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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而在那西廂房里。

冷，鉆心的冷，宛若整個人躺在了冰窖里似的，冰冷刺骨。

疼，只覺得全身哪哪都疼，頭疼，腳疼，全身都疼，然而最疼的卻是肚子，只覺得整個肚子不斷往下墜，疼得快要掉出來了似的，疼得只想要整個卷縮起來，卻發(fā)現(xiàn)四肢僵硬住了，完全動彈不得。

周圍靜悄悄地，卻又時不時傳來陣陣嗚咽啜泣聲，在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有些凄涼，有些瘆人。

衛(wèi)臻緩緩張開眼，視線一片青白，神智有些恍惚。

“安安，我可憐的安安……嗚嗚……”

“趕快醒來，趕快醒過來……你要是醒不過來了，可叫姨娘怎么活啊……”

“姨娘也不想活了，姨娘也要跟你一塊去了……嗚嗚……”

誰在哭？

安安？

安安是誰？

這個名字如何這樣熟悉？

哦，對了，安安這個名字好像是她兒時的乳名，難怪她覺得這個名字既陌生又有些熟悉，這個乳名知道的人不多，已經(jīng)有好多好多年沒有聽人喚過了，難怪一下子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

是她嗎？

在這個世界上能夠這樣喚她的人，唯有一人。

哭什么？

她如此難受，這是要死了嗎？

她死了，整個天下會為她哭的怕也就剩下這么一個人了吧，所有人全都厭惡她，憎恨她，卻又個個忌憚她，畏懼她，面上皆恭恭敬敬的，然而私底下卻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千刀萬剮了，她若是死了，無人傷心，無人難過，所有人怕是都恨不得燃放炮仗慶祝了罷。

想到這里，熟悉的疼痛感慢慢拉回了她的思緒。

哦，她記起來了，那種鉆心的疼痛，便是被打到了十八層地獄都是忘不了的——

那是她嫁到太子府的第六個年頭，她身子骨本就弱，卻生性要強(qiáng)，嫁到太子府后，因太子的厭惡，便將滿腔怨言憤怒全都發(fā)泄到了他的后院，她過得不好，便也要他討不了好，她日日與后院里頭的那些個女人們勾心斗角，明爭暗斗，她行事本就毒辣狠絕，又有幾分手段，打壓排擠，陷害污蔑，橫豎他寵一個，她便發(fā)了狠對付一個，是鬧得整個太子府鎮(zhèn)日不得安寧，有那么一陣，整個太子府里的女人們皆不敢輕易親近太子，那是她最驕傲自滿的時刻。

然而殺敵一千卻自損了八百，她并非金剛不壞之身，日子久了，也勉不了受了旁人的迫害，子嗣艱難便是其中一個，為此，她便愈發(fā)瘋癲癡狂，然而舊人一個個出，新人一個個進(jìn)，跟雜草似的，永遠(yuǎn)也斬除不盡，除了不少敵人，卻也樹立了更多頸敵。

其中一個便是她那個高貴柔弱的嫡姐，衛(wèi)家的六娘子衛(wèi)綰，所有人都親昵的叫她綰綰，她柔弱善良，楚楚動人，卻唯有衛(wèi)臻一人知她溫聲細(xì)語背后的陰毒。

那是她知自個有了孩子后的第十日，得了這個消息后，整整十日未曾踏出過屋子，一個人鎖在屋子里，先是驚恐、難以置信，緊接著整個惶恐不安、不知所措，到最后慢慢開始?xì)g喜，甚至狂喜，整個人、整個心境徹底的平和下來了，原來男人使人瘋癲，孩子卻能慢慢的讓人冷靜下來。

她曾激動亢奮起來的時候，唯有用刀子，見了血才會慢慢平復(fù)，那刀子有時割在自己手腕上，也有時劃在婢女的臉蛋上，如今，有了這個孩子，即便不用見任何血，也依然可以神奇的安靜下來了。

那種感覺是她活了這二十二年以來打頭一回感受到。

然而，不過才十日，她享受的所有美好竟然悉數(shù)到了頭。

先是渾身無故酸軟無力，然后是背冒虛汗，緊接著開始頭暈?zāi)垦＃闹[隱發(fā)抖，緊接著整個人開始神色恍惚，腦子跟神魔控制住了似的，不能思考，不能想事，一片呆滯，漸漸地全身軟綿躺在床上竟然爬不起來了，到最后竟是全然動彈不得。

她害人無數(shù)，知定是遭人毒手了，然而，等反應(yīng)過來時竟然連話都快要說不出來了，結(jié)結(jié)巴巴、磕磕碰碰、咿咿呀呀的的命人去請?zhí)t(yī)時，身邊侍奉的幾個丫頭每每恭敬稱是，可是，一日又一日，太醫(yī)卻始終沒來。

她先是憤怒瘋癲，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來，隨即慢慢的開始感覺到恐懼膽寒，其實(shí)，害了這么多人，她壞事干盡，她已經(jīng)做好了被人隨時報(bào)復(fù)的準(zhǔn)備，死又何懼，可是，真到了這一刻，尤其是得知有了孩子后，她才剛開始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這樣一日又一日，不知到底過了多久，慢慢的，她能夠感受到氣息的衰弱，生命的枯萎，死亡的恐懼正在一步步接近，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早就已經(jīng)不在了，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生生摧殘著人的心智，到了這個時候，死亡或許才是唯一的解脫，然而日日有人給她灌送湯藥，為她續(xù)命。

那個時候，她將整個太子府所有人全部都當(dāng)成兇手一一設(shè)想過了無數(shù)遍，卻壓根一無所獲，任憑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在整個太子府，還有誰能比她還要陰毒，沒想到她一生殺人無數(shù)，到頭來自己卻是死得最慘的那個。

就在她感覺到油盡燈枯之際，某日忽而有人推門而入。

那日屋子外頭的太陽有些烈，光線十分刺眼，她已經(jīng)分不清自己究竟在這張寢榻上躺了多久，如此強(qiáng)烈的光線刺痛了她的雙眼，幾乎快要睜不開了，不知過了多久，余光只瞧見有人好似乘光而來，她身著一襲深紫色廣袖宮裝，上襦裙，廣袖及裙擺上皆用上好的金絲線繡著展翅開屏的紫孔雀，雙臂上搭著一根淡紫色的披帛，那是西域進(jìn)貢的上好綢緞，薄薄的沙裙搭在肩上，纏繞在指尖，微風(fēng)掠過，四下飛揚(yáng)，而頭戴著金步搖，隨著她的一步一伐，四下?lián)u曳。

她一步一步緩緩而來，姿勢端莊優(yōu)美，整個過程中未曾發(fā)出一絲聲響。

似乎在床榻邊上停頓了片刻。

對方目光靜靜地落在了她的臉上，無聲打量著，過了許久，這才恭恭敬敬的朝她行禮道：“太子妃?！?

說完，又停頓了片刻，緩緩改口道：“或許此時應(yīng)該喚你一聲妹妹才是?！?

說著，緩緩上前，衛(wèi)臻便瞧見了那一張秀外慧中、楚楚動人的臉。

見到衛(wèi)綰，衛(wèi)臻神色微微有些激動，她微微瞪著雙眼，面露猙獰，幾欲張嘴，然而喉嚨跟啞了似的，竟發(fā)不出半個字來。

與她的激動憤怒相比，衛(wèi)綰卻難得一臉淡定，她只靜靜的打量著，目光在她臉上，身子上，從頭到腳一一略過，片刻后，柔柔緩緩的開口道：“幾日不見，妹妹清減些了?！?

說罷，目光停頓在了衛(wèi)臻臉上，定定的盯著瞧了片刻，忽而又緩緩道：“眼睛凹陷下去了，臉上也沒有丁點(diǎn)肉了，當(dāng)年太子殿下便是被妹妹這副絕色容顏所吸引，如今這樣可就真是不美了?！?

說罷，目光看向一側(cè)，雙眼微微一瞇，一向溫和柔弱的臉面上難得起了絲溫怒，沖屋子里衛(wèi)臻的侍女霞光道：“是不是這些日子趁著太子妃身子不適便怠慢了太子妃！”

霞光立即一臉惶恐道：“側(cè)妃娘娘息怒，奴婢不敢?！?

衛(wèi)綰這才滿意點(diǎn)頭道：“諒你們也不敢！”

說完，重新看向衛(wèi)臻時，就跟變臉?biāo)频模樕系臍鈩萑珶o，又換成了一副柔弱溫柔的做派，只笑著道：“妹妹放心，這些日子妹妹病了，有姐姐代為料理府里的事兒，妹妹只管安心養(yǎng)病便是了?！?

說完，沖著身后緩緩招手，不多時，有侍女畢恭畢敬的端了一個托盤上了，衛(wèi)綰親自接了，端著一個小銀碗坐在衛(wèi)臻榻前，沖衛(wèi)臻道：“這是姐姐親手熬的燕窩粥，熬了整整兩個時辰，美容養(yǎng)顏的，妹妹吃了，容貌定會恢復(fù)如初的?！?

說罷，將碗遞了過去，卻見衛(wèi)臻動彈不得，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即道：“妹妹虛弱，沒關(guān)系，姐姐喂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