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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揚眉,不咸不淡地說:“來了。”
沈冽依舊殷勤地給他倒好茶,目光在往他身后瞧去,似是隨意地那么一問:“怎么不見四嫂?”
“在房里繡花。”沈懌撩袍坐在他對面,沒胃口繼續喝茶。
“那我,可是打擾到你們了?”
他靠在帽椅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擊著桌角,給了他一個“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可別說你是跑來和我談心事的。”
沈冽微微一笑:“自然不敢。”
他終于舍得把書合上了,一張溫文爾雅的臉突然嚴肅起來,壓低了聲音朝沈懌道:“四哥,近來朝里那幾個冒頭的文官,你還有沒有印象?”
沈懌眉峰一蹙,思忖著點頭:“是有這么幾個人,怎么了?”
“這幾個都是肖云和死后,圣上新提拔的。”
聽出他明顯話里有話,沈懌冷眼旁觀:“你想說什么?”
他手指抵在唇下,面色并不好看,“弟弟我最近開始留意到一些事情,越想越感覺不大對勁。”
“近的先不提,就說肖云和。”沈冽凝眸看他,“青銅麟是什么東西,咱們大家心里都有數,以往長公主私下搜尋還叫人拿到把柄,告到了父皇那里去。而肖云和這般大張旗鼓,連你我都發覺了,沈皓會完全不知情么?”
沈懌被他這么一提醒,眼角飛快跳了一下。
想起自己上一年多次上奏,沈皓卻視若無睹,還明里暗里的幫著肖云和,如今肖已伏法,所有的碎片毫無疑問落入了他的手中。
起初還當是他缺幾個心眼,如今回憶那些細枝末節,竟有種背脊發涼的感覺。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便是沈皓借肖云和的手,來找這些碎片的?
“你想想看,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是誰?”沈冽拿食指在書的扉頁上輕劃,“肖云和死了,碎片歸他,還名正言順地鏟除了朝中一幫心懷鬼胎的老臣,順理成章地扶持他自己的人上位。明面上得意的似乎是我們,可眼下大半的朝廷幾乎是他的心腹,這江山不可謂不穩。”
“所以。”沈懌頓了頓,眼睛危險的瞇起,“他當日極有可能是故意演了一出戲,讓我們替他除了肖云和?”
而自己,包括沈冽和那個死了的面首,全都是被他所利用。
他雙手交握,放在唇邊,眸中陰晴不定。
真是好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沈皓此人沒什么雄心壯志,可是耍心機卻很有一手。”沈冽信手翻開手邊的書,上面的配圖濃墨重彩,“他扮豬吃老虎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你就不奇怪,當初幾位皇嗣中,他資質最為稀松平常,可為何最后先帝臨終前會傳位給他么?”
沈懌沉吟良久,仍覺其中疑點重重,“青銅麟的傳說一直傳得很離奇,最為人所知的,就是顛覆王朝,許多人尋找此物是為了滿足野心,他已經是天子了,還要這個作甚么?”
“人總是貪心不足的。”沈冽捧起一碗溫熱的茶水,“帝王也是一樣,人人都覬覦的東西,他難道不想要么?”
第 89 章 八九章
南書房內, 青花魚缸里養著幾尾錦鯉,身姿靈活的在水中游動, 微波蕩漾間,投映著一張眉目暗沉的臉。
沈皓身形不高不矮, 但是偏瘦, 這瘦削的程度最近似有加重, 龍袍足足大了一圈,有些寬松的穿在身上。
他一直是一副溫吞的表情, 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儒雅,但眸中又不如沈冽那般多城府, 三兄弟里, 獨他一個不上不下。
掌事太監低著腰, 輕手輕腳地把微涼的茶水換掉, 乍然回首, 發現今上站在窗邊, 背影落寞地負手而立。
冷雨淅淅瀝瀝, 偶有幾滴透過窗格落在魚缸中, 濺起一圈又一圈細細密密的漣漪。
“皇上。”掌事太監將大氅搭在臂彎, 小心翼翼的上前關切,“天氣轉涼了,您加件袍子吧?”
沈皓沒說話,好一會兒眉梢才動了一下,轉過身,示意他給自己披上。
太監很會察言觀色, 哪怕他一言未語,卻也麻利地抖開大氅仔細地罩在他肩頭。
沈皓信手抓了把魚食,在手中翻來覆去的倒弄,他盯著那幾尾魚看了良久,忽然低聲開口:“福壽,你覺得,朕這些錦鯉,養得好么?”
太監畢恭畢敬回答:“咱們宮里的東西,豈會有不好的。皇上的三色錦鯉,個個鮮活健壯,多彩多姿,更是世間罕見。”
他低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是啊,這里的東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但皇宮中的錦鯉再貴重,到底也不過是條魚而已。”沈皓道,“它活在金銀堆砌的青花缸里時,總以為自己生下來就該被人伺候,永遠不必為了衣食發愁,待在這四方天地,享受平靜安樂。可一旦它知道自己只是受人豢養,終有被遺棄的那一天,于是連活著也變成惶惶不安,戰戰兢兢,甚至每每午夜夢回,會不寒而栗……然而故事從一開始就沒有回頭路,身后是懸崖峭壁,前面是高山險阻,只能誠惶誠恐地走下去。”
太監不知要如何接話,只好緘默著。
他攤開手,灑了一把花花綠綠的魚食,看著水中的魚兒爭相搶奪,眼神間毫無波瀾。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行百里者半九十,這條道還遠遠沒有走完。”
余光瞥見掌事太監猶猶豫豫的模樣,沈皓略略一怔,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得太多,朝他擺手一笑,“罷了,你下去吧。”
太監大松了口氣,忙不迭應了個是,躬身退出門外。
簾外的秋雨仿佛已經停了,聽不見聲響,連魚缸中的水也一并安定下來。
沈皓撩袍在案前落座,左邊是高高堆成山的奏折,右邊是零零散散的典籍,然而此刻,國家大事和前朝歷史已經統統排開在外。
而中間被他高高供起來的,是那個青銅所制的麒麟,能工巧匠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外觀,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呈現出一張極小的地圖,隱約能看到一條線路,從京城延伸出去。
可遺憾的是,麒麟仍舊缺了一角。
沈皓把玩著手中那一塊與之并不吻合的碎片,擰眉思索:“這一塊既然是假的,那真的……又在誰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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