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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嵐難得悶悶的,說不出來那到底是什麼。像是從嚴杉的話語里接觸到許多原來這個世界上不那麼美好的部份,但真正是什麼,他也說不真切。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看了一下書,玩了一下玩具,是他睡覺的時間了,他乖乖地準備好要睡覺,剛躺上床,門外有人敲門,他知道是媽媽。
「嵐嵐,媽媽進門羅?」
「好。」
已經躺上床,所以嚴嵐沒有再爬下床幫媽媽開門,否則他平時都會幫媽媽開門。
林梅影開了小燈,坐到嚴嵐的床邊。「嵐嵐,怎麼了嗎?看起來有心事。」
「媽媽。」嚴嵐軟軟喚道。「開心很好對不對?」
「對啊。」林梅影微笑。「怎麼會突然問這個?是爸爸逗你的事嗎?」
嚴嵐搖搖頭,又點點頭。「媽媽,那為什麼會有人會覺得開心不重要?是不是……他很少開心過,所以不知道開心是多麼b"
/>的一件事?」
林梅影笑了一笑。「嵐嵐說的是哥哥?」
嚴嵐輕輕點了頭。
「嗯,應該就像嵐嵐說的那樣。哥哥有欺負你嗎?」林梅影問道。
「沒有。」嚴嵐想了一想,又強調。「哥哥一直對我很好,只是哥哥不開心。」
林梅影笑問。「那我們一起幫他?」
「要怎麼幫?」嚴嵐好認真地問。
林梅影又笑。「我們一起活得很開心,讓哥哥感覺啊。」
「好。」嚴嵐用力地點了頭。「媽媽。」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我是爸爸的孩子嗎?」
「你覺得爸爸有沒有把你當自己的孩子?」林梅影問道。
嚴嵐點頭。「我覺得爸爸對我比對哥哥還要好,但是……」他想到他之前研究過的血緣。「我是你跟爸爸生的嗎?」他好奇。
「媽媽曾經很希望是。」林梅影誠實地回應孩子的疑惑。「可是并不是。嵐嵐,媽那時很想要一個小孩,所以想辦法有了你。但你看,其實血緣不真的那麼重要對嗎?關心和愛,不見得都要建筑在血緣上。」
嚴嵐微微點頭:「嗯。爸爸說,要把餐廳讓我管。」
林梅影又笑了。「我聽他說了,他逗你的,你想學做菜嗎?」
「可以嗎?」嚴嵐問道。
「為什麼不可以?嵐嵐,你可以試試你想做的事。」
「可是我不想管餐廳。」嚴嵐又想到這個,也想到嚴杉倚在門邊時的表情,那樣淡漠。
「那就不要啊。媽媽沒有覺得你以後非得做什麼不可。你只要健康快樂,做著你想做的事,媽媽就很滿足了。還有什麼想說或想問的嗎?」
嚴嵐搖了搖頭。「沒有了,媽媽晚安。」
林梅影笑了笑,親了親嚴嵐的額頭,落下屬於一個母親的吻。「晚安。」
那之後嚴嵐開始學做菜,但對他一個小學低年級的學生來說,連個子都長得還不太夠,真正做的事情也并不多,就只是在廚房幫著、看著,簡言之就是培養興趣而已,但他確實很享受這些,就算什麼都不做,看著就會讓他心情很好。
日子一,還沒發現自己愛上嚴杉的他,簡單多了。可是他畢竟愛上嚴杉,也終究發現這是愛了。
愛讓一切都變得不再那麼簡單。
到底什麼時候愛上的呢?嚴嵐已經搞不清楚了,對他來說,那就像是生活一點一滴累積之後的結果,等他發現自己對嚴杉是愛情時,他已經陷得太深,難以回頭。
或許是第一次嚴杉到他外公外婆家過年的時候。
他自己每回過年,理所當然地回阿公阿嬤家過年,阿公阿嬤會給他紅包,里頭有花花綠綠的鈔票,媽媽是個事業有成的女人,他很小就曉得錢可以買很多東西,但他還是把那些紅包主動都交給媽媽,他并沒有覺得自己缺什麼。
可以跟一群都愛著他的大人在一起,就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爸媽結婚,他住到嚴家的第一年,他曾經偷偷聽到爸爸和媽媽在討論過年到底要怎麼辦。
爸爸說:「我家里都沒有長輩了,當然是回你家去。」
媽媽說:「我擔心嚴杉不習慣,我們就在家過除夕就好,回我娘家等初二再說。」
從小沒有父親的他還分不太清楚什麼除夕、初二的細微差別,對他來說,過年就是長長的,有紅包可以拿,有得吃有得玩的時光。
還在想著,突然有一股強大的無形壓力襲向他,來自他後方,他猛一轉頭,發現嚴杉就站在他身後。
嚴杉幾乎是把他整個人拎走的,冷著一張臉,告誡他:「不要偷聽大人說話。」
「我……是不小心聽到的。」嚴嵐不是說謊,是真的。「你……想在哪里過年?」不自覺就問出口。
「我不喜歡過年,不要過最好。」嚴杉冷冷地說道,轉頭就走。
嚴嵐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沖動,就是突然覺得這樣的嚴杉好孤單,好像缺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三步并兩并就去抱嚴杉的大腿。「我跟你一起過年,哪里都好。」
「我不需要。」嚴杉定下腳步。
嚴嵐覺得有些困窘,但已經習慣嚴杉會這樣回答了,他軟軟地說對不起,放開嚴杉的腳。
隔幾。
小星星變奏曲,在他手下變得零零落落。他試了許多次,手指的速度和協調度都完全沒有進步。
這比老師平時給他事先練習的功課難太多了。
這,卻又什麼也沒有說,他身體不舒服,本來就不想多說話,加上他也不想要傳染給別人,當然更不想跟嚴杉交談,所以他也沒刻意去問嚴杉是不是怎麼了。
感冒了好幾,自然閒得多,功課對他來說也很容易,除了日常的學習、其他語言的加強之外,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練琴、學著做菜。
也就是那時候開始,他會開始做一些很簡單的家常便餐,像炒個飯、簡單的炒個菜,這些對他來說都是已經駕輕就熟的菜色。他也試著自己做咖哩飯,出乎意料的,第一次就做得不錯,連爸媽都不知道是他做的,不是管家阿姨做的。但是那煩惱。
說不定也就是看準了嚴嵐對這一切都沒有什麼興趣,消息傳到這里很安全,嚴嵐不會把這些事往外傳,他真的不是很在意,太多都聽過就忘。
本來就好人緣的嚴嵐,不但沒有因不跟大家八卦而降低了人氣度,反而讓很多同學都更愛找他訴說心事。
時間一久,嚴嵐是真的有些困惑,因為同學們在說的情情愛愛,聽起來好像很嚴重,可是好多人都很快就又換人喜歡了,也有人一次可以喜歡上好幾個人,讓他感覺起來好像這些事件好像都不如同學跟他說的那麼大。
「媽媽,很快就換人喜歡的愛情,算是喜歡嗎?」
嚴嵐和媽媽的關系一直很好,這個年紀的他,開始意識到他的媽媽跟許多人的媽媽都不太一樣,他的媽媽比一般女人還堅強,也比一般女人還要開明,也讓他大多數的疑惑都愿意跟媽媽聊。
「每個人的愛情都不一樣啊,有的人會愛一個人愛很久,有的人可以換對象換得很快,這些都沒有所謂的好壞,每個人適合的不一樣。」媽媽對他微笑。「哪個同學又讓你困擾了?」
「沒有特別哪個啊,就很多人都這樣。」嚴嵐又想了想。「那一次喜歡很多人呢?」
「這也要看情形啊,如果還沒進入交往,那應該可以算是欣賞,欣賞要多少人其實都可以。但是如果交往了,有些時候,就連欣賞,都要考慮到會不會傷害兩個人的關系。」
嚴嵐聽得似懂非懂。「媽媽,那你是哪一種人?」
「我嗎?」媽媽笑了笑。「我對愛情很死心眼,喜歡一個人喜歡很久。你也知道的,我喜歡你爸爸很久很久,很難喜歡別人。就算我跟他分開、沒有聯絡的那段日子,我還是很喜歡他。但是……這樣的人很辛苦,你阿公阿嬤其實會勸我啊,我在難過的時候,難免也會想,如果可以很快喜歡上別人似乎也很不錯。不過我很幸運,我是等到我想要的。」
「媽媽……」嚴嵐納悶很久了,只是他太小的時候更不懂,後來沒有遇到合適的時機,他也就沒有問。「為什麼你那時要跟爸爸分開?你們本來不是感情很好?」
「我們真的很好,但他媽媽很不喜歡我。他爸爸已經過世了,他不能丟下媽媽不管。我們都知道我繼續跟他在一起,對我們都不好,所以就分開了。」媽媽笑得有些憂傷。
「再怎麼愛也不能在一起嗎?」嚴嵐眨了眨眼,想著那種痛苦,覺得似乎是很遙遠的事情。
「就是因為很愛,知道自己給不起對方所要的,所以只好喊停。」媽媽微笑了起來。「我跟你爸爸都一樣。嵐嵐,不要皺眉頭,你看,我跟你爸爸過了這麼多年,不是還是在一起了嗎?我們現在很好,也都給得起對方要的。」
嚴嵐看著媽媽的笑容,想了又想。「媽媽,愛情很難嗎?」
「我不知道,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太一樣。」媽媽看著嚴嵐,笑里有著母親的溫柔。「嵐嵐愈來愈大了,開始會好奇這種問題了。」
「就同學道。
「那跟對爸媽又有什麼不一樣?」嚴嵐又問。
「當然不一樣。嚴嵐,才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跟你爸媽關系那麼好的,而且就算關系也很好,還是不一樣啊,你爸會不會吻你媽?」
「啊。」嚴嵐愣住。家里的大人不會大刺刺地接吻表達愛意,但他倒也撞見過幾回。
那是很深很深的吻,跟媽媽給他的在額頭上的那種親吻完全不一樣。
「那你會想那樣吻你媽嗎?」女孩又問。
「不會。」嚴嵐搖搖頭。
「那就對啦。」女孩突然靠他靠得很近,漂亮的眼睛看來更大了。「那你有沒有想那樣吻的人?」
嚴嵐g"
/>本沒想過這些,又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會有答案,他老實地回答:「沒有吧。」
沒有嗎?
那之後嚴嵐才開始想著女孩的話。
你真正喜歡著一個人的時候,光是接近他就會心跳加速,期望他吻你,或你會想要吻他。你想要為他做很多很多事,光想到他,你內心就可能填滿各種情緒,也許是快樂也許是悲傷也許……
嚴嵐問過媽媽,媽媽喜歡上爸爸的時候,也是這種情緒嗎?
「嗯。」媽媽笑得很甜蜜。「不過每個人真正喜歡上另一個人的時候,會有的行為想法也不見得一樣……但總是會知道的,因為對你來說,那個人就會跟全世界的所有其他的人都不一樣。他會變得閃亮亮,對你來說非常特別,與眾不同。」
「不論那個人的外表?」嚴嵐問道。
「不只是外表,連年紀、x"
/>別、身份……那些都不再算是什麼,那個人對你來說就是不一樣。」媽媽笑道。
「x"
/>別?」嚴嵐吃了一驚,沒有想到媽媽會這樣說。
「對啊,嵐嵐你要記得,真正的愛是不分x"
/>別的。」
「可是……好像很多人都說喜歡上同x"
/>別的人是錯的。」
「那是因為他們不能接受。但不能接受并不代表這就是錯的啊。你看,你覺得媽媽是個工作能力很強的女人,是錯的嗎?」
嚴嵐搖搖頭。
「對啊,可是爸爸的媽媽,就不能接受喔。但我跟爸爸相愛,并沒有錯啊。x"
/>別也是這樣的。當然,就像媽媽說的,不只x"
/>別,喜歡這種情感,本身是很珍貴的,怎麼會有錯?」媽媽對他又笑了笑。「嵐嵐真的愈來愈大了,會想跟媽媽討論這些問題了。」
嚴嵐愈來愈清楚,母子之間能有這樣的對話,是很難得的,不是每對母子都是如此,應該說,大部份的母子都不是如此。
他笑著答:「謝謝媽媽。」
嚴嵐花了一段時間思考,這段時間內,他看著每個人,都會用自己的眼睛幫他們添上亮度,有的人看起來很黯淡,沒有什麼光澤,也有很亮的,像女孩那樣的。
然而最亮最亮的,沒有人比得上的,只有一個人。
只是他在太小的時候就已經被那個人的光芒懾服,習慣了那個人的光芒,反而沒有深入去思索。
他想要那個人開心,想要那個人笑,想把他可以給那個人的都給那個人。
親吻的情緒倒是還好,但他喜歡那個人的氣味,只要待在那個人身旁,就算那個人經常是冷淡的臉,他還是很安心。
也許是他還不懂親吻是什麼,但他的確很想跟那個人靠近、更靠近,近到再也分不清彼此……
嚴杉。
原來那麼久以前,就已經是嚴杉了。
發現了這樣的情感原來是愛,嚴嵐手足無措了一些時間,嚴杉只要稍微離他近一點,他都怕自己的心跳聲全世界都聽得到,所以他幾乎是到了看到嚴杉就想辦法閃的地步。
「嵐嵐,你最近跟哥哥怎麼了?你怎麼好像閃他閃得很快?」是爸爸的問題提醒了他。「哥哥對你不客氣的話,不要在意,要告訴爸爸。」
「沒有。」嚴嵐連忙搖頭否認。「哥哥很好。」
他的行為一定太明顯了,他要自己不可以繼續這樣,一開始當然不容易,但是他轉念得很快。
既然以前他都可以在喜歡嚴杉的狀況下那麼自然,那為什麼他現在不可以?也不過就是發現或沒發現的問題而已。
喜歡其實沒變過。
但的確是不一樣,有沒有自覺的差別還是很大,只是,他告訴自己,他跟嚴杉是天天要相處在一起的,他的所做所為都會影響到整個家庭,甚至可能害到嚴杉,看,爸爸因為他的行為,誤以為是嚴杉哪里對他不好。
這麼一想,他就慢慢平靜下來了。
他跟嚴杉的互動變得跟從前一樣,只有嚴嵐自己的內心知道其中的差異──嚴杉的喜怒哀樂,對他來說是千萬倍地放大。他對嚴杉的在意,比以前多上他難以計數的程度。
嚴杉、嚴杉、嚴杉……
他想要給嚴杉所有,雖然在喜歡的情緒里,會很多以前沒有的懷疑……但這麼多年來的相處,他以為他給得起──他確知嚴杉所有不為人知的好惡,他知道嚴杉冷然的外表之下是怎樣溫柔的一個人……
他知道怎麼樣能讓嚴杉開心。
只是他不確定嚴杉對他的情感,到底是怎樣的。是兄弟嗎?但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嚴杉從來不叫他弟弟。嚴杉對他說了不只一次的你不是我弟弟,甚至要他私下的時候就叫嚴杉就好,別叫什麼哥哥,他們不是兄弟。
若不是兄弟,那嚴杉是基於什麼樣的情緒對他好?
就是因為知道了喜歡,所以會有所期待,期待嚴杉對他的好,是跟他對嚴杉的好一樣,被規在愛情的范疇之內。
所以當他國一的那個中秋節,家庭烤r"
/>不小心碰到鐵架,燙傷了手,嚴杉要他去休息,再也不讓他烤的時候;當秋末冬初,他又有點小感冒,開始跟家人隔個老遠,嚴杉要他先把自己顧好再說的時候;當那年隆冬,他一個人準備了全家的一整餐火鍋,其實只是整理食材,再簡單不過,嚴杉知道了卻要他要是那麼有空不如去準備段考的時候……
太多太多這樣的時候,他幾乎都想要脫口而出跟嚴杉告白,問問嚴杉是不是也喜歡他。
然而有許多的原因讓他還是壓了下來,最主要的,當然是他跟嚴杉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著,他不知道若是一時沖動,脫口而出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而且他相對嚴杉來說畢竟還是太年輕,就算他能將所有都給嚴杉,就算他覺得自己能給嚴杉許多,現實跨在眼前的,就是他才不過是個國中生,一個不知道算是男孩還是少年的年齡。
而嚴杉已經升上大學,開始真真切切地要為了將來出社會而做許多的努力,生活也不再只有考試和升學……
說嚴嵐不著急不心慌不覺得自己為什麼還這麼小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就算再緊張再焦急再怎麼想努力長大,時間依然不會為他一個人加快腳步,最後嚴嵐開始學會安慰自己──時間還很長,而他有比別人都還要多的資本,畢竟他是個每天都可以名正言順跟看到嚴杉,跟嚴杉相處的人。
然而他終於發現,這些全部都不夠,怎麼樣都不夠。就算他長得再快,就算他跟嚴杉同年齡,他還是有給不起嚴杉的。
從他經過嚴杉沒有關緊的房門,看到輕泄而出的春光,嚴杉和女人纏得很緊的那一刻開始,他幻想構筑的那個世界開始片片碎裂、剝落……
是啊,有些東西,他一輩子,都不可能給得起的。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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