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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丘城中,進城不久,便是?這城中縣令老爺住著的縣衙。這營丘城是?破敗不假,入了城,一直轉到進入縣衙的這條道,邁進縣衙大門,磚瓦齊整,朱墻深院,階柳庭花,才隱約瞧出一些近些年修葺過的痕跡。
夜色昏沉,這營丘城中,最燈火通明的,也唯有這衙門了。
那燈燭,從門檻邊上一直燃到大堂、書房,甚至是?后院中的園圃旁,一路上,蠟油仿佛不要錢一般地滾滾滑落,等燃盡了,又有官差悄然?走來,換上嶄新的一支。
就在?這樣一整院的明亮燭火之中,卻是?不曾有什么聲音從這屋內傳出,只有夜風靜靜吹過窗欞,偶或伴著某個忙于?公事的官差走過窗下的腳步聲,在?這一片亮堂之中,顯出了幾分?詭異。
好一會,才有衣料摩擦的聲音自那縣令所在?的書房響起?,接著,又聽見他開口,嗓音倒是?聽著和緩,并不教人生厭:
“我看你這株,不算什么希奇的草藥呀。看著就是?一株野草罷了。”
緊接著,又是?另一人的聲音。
“大人有所不知,這株神仙草,乃是?上古失傳,因為太過希奇,不曾留在?古籍之中,然?而我太爺爺那日?翻閱家中的祖傳方子,從中窺得的一絲天機,又在?彌留之時逆著天道傳給我,我方知其珍貴。而這一株,更是?我跋山涉水,從那極寒之地,深入山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采得的一株珍草,又費勁千辛萬苦,日?日?以?冰澆灌,才把它帶回?中原——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大人呀!”
“嗯,你有心了。”那縣令不甚在?意地夸了一句,又道,“我知道你的忠心,不過這破草連我都騙不過,何況那些兇神惡煞,走南闖北的賊人?屆時惡人谷那頭發怒了,是?拿我的腦袋去抵,還是?拿你的腦袋去抵?你且熄了這心思吧。”
他話說完,那人似乎還想再辯,便聽見門外有人快步走進縣衙來,腳步聲急促,還未跨過門檻,那人嘴里便高聲喊著:“——大人!縣尉他們回?來了!”
這一聲,喊得是?宏亮異常,仿佛平地一聲雷,炸在?這安靜的縣衙之內,驚得屋內二人也是?一頓。縣令先回?過神來,嘴里罵罵咧咧地上前幾步。
“急什么?不是?叫那小子好生補上堤堰破的那個大洞么?!”他說完,似乎覺得不夠威嚴,也拉高了聲量,應道,“他怎么這就回?來了,又找機會躲懶?真是?腦子里一團漿糊,不知道怎么生的,這個時刻了還分?不清輕重緩急!叫他趕緊給我回?去,不補完,等朝廷來人了,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不是?!咳咳……大人,不是?!”那來人說得急了,站在?書房門口連緩了幾口氣,才道,“大人,縣尉大人說,那砸堤的犯人——
“——被?他們捉到了!”
第五十六章
“——被他們捉到了!”
說來奇怪,這聲?多少帶著驚喜的回答落下?后,那縣令面上并未露出喜色,而是皺起眉來,那有些富態的臉龐也透著一股有些違和的凝重。他頓住本想上前詢問的腳步,也不問了,好似全然不關心一樣回?頭一瞥,同先前給他“獻神仙草”的那人對上了視線。
官差也不知這縣令老爺是什么意思,一時間,燈火通明的縣衙又陷入了有些詭譎的沉寂。
只有方才官差帶進來的風,撩動?那燭火的燭芯,于是門外的燈火仿佛暗了一瞬,火光再生?長起來時,那縣令抬起了一只手,有些煩悶地沖門口擺擺,道:“這樣,你?把?他先押下?去。”
那獻草人正站在屋內,大抵有心休息一會,原是在四處掃視著這一室的古玩珍寶呢,被這么一點,哪怕正同這縣令對視著,也愣怔了好一陣,直到?那官差都來捉他了,才反應過來,驚慌失措地后退兩步,險些撞倒柜上的滾圓的大瓷瓶。
“等等,大人是不是說錯了,怎么要抓我?!我?可跟這勞什子破洞沒有關系啊大人!”
來抓他的官差大抵也是心存疑慮,聞言,猶豫片刻,轉頭看向那縣令,便聽得那縣令很是煩悶地又揮了揮手,面色難看,好似這解釋根本沒有必要一般地又說了一道:“還要我?重申一遍嗎?把?他先押下?去!”
“為什——”
這回?,那官差不敢怠慢,不等那獻草人再搶白,就上前抓住他,在他哭天搶地的求饒聲?中把?他押出了縣衙。出了房門,大抵是有另一個?值守的官差幫忙,這夜里難得響亮的,連連不斷的哭聲?終于被一塊破布堵了個?嚴嚴實實,只隱約有支吾的聲?音,越飄越遠,越飄越淺。
官差又進了書房。
“大人,是要把?他押去牢里么?敢問這人是犯了什么罪……”
“放最深的牢房里,關上個?三四個?月的,若沒死再放出來。警醒點,別教人看出端倪了。”那縣令道,手里又拎起方才被獻來的草,摸了摸,哼笑一聲?,隨手扔去那官差的懷里,道,“這也一齊扔了吧,都什么東西也敢拿來糊弄人,盡當人傻子了。”
“哦哦,遵命。”那官差手忙腳亂地接過這一小盆藥草,轉頭就又要出門,卻又踟躕了一瞬,轉身,正巧也被縣令叫住了,于是佇足在這門檻上,一只腳在外,一只腳朝里,頗有些扭曲地回?頭聽那縣令的另一道吩咐。
那縣令可不曾注意到?這些小事,他早坐回?了桌邊,長吁一口氣,又美?滋滋地觀賞起自?己心愛的古玩了,不過是想起什么,才又出言。
“等一下?,讓那小子把?‘捉’來的元兇帶來書房,記得客氣些,好生?招待。”
“啊?”官差道,“‘那小子’?”
“還能?有誰,你?們?的縣尉大人!”縣令拉高了聲?量,不耐煩道,“叫他把?人帶過來!”
“可是……可是那元兇抓著了,不應當先押去大堂審訊,或者若大人不急著審問犯人,那也應當一齊押去大牢里關著。為何只押這送假草的……卻不押那砸堤的?”
“你?懂什么?”那縣令被這么一問,越發煩躁,一拍桌面,道,“我?要關押這人,你?真以為是因他賣我?假草?我?這身官袍難不成?是擺設么?這點油水,平素隨便刮刮也就有了!關他,為的正是那營丘堰一案!你?是真蠢還是假蠢,這大堰究竟是誰砸開的,在這縣衙做了這么多年的事,你?自?己心里沒點數么?
“一個?堤堰被毀,要說來,此事是可大可小,但若是真教人知道了,宣揚出去,那可就不是單純一個?堤壩的事了,往小了說,不過是一個?洞,本就是前朝建的堤壩,這是它自?己不穩固,說風也能?吹倒,雨也能?沖走,怪不得我?們?,只消過了這陣,沒人會記得。但若是往大了說,看守不利要不要罰?修繕不足要不要罰?若給下?游沖走了什么城鎮村落,害死了人命,要不要罰?你?頭頂是長了幾個?腦袋,夠不夠份量,能?拿來給那京城的大官平息民沸的?”
“這……大人教訓的是。可這不是抓到?了罪魁禍首么?”官差喏聲?道。
“無知蠢物!你?是哪里來的?不是營丘人么?”
“……下?、下?屬是營丘人,不過年初父母亡故,才從北邊回?鄉,尋了這一份差使……”
“怪不得!”那縣令冷哼了一聲?,仍是不耐地道,“——就是抓住了才是噩耗!這縣尉也跟你?一樣蠢笨如豬!若沒抓住,頂多背上幾條罪名,除非捅破了天,不然至少我?還能?保住這條小命,可若是抓住了真兇,你?以為他們?能?輕易放過這營丘城么?就算你?不知此事幕后主使,沒見過那堤堰被砸毀的可怖樣子,總也該知道,這營丘堰如此宏偉,若是普通人,輕易怎有能?把?其在片刻之內便砸毀的能?力?”
官差愣愣地聽完,默了片刻,正要進房來細問,卻忘了自?己方才一腳已?然跨了出去,險些絆倒,又跌撞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接話道:“……難不成?,大人是說這毀堤之人,是出自?——”
“你?還敢再提!”那縣令旋即打斷他的話,怒道,“我?看你?真是不要腦袋了!”
且不說這官差又是怎么驚慌地去傳話,單說這縣令,等官差走后,又對著那自?己心愛的寶物默然欣賞了好一會,神情又平靜了下?來,就頂著他這張圓臉,瞧著更是和藹可親,半點看不出片刻前的暴戾。只是細瞧,也能?瞧出他眉頭仍微皺,面上雖然平和,卻并不似是正專心地看著面前的珍寶,而是若有所思一般,眼中時不時閃過一絲陰毒。
不一會,那縣尉果真把?人帶了過來。這縣尉,先是把?“犯人”留在衙內的院中,自?己邁步走進了書房。
那縣令本聽見了院內的腳步聲?,竟起身來迎,自?是迎了一個?空,只看見那一個?縣尉喜滋滋地走了進來。縣令面上諂媚有些丟臉不說,大抵又想起了案情,不免惱怒,道:“人呢?你?這個?糊涂貨,不會真把?人押進大牢了吧!孫進,你?個?混球,自?己腦袋不要也就罷了,怎么,還要把?我?的腦袋也端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那孫進走入房來,臉上映著明亮燭光,五官清晰可辨,不是方才那大堰旁拿著刀,沖著沈詰陳澍頤指氣使的人,又是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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