如今正在家中歡喜籌備聘禮,聘請媒人,正欲待端午一過,便要上門提親,若在此時,草民應(yīng)下這門親事,對心儀之人是辜負(fù),對郡主是欺瞞,對陛下更是不尊,此等不忠不敬不尊之事,草民恕難從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話音一落,方修遠(yuǎn)挺直了脊背,隨即,再次彎腰朝著元帝遙遙一拜。
方修遠(yuǎn)雖一字一句帶著恭敬,卻一字一句堅定無比。
并未曾因元帝在上,因面對皇權(quán),便顫巍難言。
他話語一落后,整個大殿上再次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死寂中來。
縱使有理有據(jù),有禮有節(jié),卻終究是抗旨啊。
連續(xù)兩次,元帝被人抗旨——
蘇萬里倒還是在其次,畢竟那會兒元帝似乎在與其商量,并未十足下旨,何況,蘇萬里如今是受封賞入京,他背后可是有西涼王及二十萬西北大軍做靠的,方修遠(yuǎn)呢,他可是無功無名,且是在陛下蓋棺定論的情況下,當(dāng)著上千人的面直接抗旨,這不活活打陛下的臉么?
縱使千萬種理由,終究抵不過一句君無戲言!
“砰”地一聲,忽地,一聲劇烈的聲響在高座上響起。
元帝繃著臉,直接將案桌上的酒盅一把撂倒在地。
酒盅墜落在高臺上發(fā)出一聲劇烈聲響,隨即,一路沿著高臺的臺階滾落下大殿,最終,滾落到了端陽腳邊。
此時的端陽,似乎還隱隱有些沒有從之前突如其來的喜悅與驟然的變故中緩過神來。
只見她有些呆呆地立在原地,整個人猶如一座木雕。
直到酒盅滾落到她腳邊,這才陡然驚醒,隨即只見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渾身顫抖,臉色煞白。
在場上千人更是被元帝這一聲震怒嚇得齊齊起身跪拜,齊齊驚呼:“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