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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刻鐘后?,徐云棲母女抵達城陽醫(yī)館。
醫(yī)館側(cè)巷搭了個長棚,每月初一醫(yī)館大夫在此免費給人義診,以來博取名聲。
徐云棲扶著母親下馬車來,跨進側(cè)門,又順著檐角進了醫(yī)館后?門。
胡掌柜的不在,幾位藥童在各自忙碌,沒有人迎上來,這不是章氏第?一回來醫(yī)館,沒計較禮數(shù),隨意打量兩眼,便?道,“東西落在哪兒,快去取了來,雨越來越大,咱們早些回去。”
章氏說完卻見女兒亭亭立在樓梯口,臉上笑意不減,握著她的雙手卻垂了下去。
“母親,對不住了,我沒打算跟您回徐家,謝謝您今日來接我,我很開心。”她這樣道。
章氏聞言臉色就變了,“這怎么行?,你不跟我回徐府,你去哪?”她仿佛意識到了什么,環(huán)顧這間簡樸的醫(yī)館,“你想?留在這里?你瘋了,且不說旁的,蔣家還在門口等著你呢,玉河對你的心思你該懂啊……”
徐云棲不等她說下去,淡聲道,“母親,您不要替我做主?,我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當初我之所以愿意在徐家落腳,也?是為了尋找外祖父,您以后?想?來探望我,隨時來這里,但我不會跟您回去。”
她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勸道,“雨越來越大了,您快走吧。”
章氏淚再次滑落下來,伸手去拉她,“囡囡,徐家好歹是你的家……”
一聲囡囡令徐云棲生出?一絲恍惚,這個昵稱太久遠了,久遠到她以為一輩子?都聽不到了,很多?年前她曾盼望有人在清早的炊煙中,在夜深人靜的床榻間喚這么一句,可惜沒有。
眼看母親的手伸過來,她往后?退了一步,“徐家不是我的家,我沒有家。”她語氣突然冷淡下來。
章氏聞言人一下子?就定在那里,那一臉的錯愕彷徨窘迫與?愧疚久久交織著,淚珠盈滿眼眶,就仿佛是被撥開衣葉的嫩蕊,虛弱到一碰就要破碎。
徐云棲不再做理會,轉(zhuǎn)身上了樓。
雪白的裙衫隨風飛揚,那疾快的腳步一下一下叩擊在她心尖,章氏眼睜睜看著那道柔韌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視線里,心如同被掏空似的,失魂落魄。
醫(yī)館二樓有個偌大的廳堂,東面有兩排被隔開的雅間,平日供病人診治,西面則有個三居室,是胡掌柜特意留給徐云棲的寢室,徐云棲上樓便?聽得有雅間傳來病患痛苦的呻吟,她將包袱交給銀杏,連忙踵跡過去。
有些病人住得遠,需要日夜在此就診,便?干脆住在這里。
徐云棲進去看望一番病患又回了西院,銀杏已將醫(yī)囊和包袱都收拾好,只是小丫頭挨著桌案站著,眼角明顯紅了一圈,徐云棲自顧自倒了一杯茶,一面喝一面問她,“有這么難受嗎?”
銀杏轉(zhuǎn)身過來不解問她,
“姑娘方?才為何要與?夫人說那句話,您是沒瞧見,夫人離開時可傷心了。”
印象里,徐云棲幾乎沒有動?過怒,也?從不與?人惡語相?向,今日卻與?章氏說了這樣的話,是八百年頭一遭。
徐云棲明白了銀杏的意思,她擱下茶盞,摟著她雙肩道,“傻丫頭,我不這么說,往后?她便?牽掛著我,總想?著替我張羅婚事,讓我與?她一道在京城落腳。”
“可你想?一想?,熙王府在意兒媳婦拋頭露面行?醫(yī),徐家就不在意嗎?蔣家真的能毫無顧忌?徐家往后?也?是要躋身京城名流的,我不想?拖累他們。”
徐云棲目光越過她落在窗欞外,“等給胖妞胖嬸報了仇,咱們回荊州,往后?天大地大,我與?她見面的次數(shù)只會更少?,我這么做,她只會越放得下我,久而久之,也?就丟開了。”
銀杏與?她主?仆十多?年,太明白她的性子?,抽抽搭搭點了頭,“原來如此。”只是心里越發(fā)?突突得疼。
這時,樓梯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聽到胡掌柜大聲呼喚,
“徐娘子?,快來救命,這個孕婦難產(chǎn),已在府上熬了一整日,如今胎兒胎位不正,脈象十分不穩(wěn)!”
徐云棲聞言神色一凝,二話不說拾起銀杏擱在桌案上的醫(yī)囊,快步迎去廳堂。
銀杏看著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拂了拂下顎的淚。
原來有爹有娘,也?不一定有家。
徐云棲壓根不知小丫鬟一肚子?愁腸,她拿著醫(yī)囊先一步進了診室,胡掌柜招呼人將那名奄奄一息的孕婦擱在床榻上,孕婦的家人個個淚流滿臉簇擁著,其中那老婦人更是不停朝徐云棲和胡掌柜作?揖,
“求求大夫救救我女兒,我那殺千刀的女婿,竟是想?棄母留子?,我不答應,這可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嬌嬌女,怎么能讓她就這么去了?我老潑皮硬著頭皮將人搶了回來,送來醫(yī)館,素聞徐娘子?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還請兩位一定要救下我女兒。”
徐云棲已凈手換衫,從屏風繞出?來,揮揮手示意眾人退開,開始給病人診斷。
胡掌柜一面將家屬往外頭趕,一面耐心安撫,“老太太放心,我們一定竭盡全力救下他們母子?,還請您在外間稍候,給咱們徐娘子?騰出?地兒來。”
老太太擦了淚連聲點頭,帶著人出?去了。
胡掌柜的將門一掩,面色凝重過來,將袖子?挽起,去到一邊凈手,“我來給你打下手。”
屋子?里除了二人,還有兩名女藥童。
幾人都是配合慣了的,準備起來也?是有條不紊。
徐云棲查看病人形勢,斷定要進行?剖腹產(chǎn),便?將醫(yī)囊遞給胡掌柜,年輕的少?女坐在高高的錦杌上,雙眼綻放清定的光芒,
“胡師兄不是一直想?瞧瞧什么是十三針嗎,今日師兄便?瞧好了!”
胡掌柜聞言神色振奮,早在惠州他遇見師傅章老爺子?時,便?見識過一次,只是當時那病患病理不同,十三針只用了七針,他一直引以為憾,今日這孕婦危在旦夕,且女人一生產(chǎn),便?是一牽發(fā)?而動?全身,十三針恐都得用上。
“好,讓我見識見識號稱醫(yī)死人活白骨的十三針!”
一陣電閃雷鳴滑過天際,雷轟隆隆而下,暴雨傾盆。
裴沐珩來不及喝上一口粥食,撐著雨傘出?了午門,早有暗衛(wèi)駕著馬車等在一旁,他將油紙傘一收,擱在車轅,
這時午門處追來一個小黃門,
“郡王,郡王您去哪兒?”
裴沐珩立在車轅回望他,認出?對方?是奉天殿劉希文的義子?,“何事?”
那小黃門抬手遮著雨簾,揚聲道,“陛下催您去奉天殿呢。”
裴沐珩眼一凝,理都不理會他,轉(zhuǎn)身鉆進馬車,暗衛(wèi)揚鞭一聲“駕”,馬蹄踐開一片晶瑩的水花,急急朝南面駛?cè)ァ?
黃維匆匆提著個食盒追過來,躍上車轅,隔著車簾將食盒遞過去,
“三爺,填填肚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