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停了片刻,低聲說:“她在信的末尾寫了這么一句……”
“她說,‘懌兒八歲了’。”
書辭轉過眼時,明顯地看到沈懌玩茶杯的手微不可見的輕滯了半瞬。
那個身負國仇家恨的貴妃,在誕下她的第一個孩子時,對于這個仇人與自己所生的兒子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在她每每拔下簪子往他身上戳出血痕的時候,心中又是否煎熬過呢?
可惜所有的一切都隨著她的亡故,掩埋在黃土之下,永遠也不會人知道了。
書辭在桌下慢慢伸手過去,摸到沈懌的五指,還沒等覆上去,已被他一下子,緊緊握住。
晏何還的話說到這里就算是點到為止了,也不管他答不答應,徑自講了下去,“淳兒死后,我在京城里又待了一年有余,原是不甘心,想再找找有沒有別的方式可以進宮打聽,可不多久,就遇上了長公主結黨營私企圖謀逆的事。當晚圣旨降罪,烏泱泱的禁軍涌入公主府,夜里起了一陣大火,把整個府邸燒得干干凈凈,火光沖天,連周圍的民居也不能幸免……”
他的語氣忽然渺遠起來,望著已經黑下來的天空,緩緩道:“那時我在公主府外,看見有許多下人、仆婢從濃煙滾滾里沖出來,馬匹馬車因為受驚竄入街巷,人流中還有一個被老婦人牽著的三四歲的孩童。”
以為后面的內容皆是他的絮叨,書辭本沒放在心上,突然聽到孩童兩個字,耳朵當即動了動。
“我見他衣著華麗,仆婦又一口一個小少爺,于是猜測他或許是公主府內的親眷。”
晏尋愕然地抬起頭來,眼中空蕩蕩的,仿佛完全不能思量。
晏何還沒敢去看他,口中喃喃道:“那時,我便起了私心。淳兒已死,許多計劃付之東流,想著如果把他帶回能戎盧,當做質子,今后兩國交戰或許還可以派上用場。”
“義父?!”晏尋望著他,難以置信。
此時此刻,不止是他,連書辭和沈懌也不同程度的驚訝了一番。
的確曾聽說長公主與駙馬有一子,可那么多年過去,都以為這孩子早就死了,誰能想到會是晏尋!
再細細回想,與駙馬相同的疾病,還有肖云和的手下留情,所有的細節又莫名吻合。
晏何還大概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略帶病態的臉無所動的擺了兩下,聲音忽然有幾分啞:“這個男孩兒可能是被突來的變故嚇傻了,以至于我帶著他一路南下,他也沒有反抗,直到跨過邊境時,他才毫無征兆的大哭……”那會兒不明白,很久以后晏何還方朦朦朧朧地懂了,其實三歲孩童也知道家鄉何處,葉落歸根。
“那個孩子,就是你。”
他幾近殘忍的承認了,繼而又慢慢道:“為了讓你早日習慣那里的生活,我領著你在戎盧里吃,在戎盧里住,后背也紋了戎盧人的紋身,可是我同幾位長老都知道你的身份,我也清楚,他們留著你,就是為了今后做打算。”
晏尋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書辭看在眼里,正安慰似的把手放上去,卻不料猛的一下,晏尋也抓緊了她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養久了總是會養出感情來的,隨著他越長越大,晏何還的內心就越掙扎,一方面是族人的寄托,一方面又是晏尋的生死。
兩者他都難以割舍,遲疑猶豫了很久,終于在兩國交戰之際,把晏尋從戎盧趕了出去……
“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輕嘆了一聲,“你若是因此恨我,我也不怪你。好在你如今已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我便是死,也沒什么遺憾了。”
晏尋壓根不知該說什么。
三四歲前的記憶模糊不清,只記得自己十幾歲被迫離開戎盧,在戰火紛飛中一路跋涉,莫名來到了中原,人生地不熟,除了會點拳腳功夫,他一無是處。
很早之前他就奇怪,好好的,義父為什么要趕自己走?態度還如此的果決,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直到現在他才或多或少的明白了一點。
晏何還的目的不過是想讓他自生自滅,把一切交給老天爺,活著是他走運,死了也算對得起自己的族人,兩邊都有交代。
晏尋搖了搖頭,頭疼欲裂,索性嚯的站起身,奪門而出——可他奪門的時候還沒忘拉著書辭,書辭又拉著沈懌,三個人誰都沒打算松手,一連串地跟著往外走。
對王府里的環境不甚熟悉,他悶頭走,書辭和沈懌踉踉蹌蹌地隨行,眼看快到小池塘了,困倦了一天的沈懌終于不耐煩:“松手,你多大的人了?發脾氣還要人哄嗎?”
似乎是才回過神,晏尋怔怔地松開書辭,視線在沈懌臉上一晃而過,繼而不甘心地轉身,幾步踩上了池塘邊的高石,蹲在那里不知所措。
書辭見狀,無奈地朝沈懌瞪了一眼,后者卻不以為意輕哼。
正因為和晏尋有過相同的經歷,她完全可以理解他此時的感受,于是提著裙擺,試探性地走過去。
“晏大哥……”
他雙手痛苦的插入發絲中,頭深埋在膝蓋上,聞言才動了一下。
書辭挨在他身旁,“我懂你的心情,之前得知我親生父親是梁秋危時,也是一時間無法接受,想通了就好了。”
晏尋垂著眼瞼,并未言語。
“其實我倒覺得,你娘是公主殿下也沒什么壞處。”她雙眼望著碧波蕩漾的池塘,“這么一想,你和王爺還是表親呢,咱們往后也算一家人了。”
沈懌顰了顰眉,似乎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忍住了。
晏尋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欲言又止:“你……”
“想開一些。”書辭淡笑著安慰道,“公主多厲害的人啊,不僅才貌雙全,風華絕代,和駙馬的故事還被傳成一段佳話。和我爹相比,可是高貴得多。”
不欲拂了她的好意,雖然胸腔好似堵了一塊石頭,喘不上氣,晏尋仍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來,輕輕頷首。
第 88 章 八八章
這一段舊恩仇對晏尋的打擊很大, 盡管稀里糊涂地接受了母親是長公主的現實,可其中那些陰謀詭計仍讓他難以釋懷。
沈懌被書辭推著, 搬出幾壇子酒來陪他喝了一晚上,好在他酒量一般, 灌了沒兩壇就倒了, 最后還是由晏何還和高遠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扶著回了府。
累了一天, 總算得到喘息的機會,沈懌實在是撐不住, 匆匆洗漱完,抱著書辭就往床上躺, 下巴擱在她頸窩, 眼睛一閉, 很快便不動彈了。
花廳里的冰山已移到了室內, 被夜風一吹, 散發出涼爽的味道, 再配合清幽的安神香, 著實適合安眠入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