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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兩人隔著那擠滿了雜物與賬本的木柜,眼神相對。云慎面不改色,扶著長柜的右手往里一挪,思量一般地敲了敲指節,發出沉悶的兩聲響,才順著這掌柜未盡的話接了下去:“您所言確實。不過此次實乃特例,這姑娘若非劍主,怎么一眼識出這劍穗?店家若是不放心……那玉的價值想必你也了解,不如這樣,以玉為質,若是有人因此來找你的麻煩,你大可以將這活當的玉扣下,想必這姑娘也是甘愿的?!?
這小小店鋪的另一頭,陳澍還在后門邊上杵著,一面聽著云慎的話,一面不住地點頭,連道愿意。
“我……呃……”掌柜終于側開頭,貌似有些意動地躲開云慎的注視,磕磕絆絆道,“我也許真是……呃……記不大清了……”
“沒事,只要店家愿意,那便好說?!痹粕餍χ溃斑@柜臺上還有好幾本賬本,我看店家方才也在上面寫寫畫畫的,像是在記賬,不知是否每一筆都有記錄在冊呢?如是,只消翻一下昨日的賬冊,就算不曾記住址,至少也應當能得知此人姓甚名誰,記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對不對?”
說話間,他的指節又在不經意間叩了叩柜面。
掌柜默了會,果真從層疊的賬冊中抽出來一本,比起旁的要新上三成,只寫了十余頁,翻兩下便翻到了,再一抖,嘩啦作響。
“我看看,昨日的記錄在……”他慢悠悠地說,一面說,一面抬眼去看云慎的眼色,“……在這里,記著呢,昨日下午來典當的,當了一粒劍穗,這里……換了些許碎銀……是酉時進的店——”
“正是我丟劍之后!”陳澍吸了一口氣,直嘆,“我昨日日昳時分丟的劍。您可記了他姓名?”
“不、不曾?!闭乒竦?。
“那樣貌呢?可記起來些許么?”
“這人——”掌柜合上了賬冊,又頓了頓,方道,“好像是蒙著面,獨身一人來的,記得也不曾背著什么劍……”
眼見意外得來的線索似乎只是張一戳就破的白紙,陳澍的嘴角不自覺地耷拉了下來,卻倒像是知道不能失落一樣,低下頭,和劍穗對視了一會,自我安慰地鼓了鼓腮幫子,才抬頭道:“那總能記得是男是女吧!”
掌柜的視線又不自覺地飄向了云慎,只是他仍舊除了一張平靜微笑的臉,什么也沒看見。
“這……”他道,“是男……女……是……哎呀,你這……我要是看出來了方才不就告訴你們了么!”
“也是?!标愪圆凰佬?,“既然蒙著面,也許是裹得太嚴實了,你看不出來也是情理之中??陕曇艨偰苈牫鰜戆桑俊?
“聽不出來。唉,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偽裝過的。”
“就算聲音聽不出男女老幼,這人總同店家交談過吧?”云慎卻插話道,“如其不是丈林村人,總應有個來處,有個去處,可曾在話中提過什么地點、方位沒有?”
“有是有……”掌柜的語氣聽起來愈發不確信,“他提過中原如今有什么熱鬧事……問過能人異士,我提過點蒼關按例該辦幾個門派的大比了……”
陳澍立刻便記住了這三個字,重復了一遍:“點蒼關?”
道是點蒼關地處淯水西岸,地勢雖偏,這淯水卻是四通八達,這點蒼關的官老爺也是機敏,同那幾大門派坐下來商討一番,每五年辦一次大比。比武越辦越紅火,于是點蒼關也日漸成了武林中人常言的落腳之處,如今早不止一個小小關隘了。
這人既如此問掌柜,自然是有去點蒼關的意愿。
陳澍歡天喜地地同掌柜道了謝,一只腳都已踏出了當鋪,余暉已然接上了無邊夜色,隱約能辨認出胴朦鄉道上又多添的幾道車轍印,晚風仍舊不知疲倦地撩起頭頂望子。
云慎比她先行一步,在不遠處回望,陳澍的腳步一頓,他便笑著嘆了口氣。
“你又想說什么?”
“……我的劍穗!它是在旁的賬冊上,定被死當了,我要把它買回來!”
客人去而復返,甚至還有意愿再買個東西,那掌柜喜還來不及,一分抗拒也沒有,一番交談后捧著劍穗把陳澍好好地送出了門。云慎還在原處等她,沖她點點頭,她又沒忍住炫耀地沖著他晃了晃手里的劍穗。
“劍穗找到了,也是喜事一樁?!痹粕鞯?。
陳澍道:“還好有你在。你怎么這么會吵架的?”
“哈哈,姑娘折煞在下了。我這小小白衣,靠筆墨吃飯,不過會點嘴上功夫罷了?!?
陳澍不以為異,點點頭道:“也是,你畢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但話又說回來,你方才不覺得這人有些奇怪么?”
兩人一同踩著淺淺的影子往前走,也沒人提往哪去。
“……這店家哪里奇怪了?愿聞其詳。”云慎看了看她,道。
“我倒不是說這掌柜。這掌柜雖然看著腦子不大好使的樣子,卻是實誠人。”陳澍侃侃而談,“我說的是那個典當劍穗的人,你沒看出來他很奇怪么?”
云慎沒忍住一笑,旋即低下頭,斂了斂笑意。
“姑娘眼睛尖,在下可是沒看出來呢。”
“也不是我眼睛尖?!标愪靡獾刈灾t了一句,接著便翹著尾巴,快走了兩步,回頭一面倒退一面沖著云慎洋洋灑灑道,“你想哈,這人蒙著面,裹得那么嚴實,連嗓音都顧上了,那么大個人,把掌柜騙得團團轉的,可是卻又在談話間透露出自己要去的地方。丈林村人雖少,這幾條街人可不少,要想不被認出來,他大可以出去改頭換面,隨便再尋個人問?!?
云慎深深看了她一眼,背手道:“確實奇怪。姑娘是怎么想的?”
“我覺得,我覺得哈,”陳澍豎起一根食指,道,“他一定是想要把我的劍還我,在等著我去找他,才故意問這一句!”
第五章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我不住我不住。”陳澍連連擺手,“你問問我身后這個‘客官’?!?
被當面回絕,那店小二熱情卻絲毫不減,腳下不停地又往她身后湊去。
“哎呀這位客官,一看您風塵仆仆,忙了一天了,小店上房有空,現備熱水,這個時辰入住還可以比白天少花些銀錢,您看——”
“你看我是能住上房的樣子么?”云慎彈了彈袍上的灰塵,笑著問。
“夜里便宜,偶爾住一回享受享受,不礙事的。”店小二堆笑道,“若是實在手頭緊,我們也還剩著一個下房,樣樣都是比著上房來的,不過挨著馬廄,夜里常有歇腳的、住店的,這聲響就有些惱人,故而價格要低上不少。”
云慎應下,扔給他些銀錢,又找了個小桌,撩袍坐下,自行倒了盞水,道:“先上兩道菜吧,有什么上什么,勞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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