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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陳澍是懂的,奈何為了鑄那劍,她不僅費時費力,還當真把自己的心頭血取了出來,滴血醒劍——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把劍,是她親手進深山,入險境,尋回來的千年鑌鐵,又以真陽為火,日夜鑄造,方得的這一把好劍,因此格外愛惜。
陳澍不算倔,只是認死理,旁人說什么修道者只求劍道,不能為區區一把鐵劍所驅,倒成了劍的差事,哪怕是師父同她說的,說再多的話,她也只是面上應了,心底不服。
于她而言,這劍可不止是獨獨一把鐵劍那么簡單,既然有了這把她親手打造的劍,她便認定了,一生一世也就這一把劍最稱她的心意。
云慎聽到一半,放下手中茶碗,沉吟片刻,道:“這是有因緣的。姑娘有所不知,在下雖是凡夫俗子,卻也對這些修仙之法有些研究,看過一些山野古籍。這書中一樁,倒是與姑娘現今的困惑有關。”
“你說。”陳澍看著他,道,“你信我,我也信你,云兄!”
“……姑娘真是純善之人。”云慎笑道,“是這樣的,這劍確實不過是一把劍而已,再有靈,也不過是鐵制的死器,姑娘此番掛心,不是因為這劍,而是因為你醒劍所用那心頭血。以血醒鐵器,乃是上古傳下的說法,是萬不得已才能使出的法子,就算是大能,也要慎重,因為這血——尤其是心頭血——含著人的先天之氣,以此醒劍,就如同簽了死契,拜了把子,如同把你自己同這把劍一起在爐里融了重鑄一樣。
“再稱心,再愛惜,也不過是這血契的作用,而非出自你自己的本心。劍客以萬物為劍,確實本不該依賴于一把凡鐵,除非情況緊急,鮮有人敢用這血來醒劍。姑娘此舉,是誤打誤撞,我可教你一法,等尋回了劍,可去此暗契,還一身逍遙自在。”
“我倒覺得這樣挺好的。”
云慎接著品茶的手腕一頓,抬眼來看陳澍,有些遲疑地道:“姑娘指的是……”
“既是鑄了劍,用了劍,自當愛惜。”陳澍撐著臉,和云慎對視,理所當然地答道,“什么自在逍遙,以萬物為劍,那都是用來撐面子的,有一把寶劍,哪里還需要第二把?這血要是只教人好好愛惜這劍而已,那也不算是壞事,不是嗎?”
“好一個詭論。”云慎失笑,道,“可如今姑娘心心念念的寶劍是丟了,不是在手中,你又待如何呢?”
“我這不是下山來尋了么!按云兄這說法,倒是無心插柳,成了件好事了,若是我不曾以血醒劍,與這劍結契,我還擔心山下這萬千的劍里,我認不出來它哩!”
云慎搖搖頭,不再勸了,只慢吞吞地品完了這口茶,順勢問:“那這茫茫世間,姑娘是打算如何尋劍?”
“問唄,找唄,我的劍自山上飛下來,昨日又是晴空萬里的,總會有好心人看見了。會飛的劍,難道不好找么?”陳澍晃著手指,道,“欸,云兄,我見你似乎也不是當地人,應當也是途徑此地,有自己的正事要辦吧,萍水相逢,日后再見恐就難了,不如我現在就去換些銀錢,給你付了這茶錢,我也好心安。”
“也好,我們就此別……”云慎說到一半,似乎反應過來了,皺著眉問,“你拿什么去換錢,難不成又想拿這玉去當?”
陳澍吐了吐舌頭,起身。
“你就莫要操心那么多事啦,老好人。等我回來給你付茶錢就是!”
“……慢著!”
云慎喊這一嗓子,卻沒留住陳澍。她快步朝亮堂的茶館外走去,心情舒暢,打定主意要舍些身外之物報答這下山遇見的第一個大善人,因此,聽見身后的喊聲,她不僅沒停,反而加快了速度,腳下步法玄妙,無聲而快速地行至門口。
接著,便聽見身后云慎似乎也站起身,椅腳再度剮蹭地面,聲音里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急切:
“你這丫頭……走這么快,你識得去當鋪的路么!”
第三章
“我還當你要勸我呢。”陳澍小聲道。
丈林村不大,熱鬧些的集市也就這幾條街,幾家店。眨眼間,他們已經穿過曲折的鄉間小道,到了不遠處的當鋪門口。
一路上兩人再沒交談,不知道是店主人去偷懶了還是已經到了接近打烊的時間,總之這老當鋪比方才那冷清的茶館還要安靜,只有鄉間的晚風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門口的望子,陳澍呆呆地仰著頭瞧了一會,又瞧了會門口擺著的古玩擺件,回頭,看見云慎還端正地盯著當鋪的牌匾,沒有一絲要同她說話的意思,這句話便從她口里不受控制地溜了出來。
云慎還是沒看她,過了半晌,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才開口,道:“我勸得動你么?人看著不大,主意倒是挺大。”
“我挺大的了。”陳澍誠懇地說,“是顯著不太大,我們修道之人不顯老的,指不定我還比你大些呢。”
一句話便把云慎弄笑了。
他終于沒再看著那掉了色的當鋪牌匾,抿著唇,低下頭,無聲地笑了笑,然后看向陳澍,似是有話想說,又有些踟躕,猶豫間便被來人的聲音打斷了。
“這個時間來客人了?兩位怎么稱呼?”
陳云二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只見這當鋪的掌柜終于撩開門簾,哈欠連天地同他們打招呼,面上憊懶,也不慇勤,大有一副愛當不當,隨心做生意的樣子,也不等他們應話,又開口道,
“客官是來當還是來贖,或者是想來買些絕當的東西?這門口擺著的都是,慢慢看。”
這掌柜口條倒是頗順溜,一句話說得又快又急。陳澍懵懵懂懂地聽完,正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理解這典當鋪子的流程,就感到背后有人輕輕地把她往前一推,一跨步走進了門前的門檻。
好似還有句“自己去吧”,輕飄飄的消散在風中。
知道云慎在身后看著她,也不知為何,陳澍是愈發緊張了,支支吾吾好一陣沒說清,干脆把揣身上的玉一舉,問:
“這個收么?”
這玉一出,掌柜靠在門邊的背緩緩挺直了。他快走了兩步上前來,半躬下身子,仔細打量了陳澍兩眼,嘴里連道哎喲哎喲,捧著雙手就要接過這玉。
掌柜這邊等著接東西,陳澍則哪里見過這等市井作派,不過是想給他看看罷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眼瞧要將玉放進掌柜手心了,手里卻還是穩穩當當的,兩指夾著的綢帶絲毫不松。
那掌柜等了片刻,抬頭和陳澍大眼瞪小眼地一對,才恍然,殷切地答:“當然可以,小店什么都能當,何況這玉真是稀……姑娘是要死當還是活當?”
陳澍哪里知道什么是“死當”,什么又是“活當”,不免纏著掌柜問東問西的,很是新奇。也虧得這當鋪掌柜大抵是看在這好玉的面子上,很是耐心,好聲好氣地同她解釋一番。
活當嘛,那便是還有回轉的余地,通常是約定了期限,顧客可在期限內贖回,于是這客人錢財俱在,當鋪也能賺個差價,算是皆大歡喜的當法。而死當,顧名思義,財物要是死當在當鋪中了,也就近似于絕賣了,再想贖回,可就是難上加難。
這掌柜一面解釋,一面很是渴盼地看著陳澍手中那塊玉,又補充道:“我看客官不像是丈林村的人,若是一時半會不在這兒,要在期限內趕不回來,恐怕還是死當比較妥當……”
“你放心,趕路我是不在話下。”陳澍拍胸脯道,“這玉是我家傳的,還是活當罷!”
說完,拿著玉的那只手輕塊地一扔,這溫潤無瑕的好玉在空中一躍,便乖巧地落入了當鋪掌柜的手中。
當鋪掌柜自然是喜形于色,嘴里千恩萬謝的,眼上也不忘仔細查看這到手的寶貝,末了,試探地問起價來。
苦修幾十年從未下山的陳澍哪里會費心講這價,她甚至不太清楚這價是能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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