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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用力,柔和地拭去陳澍臉頰沾上的灰。
“……你沒事就好。”沈詰緩慢道,似乎擠出這句話?也?很艱難,“下回不要再這么嚇人了。”
陳澍自是不以為然,但是偷眼去瞧沈詰的神情,也?知道不能老實答了,哼唧兩聲,慢吞吞應了一聲“嗯”,又飛快地轉開話?題,問:“這人真的不能救了嗎?”說完,伸手?一指,另一只手?一推,趕著沈詰半推半就地轉身,往那地上尸體靠近兩步。
地上躺著那具人形尸體,或者說是半具尸體,一半已經燒成了深邃的碳色,方才不曾仔細看,此刻把眼一瞧,陳澍的這猛烈一摔,摔得它半邊胳膊和一個耳朵都裂了開來,腦子里倒出些許香灰一般的碳粉焦灰,撒在枯黃的青草上,好不滑稽。
“你覺得還?能救?”沈詰問,語氣里終于染上了笑意。
“……嗯,好吧,可能是沒救了。”陳澍訕笑一聲,道,“這人為何要自焚呢?就算沒有把握打贏我們,那奮力逃走,也?是一線生機啊!”
“不僅是自焚,看他這樣子,甚至是先自殺,再自焚……說明他要燒去的東西比他的一條小命還?重要。”沈詰道,俯下身,也?不顧這尸體正發著不知是尸臭還?是焦味的惡心氣味,逕直用手?拔開那人身上被火烤到和身體粘成一團黑焦的衣服,仔細一摸。
把陳澍看得直砸舌,連那馬也?悄然踱步走來,伸長?脖子,馬頭?壓在陳澍的肩上,看得比陳澍還?津津有味。
不一會?,衣服一脫開,那尸體該散落的都落了個遍,四?肢只留一個手?是齊全的,五官也?碎成了一團齏粉,哪里辨認得出來,可就是這一團焦肉,還?真被沈詰摸到了什么,她猛地頓住,又用力把尸體翻了個面,撕開腰上的那截衣褲。
果真,在那還?未被燒盡的皮膚上,保留著半截生前紋著的圖樣。
頓時,陳澍的腦袋和那匹馬的腦袋湊得更近了,沈詰讓開,站起來,容她們瞧了半晌。
但畢竟只有一半,陳澍瞧來瞧去,仍是沒有看懂,開口問:
“……這是個什么啊?”
“此人是惡人谷的人。”沈詰道,冷笑了一聲,“他費盡心機,又是自殺,又是火燒木屋,為的就是不被人發現這背后的一塊印記……真是忠心耿耿,教人驚異呀!”
第六十五章
遠遠地,在群山峻嶺之中,一縷細煙蜿蜒而上,逐漸被天空洗去,融入高空,仍舊澄澈的那?片蒼色之中。山林俱寂,那些嘈雜都被層層疊疊的茂密秋葉遮去了,哪怕有人站在這密林之外,堤堰之上?,也聽不分明間或從林中傳來的那?些?聲響。
單單能看見沈詰、陳澍二人,進了林子,又半晌,傳出幾聲不真切的模糊呼聲,才能聽見?有人從林中往外走的的腳步聲。不過這出與進不同,除卻二人的腳步,還多了一個?不似人,倒似馬兒的腳步聲。
直到二人走到林邊,她?們說話的聲音也終于從這些樹木之間傳出來,隨著腳步漸漸變近,變得清晰。
“……我親眼見?過那?個?圖案,也是在某幾個嫌犯的身上?。”沈詰道,她?牽著馬兒,馬兒上?馱著那?具焦尸,或者說是半具被勉強拼湊起來的焦尸碎塊,由沈詰身上?的外袍兜著,堪堪蓋住那?尸體大半部?位,只在縫隙中露出半個?不完全焦黑的腳趾,或是幾根頭皮燒化之后無處安放的黑發。
陳澍跟在后面,邊走邊踢著地上?的葉子玩,道:“難不成這惡人谷每個?惡人身上?都紋著這東西么??那?也太傻了吧!”
“當然不是每人都是,否則,這武林之中也不會有那?么?多樁沒頭沒尾的恩怨。”沈詰道,二人終于走出這樹林,走進充裕的陽光之下,她?回頭看?了眼那?馬上?的包裹,道,
“每一個?身上?印有這樣圖案的惡人谷之人,凡是我見?過的,大多都身手敏捷,武功非凡,而且意?志堅定,心狠手辣。哪怕最可怖的審訊,也不能從他們的口?中審出些?許有用的訊息,其中好幾個?,連惡人谷三個?字都不肯說出來。因此,這圖案,恐怕也不是這惡人谷中的小嘍啰能紋上?的……”
“那?,這次毀堤之事,就是惡人谷的人在作祟嘍?”陳澍問,她?的聲音不加掩飾,就這么?清冽地回蕩在山谷中,此刻太陽已經染上?了赤色,城外無人,一眼望去,連堰底的水洼也泛著金光,加上?既已達成目的,沈詰也不攔她?,只是笑著回頭看?她?一眼,縱著陳澍繼續脆聲問,“那?此事與劉都護就沒有關系了?”
沈詰哈哈一笑,道:“你還記著劉茂這茬呢?”
“阿姐懷疑過的我都記著呢!”陳澍道,指了指腦子,飄飄然地一仰頭,發尾甩得比馬尾還得意?,“阿姐,你老實同我說,是不是因為那?日你跟他大吵了好幾架,所?以就覺得他面目可憎,頭一個?懷疑的就是他?”
這回,沈詰一愣,又仰天笑了兩聲,搖搖頭。
“你這是現學現用,把我這兩日言傳身教的東西直接用來猜我的心思了?”她?反問,緩下腳步,伸手去狠狠一薅陳澍的頭發,聽到陳澍“哎喲”地叫了一聲,才滿意?地收手,道,“——也許有吧!我也不是神?仙,既是凡人,自然也會被偏見?蒙蔽。但我原先懷疑劉茂,原因卻不是因為某次爭吵,被情緒沖昏了頭腦,而是因為他碰巧那?日就在這論劍臺之上?,且此人性子我也算有所?了解,同那?為非作歹之人的性子是吻合的。”
“那?這會呢?”陳澍追問。
“你覺得此事背后就是惡人谷么??”沈詰不答反問,側著臉,分出余光來看?陳澍,又拎起韁繩慢悠悠地往前走。
“難道不是?”陳澍茫然地跟上?,問,“這毀壩之人不都已經被我們抓住了么??雖然以他這樣子,是不能供出個?一二三四的,但顯然就是他毀的營丘堰,那?縣尉多少也算是個?目擊者,一問不就能把這案子結了?”
“以他這個?樣子,真不能供出個?一二三四?”沈詰問,神?情好奇。
陳澍愣了愣,臉頰迅速漲紅了,低聲辯道:“我們是修劍的!不是跳大神?的,人死不能復生,這我還是知道的!”
她?那?面上?紅暈,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煞是生動,逗得沈詰又是一笑,回過頭去,道:“那?便暫且當作是惡人谷做的事吧!來,你再替我捋一捋,這惡人谷派人,提前得知了論劍大會最終大比的消息,奔襲百里,就為了趕在論劍大比傾瀉巨洪,使某個?在論劍臺之上?的人能夠在其中保全性命——對也不對?”
說話間,沈詰瞧著陳澍的目光不經意?地帶著戲謔,于是陳澍面上?那?點緋紅也愈發明艷。只見?她?盯著沈詰,張開嘴呆了呆似乎正要答,卻猶豫了,苦惱地皺了皺鼻子,低下頭細細思量了,少時,又抬頭狐疑地去瞧沈詰的面色。
要說沈詰何其練達,又怎么?會教她?一個?小姑娘瞧出異色?陳澍自是什?么?也瞧不出來,悶聲答了。
“……不對?”
“哪里不對?”沈詰不松口?,旋即追問。
“那?惡人谷這樣視人命為草芥,連這身上?紋了圖案、武藝高強的人,也這樣絲毫不留惜性命地自焚,自然是……”陳澍說著說著,又莫名來了信心,朗聲道,“自然是不會為了一人之命,專程選那?大比之日來犯!”
“說得好!”沈詰道,頓了頓,又接著陳澍的話說了下去,“再有,此人一路疾馳,分明是提前得知了大比的時日,算好時間才來泄洪,若說昉城距營丘不過百里,毀營丘堰是極易行事的,但點蒼關可是有重兵把守——它可是個?關隘啊!那?惡人谷之人如何能混進這點蒼關官衙,提前得到論劍大會的計劃?這也便是我起先不曾懷疑惡人谷的原因。”
“那?……那?,”陳澍連著說了兩遍,腦子都被繞糊涂了,“按阿姐這說法,這背后之人既不是劉茂,又不是惡人谷,那?還能是誰?”
“我算是答了一句,此事與劉茂或許無關,但我可沒有說這事與惡人谷無關。”沈詰道,停下腳步,手撫過那?馬順滑的后背,轉過身來,臉龐在日光下,泛著有些?昏黃的光暈,片刻的沉寂之后,便聽得她?穩聲道,
“……這事背后,也不一定只有一方勢力吧?”
隨著這句話緩緩落定,陳澍的眼睛越瞪越大,她?那?嘴也張得極大,仿佛能看?見?其中尖尖銳銳的犬齒一般。
“這意?思是、是——行兇的不僅有惡人谷,還有人與惡人谷密謀?”
“這只是一個?設想?,但若是這樣,便能解釋清楚此人是如何得到的消息,更能解釋為何洪水一定要在論劍大會當日,甚至當時而來。原先的推論并沒有錯,此時的推論也沒有錯,把這二者放在一起,一切便能解釋通了——”沈詰緩聲道,“——怪不得此事自始自終便透著古怪。罪魁禍首既行事囂張狠辣,又為人小心翼翼,因為這并非是一股勢力,而是兩撥人!不同的行事,不同的本領,更是不同的目的!”
正行時,二人走至方才出城那?條曲折小道,聊得興起,還要往前走,便聽見?身邊這匹馬低低地叫了一聲,拿鼻子去頂沈詰的手心,她?才回過神?來,回頭一看?,恍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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