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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初淵不知是怕她寂寞還是他自己寂寞,五年之內的書信往返,每個月從不間斷。
但上個月,于初淵異常的寫了封很長很長的信,信末多了一句十分古怪的話,仍是那番滿不在乎的口氣。
「倘若下回從醫仙谷送來的信不是我寫的,那便是我已不在了。」
她無數次心念一起就想去探望于初淵。
但她知道,谷內還有盛行宣在,她若要勉強通過醫仙谷外的歃血狂宴,必定會自己曝露行蹤,而于初淵又是不可能出谷的──於是,每次想想後,便作罷。
醫仙谷,本不是她該去的地方,當年只是誤闖,遍體鱗傷好不容易脫身而出,再回去做什麼呢?強忍著想哭的沖動,與那人呼吸同一個空間里的空氣,何苦平白無故虐待自己。
☆、第三十八章:遲到的訣別
但這次,從醫仙谷內傳來的信件,筆跡和于初淵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信,信箋上是顫顫的筆跡寫著于初淵的噩耗,落款人名是程又仙。
厚厚的信封內還有另一封是于初淵的親筆信。
胡靈靈又呆滯許久後,才勉強能拆于初淵的絕筆信來讀,第一句輕佻的戲言,就讓她淚珠掛在睫上搖搖欲墜。
「靈靈,我說五年就是五年,分毫不差對吧?你後不後悔,不曾伴我這五年?」
于初淵雖虛弱卻玩世不恭的模樣,如在眼前。
「不過我後來想想,這樣也好,你喜歡的人雖不是我,卻肯與我聯系不斷,總比被你躲著的十九師兄運氣好得多。而且,最後的一段時間你沒有在我身旁,就不會看到我脾氣暴躁又軟弱恐懼的模樣,你就會永遠記著我最好的時光、最好的相貌。雖然我真的很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可是,我會一直好端端的活在你心里,是吧?靈靈?」
「是,初淵。」
明知這些回答于初淵已經聽不到了,她還是一聲又一聲,很認真的回覆。
眼淚一顆又一顆,不能止住的掉落。
好不容易,模糊的雙眼才終於能再讀信。她身邊的枝葉彷佛也哀傷地隨風搖曳起來,沙沙哭泣。
「靈靈,你雖然從來不問,我也因為私心而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你最想從我這里知曉的,是十九師兄的消息對吧?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所以我想,我還是得坦白。其實,靈靈,早在五年前,你離開的那晚,十九師兄府內那片種了他的本命、被那瘋婆娘潑滿烈酒的桃林,就被一場和醫廬相同的無名惡火燒盡,火勢一發不可收拾,誰都止不住。
醫廬燒空了,還能拾得九師兄的骸骨,但十九師兄卻是連本命桃林和整棟宅邸,都給燒得一乾二凈,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十九師兄是桃花半妖,本命被燒了便只能形神俱滅。這事,五年來我都不敢告訴你。可是,我最後還是要勸你,靈靈,別再癡癡苦等那個惹你傷心的桃花半妖,他早已經不在了……」
「什麼?!」胡靈靈停住還在微晃的秋千,本來就在顫抖的手,更是顫得不能停止。
那頭鳳凰妖鳥瘋了嗎?竟然去燒了盛行宣的本命!還是說,是盛行宣那個軟弱的男人,在得知所有人都要棄他而去時,自己灰心喪志的求衛明揚也把自己給燒了──?
「盛行宣!」
巨大的憤怒感壓過傷痛,她捏著信的手指都白了,剩下幾行的信,她再也看不下去,跳下秋千就朝著背後那棵她好不容易悉心照料到長出綠蔭的樹,一陣搥打猛踢。
「你做了什麼?!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信紙從她手中滑落,發泄完了,渾身力氣都像被抽乾了,唯一的期待一瞬間化為烏有。
胡靈靈倚在那棵當年從十九府搶救回來做紀念的桃樹上,痛哭失聲。
「盛行宣,你這爛泥扶不上墻的爛男人!以為把自己燒光就沒事了?你不回來,我每日朝這棵樹澆酒、火烤、煙燻、直虐到它也死透了,我還要把它切成幾百片分頭扔進最臟最臭的茅廁里!」
在她的痛哭失聲里,隱約飄來淡漠的嘆息。
☆、第三十九章:突破禁制的大妖
幻覺似的,淚眼模糊中居然看見那棵細瘦的桃樹伸出手臂似的枝條,抱住自己。
然後,倚在樹皮上的粗"
/>糙感,剎那間化為一個像是有心跳的強健a"
/>膛。
慘了,她悲傷過度,幻覺了。幻影里出現的人,當然是盛行宣。
胡靈靈累積到臨界點的憤怒化成淚水,決堤了。
「師父師父,師父師父……」
胡靈靈哭得不成人形,閉緊雙眼,耍賴一樣的抱住自己的幻覺,深怕睜開眼睛那雙清澈含情的桃花眼就要消失不見。
盛行宣蹙眉,對懷里哭得毫無美感又氣得怒發沖冠的女子,長嘆一口氣。
「靈靈,五年不見,你對我打招呼的方式倒變得比原若寧更毒辣了。哎,別哭。」
她還幻聽!
「別吵,我就是要哭!我就是要罵!」
那家伙可以求死,她就不能痛罵嗎?胡靈靈選擇無視幻聽,繼續嚎啕不止。
盛行宣無奈的眨眨眼,又眨眨眼。
「你再不停,我直接動手了。」
動什麼手?「擄了你。」
還沒警覺為什麼幻聽會跟自己對話,滿臉淚花的胡靈靈才一睜開眼,就發現眼前的天地瞬間倒轉,桃樹和秋千早已離她有好幾尺那麼遠,她連自己什麼時候移動的都不知道!
她渾身的毫毛都豎了起來。
是妖術!這里是秦家禁制之內,能夠不知不覺就動用妖術的,絕對是連現在的她也打不過的強悍大妖!
那個把她像米袋一樣輕松扛在肩上的妖怪,是j"
/>壯強健的男子型態,有一頭紅冽如火的長發。
胡靈靈頓時了悟,一定是她在過度悲傷之際,有外來的大妖感受到強烈的情緒波動,趁機變成她心中想念的人,要奪她意志、最後打算趁她意識不清的時刻把她的妖元當成大補品給吞了!
胡靈靈氣急敗壞的怒吼。
「何方妖怪,你放手、放手!等我鳳如哥哥回來了,發現你居然從他的地盤上把我綁走,千刀萬剮也饒不了──啊!」
喔,她被放下來了。不對,是被摔下來的!
無比狠辣的速度,驚得胡靈靈瞬間噤聲。
然而,預期中後背著地的疼痛并沒有降臨,她發現自己的身體陷入充滿桃花馨香的柔軟內。
胡靈靈愣了半晌,才發現自己是被摔在一朵床舖般柔軟的盛開桃花上。
這個大妖怪,居然視秦氏的禁制如無物,當場就制造出幻境!
當然,用幻術改變相貌也一定難不倒這種妖怪。
所以,渾身上下充滿危險氣息的男人垂著一頭鮮紅發絲,壓著她,不疾不徐的逼近,他果真生著盛行宣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只是,帶著她從沒在盛行宣身上見過的強勢氣場和薄怒。
艷紅色的發絲充滿威脅感地湊近她的臉。
「不必指望秦鳳如,我現在絕不會打不贏他。」
雖然不斷提醒自己這個盛行宣絕對是假貨,她悲憤的眼淚還是再次涌上。
「你居然敢變成師父的樣子?你怎麼敢!你不知道我家師父只是個桃子半妖,連扛一袋米的力氣都沒有嗎?哪能扛我?想騙我,門都沒有!」
白皙美絕的大妖居然羞澀了,對胡靈靈紅著臉磨牙低喊。
「我在你心里一直就是那麼沒用的樣子嗎?靈靈!說了多少次我不是桃子,是桃花半……不對,我現在是個完整的桃妖!」
☆、第四十章:第三個願望(完)
見胡靈靈瞪大雙眼,半信半疑地瞪著他,盛行宣再次嘆氣,捏住胡靈靈的手,強迫她張開掌心,白皙光滑的拇指反覆摩娑她掌心上深深的疤痕。
柔得可以滴出水的桃花眸光里,劃過一抹不舍。
「傻靈靈,何必把我的傷口也拿了過去?」
那個五年來一直存在的傷痕,就這樣在他強盛的妖氣摩娑之下,被抹去得毫無痕跡。
被他臉上那些溫柔害得只能癡呆凝視的胡靈靈,總算察覺那個混帳妖怪對自己做了什麼。
「你竟敢把那傷痕弄掉!你還來!我身上只剩這個是師父留下來的,你竟敢把它給弄掉!」
胡靈靈激動極了,惡向膽邊生,手腳被壓著不能動,咬人總可以吧?
她也不管會不會遭到報復,狠狠一口就咬在男人只穿著單薄白衣的肩膀上,淚落不止。
盛行宣忍著幾乎被咬下一塊r"
/>的痛,輕輕撫著她的頭發,聲音里全然是包容與苦澀。
「對不起,靈靈。當時的我能夠給你的,竟只有這樣一道傷疤。」
直到血的味道滲入口鼻。
花香混著藥香,夾雜出的冷香......
她只在那人身上聞過的獨特氣味,散放開來。
那個溫柔隱忍的說話聲,隨著盛行宣特有的血腥芳香,流入胡靈靈殘存的意識。
「……師父?」
愣愣地松開牙關,她腦中一片混亂。
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要是相信了,就會再一次受傷。胡靈靈摀著臉,猛然倒回柔軟的花瓣上,早已被突破心防的軟弱,從指縫間隨著抽噎聲傾瀉而出。
「……你到底是什麼?不要再用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氣味騙我了……他從來沒有那麼堅強,沒有那麼溫柔,沒有那麼愛我,不會不顧一切的來找我……」
盛行宣的聲音,清徹如水地傳來。
「對,從前那個半妖盛行宣沒有那麼堅強溫柔,也沒辦法長時間離開癡人谷。可是,如今的桃妖盛行宣,卻再也無所顧忌,可以不顧一切的追尋他真正想要的人。」
「靈靈,你既然還喊我師父,便不會忘了我還能對你許第三個愿望,是不是?」
「……你憑什麼以為……都過去這麼久了,我心里還能有你……?」
盛行宣的氣息落在她的手指上,清涼的香氣漸近,仔細的拭去她指縫中不斷涌出的眼淚。
「如果沒有,為什麼大鳶的盛王府連續五年來,年年鬧鬼?如果沒有,為什麼你不回青丘去嫁給對你念念不忘的白狐王?就算這里真的已經沒有容納我的余地──」赤紅長發搖晃,滑過她的臉頰,她摀著臉的手被修長而有力的手指輕柔包裹。
「我便以元身取代這棵樹,永遠站在這里,讓你知道,當你累了、心傷了、倦了的時候,還有一棵桃樹可以踢打泄憤,可以依靠哭泣。」
「你以為……碎過的心……還能重新補回來嗎……?」她啜泣不止。
「可以的。」
「因為,曾經最怕火的那個桃花半妖,也可以被鳳凰焰燒成灰燼之後,重新復生為一頭無父無母、再無羈絆的自由桃妖。所以……」
她泣不成聲,半個字都說不出口,只能任憑盛行宣的聲音像溫潤的泉水一樣,一句又一句,把自己暖暖地包圍起來。
「所以,那些碎片,我來撿。」
「我最後的愿望,請你接受一個完全的桃妖跟在身邊。他會一直等你,直到你終於肯再次接受他為止。」
「靈靈,我數到三,你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
「三。」盛行宣很滿意地微笑:「嗯,靈靈,你答應了,再沒機會反悔。」
胡靈靈摀著臉哭得不能自已,早就不能回答他了。
胡靈靈總算痛痛快快的哭完了,安靜的躺在盛行宣的結界里,不吵不鬧。
她不說話,他也就不說,只是寧靜的等待。
他理解,五年之間即使他對她的追尋上天下海、無遠弗屆,對她的思念及歉疚與日俱增;但胡靈靈對他的情感,仍是停留在往昔被他傷得最深的那一刻。
「……喂。」
她開口,睜開淚光瀲艷的眼睛,直勾勾的看他。
五年光y"
/>,早已煉出妖元的胡靈靈,不再是舊時的少女模樣,而是貨真價實的艷狐,舉手投足無須刻意,都帶著慵懶誘人的風情。
只有一抹顯然猶未解人事的純真,仍清晰地聚在眉眼,如他一般的大妖,輕易便能看出她不曾有近身情人。
──若非如此,他不會在一聽見她為自己崩潰哭泣的瞬間,便難以自制地現身、曝露在秦家的地界。
如果她已經有了別的男人,他可能再看她一眼後便黯然地靜靜離去了──啊,或者不止,他可能會被沸騰的血y"
/>驅使著追上湛沉帝京、狙殺那個藏了她五年的秦鳳如。
是,熱血沸騰。
就如此刻她瞅著他,看得有些迷亂的眼。她的眼神也令此際的他沸騰。
胡靈靈咬著下唇,捉起他垂落在a"
/>前的一綹赤發。
「頭發,為什麼變成了紅的?」
他噙笑,滿眼柔情。
「我是鳳凰焰催生出來的桃妖,自然是渾身血紅。」
鳳凰焰也將他原先半妖之軀上殘缺不全的情意,熔煉成極度的焦灼渴望。
冷情的桃花半妖盛行宣,這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事,就是毅然決然跳進一把有九成九的機率把自己燒光之後連灰都不剩的涅盤火里。
惡焰中,燒出一朵暴力熾開的桃妖,在桃妖盛行宣總算擁有完整的心的那一刻,還來不及自豪或狂喜,它便已碎裂成兩半。
過去,盛行宣從不知道何謂流淚。
直到他察覺自己臉上冒出的細細的白煙,其實是鳳凰焰蒸出的淚水蒸霧時,他才明白,這份遲到的劇痛,理應是給她的補償。
為她而痛,因她而慾。
不過,胡靈靈顯然還對他的深情告白不大領情。
「難怪,可以這麼熟練的說出以前的你說不出來的……這種哄女人的話。」她輕哼,扭頭。
熟練?
聽出她言語內一絲酸味,盛行宣握住她的手,渾不在意的微笑。
「這些話,不曾對其他女人說過。」
「其他媚妖呢?」
盛行宣好脾氣的輕輕搖頭。
「沒有。」
「其他男人呢?」
「也沒有。靈靈,我臉都沒紅了,你臉紅個什麼勁?」
大妖展眉而笑。
「……別老盯著我看啦。」胡靈靈再次把自己通紅的臉埋起來。
可惡,都是金狐靈使那個蠢蛋害的,當初居然讓她看見了盛行宣半裸的畫面……現在問著問著不由自主又想起來了。
「可是我很久沒見到你了,靈靈,只想一直就這樣看著你。」
靈靈透過指縫看見盛行宣桃花面上蘊藏的一抹笑,才剛退了一點熱度的臉,頓時又轟的一聲燒紅了。
「……笨蛋師父。」
「我家靈靈聰明就好。」
……
唉,這讓她還能說什麼好呢?
這輩子,就注定該被這個男人吃得死死,翻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