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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師姐!”

傅憐一句話沒說完,王婉和云宸便不約而同驚呼出聲。

只因在這一瞬間,一道血紅色劍光,直直朝著她的后心飛了過來。

那道劍光比王婉見過的任何道法的速度都快,更不用說此時她和云宸尚在為張子承護法,根本無暇出手去救。

幾乎是在下一秒,那道紅色劍光便化作一個赤衣黑發的男子,出現在傅憐身后。

赤邪一手成掌,掌心中黑霧繚繞。那團黑霧從他掌中升起,直至將傅憐整個身體都包裹其中。隨后,一縷血紅從傅憐后心飛了出來,與那團黑霧纏繞在一塊。

傅憐就在這縷血紅的牽引之下,逐漸被他操縱著升至半空。

傅憐睜大了眼睛,雙腿因懸空而不斷掙扎著。她想回頭去看,然而身后那人只消食指一動,便將她的頭擰了回去。

“青崖山,果然不乏自作聰明的人?!背嘈靶σ庥睢K拈L發在空中飄散著,配上這樣的笑容,更加顯得邪魅了。

“你取她精魄!我殺了你!”云宸見到這一幕,幾乎睚眥俱裂,手中長劍也隨著他的怒喝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嗡鳴。

修士一旦被取精魄,相當于余生生死,都將完全在對方掌控之中。而取人精魄,更是詭影宗傀儡之術的第一步。

“云宸,冷靜!”

王婉的本命劍,在云宸幾乎就要出手的一瞬間,攔在了他的身前。

然而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她自己的劍,也在微微顫抖著。

“阿宸,小師妹……別管我……”

傅憐輕咳兩聲,一絲鮮血順著她的唇角滑了下來。

云宸牙關作響,幾乎癲狂。

但他何嘗不知道,一旦出手,無異于送死。

王婉理智尚存半分,她盯緊了赤邪伸出的那只手,試圖從中找到破解之法。

這么一看,便發現與往常不同之處。

王婉心中沉了一沉,突然勾起唇角,對著赤邪笑了一笑。

“赤邪殿下,你那位好兄弟呢?”

105

原本一邊倒的局勢,在此時似乎拉平了一局。

赤邪眉頭微皺,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子。

她為什么要笑?

明明她在意的人就在他掌心里。

難不成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功法的破解之法?

他心中猜忌,轉念之間又覺得自己的擔憂十分多余。

對方不過是一個區區元嬰初期的小角色,就算知道了破解之法又能如何?自己捏死她還不是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想到這里,他緊鎖的眉頭打開,再次輕笑著看向王婉:“關你什么事?”

“那不如讓我猜一猜吧?!蓖跬衤犃怂脑挘袂榉炊@得更加從容了一分,“你和你那位好兄弟異體同心、形影不離,輕易絕不會分開,但為什么現在只有你一個人站在這里?另外,現下青崖山結界未破,你又是怎么進來的?所以,外面帶領詭影宗進攻結界的,其實只有你的好兄弟一個人吧?真實的你,其實早就藏在青崖山上。你的真正目的,只有這里。我說的對么?”

王婉一刻不停地說了一大堆,心中卻是在打鼓。

沒別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她只是想拖延時間罷了——若能等到張子承從禁地出來,他們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動。

至于這些亂七八糟的猜測,純粹是她瞎編的。

所以,赤邪表情放松的那一瞬間,她心里也跟著一涼。

果然猜錯了么?

“所以呢?”赤邪并沒有急著發起攻勢。

他也覺得有趣,想聽聽這個女子后面還會編些什么。

王婉差點就覺得自己臉上的表情掛不住了,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道:“所以,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說?!?

“你一個人的時候,修為還剩下幾成?”

這一回,輪到赤邪唇邊的笑容僵了一僵。

王婉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瞬間,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已經是掐訣的姿態。

她在等一個機會,一旦對方有所松懈,立刻便會馭劍而起。

然而此時,天邊卻傳來一聲雷霆般的巨響。

緊接著,那烏黑的云層,有如被利劍劃開了一道豁口,露出藏在其后的青崖山結界。

那結界之上,也在同時出現了一道裂縫,先是如同蛋殼上的裂紋,然后一路向四周延伸。

某一個瞬間,結界終于支撐不住,發出了一聲碎冰一般的脆響。

那些如雨點般擊打在結界之上的光束,在這一刻盡數飛入結界之中。

不用說也知道,此刻青崖山前山,必定是一場青崖山弟子和魔修之間的殊死之戰。

兵戈相接,血流成河。

赤邪在此時,終于將出了最后一軍,露出了一種大獲全勝的笑意。

“不好意思,現在,十成。”

說罷,他的另一只手食指微勾,一道紫色的劍光劃破天際,直直落在他背后。

紫邪同樣長發披散,與他背對背而立。

不棄劍也在此時從紫邪手里消失,出現在赤邪身前。

“今日,我要入禁地,誰敢攔我?”

……

王婉口中吐出一口鮮血。

她被擊退的時候,本命劍也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深痕。

地面被雨水浸泡,本就顯得泥濘。她的手撐在地上,半個手掌都陷入了泥水里。

眼前似乎是黑了一下,她搖著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視覺剛一回來,便看見自己的血從下巴上一直滴在地面,將自己手掌壓出的那個淺坑里的雨水染得粉紅。

她用那只滿是泥水的手擦了擦唇角的血,繼續起身面對眼前的男人。

一刻之前,赤邪以傅憐的性命要挾,讓他們讓出這條通往禁地的路。

王婉佯裝同意,卻在打開陣法的一瞬間,揮劍直指赤邪身后。

云宸雖說失了理智,但畢竟和王婉并肩作戰多年,在她發出攻勢的一瞬間,也本能地攻了出去。

隨后便到了現在。云宸和她的情況差不多,他胸前的白色衣襟,如今也是一片鮮紅。

只不過,有了王婉和云宸進攻在先,他們飛出去的時候,其他幫張子承護法的那些人也便會意,立刻形成一圈,將赤邪圍在中央。

他們修為雖不如云宸王婉,但都是可以為張子承去死的人。

赤邪看著眼前神情堅定的數十名弟子,如同看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方才,你們叁個長老聯手都攔不住我,你們又憑什么來攔我?”

沒有人回答他。

但也沒有一個人收起手中的劍。

赤邪一聲冷哼,拂袖之間,大多數元嬰以下的弟子便也飛了出去。

他邁出一步,正準備向前,卻看見那渾身是血的女子,又站在了自己身前。

他皺眉:“你是真的想找死?”

王婉擦了擦眼前的雨水,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手中有些無力,但那把劍,還是舉了起來。

“我說了,踩著我的尸體進去?!?

赤邪突然覺得很煩躁。

上一回就是她,自己明明給了她一劍,這女子不知為何竟然撿了一條命回來。

這回又是她,陰魂不散地擋在自己面前,一副要跟他你死我活的樣子。

正道為什么總是有這種人,為了什么所謂的“道”,連命都不要。

惡心。

他手心成拳,卻沒有對王婉出手。

反而是傅憐的身體,如同一團吸滿了水的海綿一般,開始隨著他掌心握緊的動作,從口中溢出鮮血。

“所以,她的命,你也無所謂?”

云宸不自覺地捂住了眼睛。

他罵自己無能,罵自己懦弱。他愛的人都要死了,他卻沒勇氣看她一眼。

“阿憐……阿憐……”

他喃喃呼喚著她的名字。

但也僅此而已。

王婉自己都沒察覺到,她的腳步緩緩后退了一步。

“你……你住手……”

赤邪手上的動作果然頓了一下。

然而傅憐的頭已經歪向了一邊。

王婉心中有了猜測,卻不敢承認自己的想法:“你放開她,你想進去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花言巧語!”赤邪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同樣的計謀,他不會再中第二次了。

振袖之間,不棄劍已經朝著王婉心口飛了過來。

這一回,他一定要取她性命。

106

赤邪又失望了。

這個女人怎么好像不死鳥附體似的——上一回她沒能死透,而這一回,他的劍直接沒刺到她身上。

他眉頭緊鎖,目光緊緊盯著那個始作俑者。

一把劍玄中帶青,正穩穩地插在王婉身前的土地里。

赤邪沒見過這把劍——或者說,上一回見它的時候,他完全沒把它放在眼里。

濯春。

更加令他驚訝的,是這把劍的主人。

不棄劍被濯春擋了一下,居然如同小巫見大巫一般,自己飛了回來,顫抖著縮在赤邪身后。

他瞇著眼睛看向半空。

男人身型頎長清瘦,面容也如琢玉一般,看不清喜怒。

他身上穿的,不過是一襲普通的素白色青崖山弟子服飾,然而與之極不相稱的,是四散在他身后的、幾乎長可曳地的雪白色長發,以及眉心那一道如血一般猩紅的印記。

陰沉的天氣里,他的一身白得發光,是讓人無法直視的存在。

“你是真當青崖山沒人了么?”

柳輕寒修長的手指作引劍之勢。王婉身前那把玄青色長劍,化作流光飛回他的掌心。

柳輕寒也在同時自半空中來到王婉身側。王婉張了張嘴想說話,聲音被一顆丹藥堵在了喉嚨里。

“別問。”柳輕寒搖頭,扶著王婉,溫柔地給她渡入真氣。

帶著涼意的氣息自脈搏匯聚全身,如同春風過境一般,包裹了每一條經絡。

胸前劇烈的疼痛也略微散去了一些。

柳輕寒從來沒有像此刻一般給過她這么強烈的安全感。王婉閉上眼,順著他的真氣開始調息。

“妖?”

眼前發生的一幕,似乎有些超出了赤邪的理解范疇。

“青崖山,怎么會有妖?”

這些正道人士,不是向來標榜正邪不兩立么?

“你的問題太多了。”柳輕寒在王婉身體情況好轉些許之后便松開了手,一步步走到了赤邪對面,“你打了師姐幾下?是我幫你數,還是你自己說?”

赤邪冷笑:“別一副好像你勝券在握的樣子?;蔚难?,也不過相當于化神期修士罷了。你我交手,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柳輕寒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一般,自顧自地繼續道:“上回臨仙城一次,今日早些是第二次,方才是第叁次?!?

濯春劍青光大盛,柳輕寒睜開眼的一瞬間,無數藤蔓自林間生長蔓延,將赤邪困在其間。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片綠色的屏障一般。

不棄劍當空飛了一圈,將那密不透風的藤蔓斬斷些許,劍光才終于從其中透了出來。

而濯春也在此時飛到了赤邪面門。

赤邪連忙橫劍去擋,然而還是被擊中,倒退數步。

這第一劍,他尚且接得住。

第二劍,赤邪主動迎了上去。

不棄與濯春,一紅一青,如同棋盤上角逐的黑白兩子,棋風凌厲,招招式式都是要直取對方命門。

柳輕寒的劍法飄逸靈動,而赤邪的劍法陰柔詭譎,兩人互不退讓,卻也攻守有道。

這兩人的速度都太快了,兩道劍光的軌跡落在王婉眼里,就仿佛是繞在一起的兩團絲線一般,全然看不真切。

耳畔也只剩下兵戈相撞的錚錚之聲,一息數響。

其間赤邪同樣時常用紫邪來混淆視聽,但這招似乎對柳輕寒完全不起作用,他總能夠在紫邪出現之前,便調轉劍勢,重新指向赤邪的方向。

終于在片刻之后,兩道劍光朝左右兩側分開,柳輕寒和赤邪一前一后,各自落在林間的樹梢之上。

柳輕寒并指引劍,濯春在他身側繚繞一圈之后,重新回到他的掌心。

那一雙暗紅色的眼睛里,瞳孔豎成一條細長的縫隙。

“你還是慢了一些。”

最頂端的狩獵者,必須擁有比任何獵物都快的反應速度。

赤邪腳尖站定之后,身體卻突然晃了晃,捂著胸口吐出一口鮮血。

柳輕寒的劍真的太快了,一直到兩人分開,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受了內傷。

“你不是普通的妖?”赤邪極力穩住身形,方才沒使得自己從那樹梢之上掉下去。

而柳輕寒腳下的那縷樹枝,也僅僅是在他落上去的時候,方才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一局,他勝得毫無懸念。

柳輕寒依舊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卻在聽到這個問題時,唇邊浮出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什么妖不妖的,在下不過是青崖山普通一弟子罷了?!?

“虛偽?!背嘈袄浜摺?

方才兩劍之間,他已經知道柳輕寒修為比他更甚一分,不過,卻也沒到相去甚遠的地步。

這使得他氣勢又回來了叁分,再度揮劍朝著柳輕寒迎去:“這第叁劍,你又要如何?”

柳輕寒手腕翻轉,另一手并指于眉心:“你方才待師姐如何,這一劍我便要如何!”

一句話的時間里,他周身數十丈的草木,已然盡數凋蔽。

那些草木的靈氣,化作一道道青綠色流光,一直匯聚在濯春劍之上。

濯春劍最頂尖的一勢。

春秋交替,萬物榮枯。

這一劍,柳輕寒未遺余力,直擊赤邪面門。

赤邪同樣用上了十成的功力。

劍鋒尚未相接,僅僅是在劍氣相互碰撞的一瞬間,兩人嘴角便都染上了一絲血跡。

卻并沒有人收手。

赤邪顯然傷得更加嚴重一些,他的劍光里也夾雜了自己的血光。

不過此刻,他有讓自己置于不敗之地部的理由。

因為就在濯春劍距離赤邪叁尺之外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擋在了赤邪身前。

傅憐。

雖然她如今身體已經軟成了一團棉花,但仍然能讓柳輕寒劍勢一轉。

只是這一劍實在是太快了,柳輕寒匆忙之中收勢,使出去的功力便有叁成都反噬在了自己身上。

他一瞬間只覺得渾身經絡劇痛,一口血還沒來得及吐出來,赤邪的劍氣又接踵而至,直直擊在他胸前。

“輕寒!”

王婉終于忍不住驚呼出聲。

上善訣內功迎著柳輕寒而去,在他后心處形成一縷至柔之氣,匆忙護住他心脈。

柳輕寒這才沒有直接摔在地上。

他有那么幾秒鐘完全失去了意識,直到王婉的內力充盈了全身,方才醒轉過來。

“別太擔心。”他擦了擦唇邊的血跡,有些艱難地從王婉懷里站起來,重新面對自己的對手。

赤邪的情況卻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方才第二劍的時候他就已經受傷了,這才使得這一劍有些許厚積薄發的意味。

不棄劍支撐著他的身體,顯然已經有些強弩之末,但他還是在笑:“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還要繼續么?”

柳輕寒仍舊擋在王婉身前,濯春再次亮了一亮。

卻有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輕寒,收手吧?!?

王婉明白,柳輕寒現在雖然看起來輕松,但實際上必定也十分煎熬。濯春劍上忽明忽暗的光芒已經預示了他的身體狀態。

如此下去,他們非得你死我活不可。

柳輕寒點點頭,看向赤邪:“我師姐說放了你?!?

赤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同樣微笑著打量著眼前的人:“你以妖的身份參與人界爭斗,已經犯了妖族大忌,此番要面臨什么尚未可知。我走之后,你也未必好受?!?

柳輕寒冷笑了一聲:“不勞你費心?!?

赤邪冷哼,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消失在天際之間。

傅憐的身體,也跟著他一道消失了。

107

一場雨洗滌天地,遠山近景都變得澄明許多。

濃云散去之后,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如同掉進了淡青色的染缸里,又將原本的顏色在其中緩緩暈染開來。

赤邪還沒走的時候,便有少數青崖山弟子隨之跟到了此處。如今攻入青崖山的詭影宗魔修已然撤軍,更多的青崖山弟子在脫離戰斗之后,也開始往此處聚集。

很快小徑之上就擠滿了人,卻無人敢再上前一步。

在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害怕、好奇、震驚、不知所措。

“那不是柳輕寒柳師弟嗎?他怎么會是……妖?”

“青崖山弟子混進了妖,這么多年,居然沒人發現?”

“化形的妖……方才他的實力你們也看到了,如果他像兇獸那樣傷人,我們恐怕一個都活不了吧……”

“也不知他混在青崖山弟子里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是妖啊,還能干什么好事不成?”

……

位于人群中心的人,卻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云宸滿眼都是血絲,他的本命劍此刻就在他的腳下,還保持著御劍的姿勢。

在他的對面,柳輕寒攔住了他。

“云師兄,傅師姐她已經死了。你現在就算是追到詭影宗總部去,她也不可能活過來的?!?

柳輕寒實在是見過太多人的生死了,因此此刻,哪怕是在說曾經與他朝夕相處的人,他的神情也并未改變分毫。

“我說了她沒有死!”云宸雙目充血、渾身顫抖,在聽了柳輕寒這句話后,更是幾欲癲狂。

柳輕寒不為所動,他依舊嚴嚴實實擋住云宸的去路。

“柳師弟,”云宸盯著眼前的人,一字一頓地開口,“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變成妖,也不管你在青崖山是出于什么目的,今日這條路,你必須給我讓開,否則,我亦不惜為正道斬妖除魔!”

柳輕寒在聽見“斬妖除魔”四個字的時候,終是皺了皺眉頭。

有那么一瞬間,他也不想再管這人界的破事了,云宸想送死,就讓他送死好了。

他身上的傷口也疼得厲害,他想好好休息。

然而在他退開之前,卻有一只穿著素錦鞋的腳,直接一腳踹在了云宸后腰之上。

云宸在此之前幾乎瘋了,滿眼都只有赤邪消失的那個方向,自然對這一下全無防備,頓時身體前撲,險些摔個狗啃泥。

云宸剛在泥濘里翻了個身,王婉便拽著他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

“所以,就為了證明她沒死,你就要死給我們看看?”王婉死死握著他的領口,叫他被迫看向自己,“你是覺得殉情很浪漫嗎?為了殉情要置曾經同生共死過的兄弟于死地,很偉大嗎?你理智嗎?你清醒嗎?你還嫌現在不夠亂嗎?”

云宸完全被她問懵了。

問題太多了,他想反駁她,一時卻都不知道要從那一句反駁起。

云宸的嘴張了又張,最后卻只說出來一句:“可是阿憐她死了……”

他睜大眼瞪著王婉,瞪著瞪著便有兩行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

“阿憐她死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眼前的男人渾身是泥,就連發梢也沾了雨水一縷縷貼在臉上,更不用說往日不論如何也要保持干凈的那一身白衣。

不過他卻毫不在意。

他就這樣跪坐在方才被自己壓出的那個泥坑里,就當著王婉的面,像個孩子一般號啕大哭起來。

王婉愣住,拽在他衣領上的手也慢慢松開。

她緩緩后退了幾步。

她知道,云宸現在太需要獨自發泄一場了。

退著退著,便覺得自己腳下一個踉蹌。

傅憐的音容笑貌,直到此時才在她腦海里浮現出來。

是她將好吃的分給自己一半的時候,是她與她分享那些少女懷春的心思的時候,是她哪怕弱小,也要與她共擔悲歡的時候。

張子承對她的愛輕狂熱烈,柳輕寒對她的愛細水長流,方逸白對她的愛隱忍克制。

但他們都無法替代傅憐。

那個隨時隨地,都可以讓她肆無忌憚開心的人。

而現在,那個人不在了。

直到柳輕寒扶住了她,將她擁入懷里,王婉才發現自己的眼淚不知何時也已流了滿臉。

“輕寒……”她喃喃叫著他的名字,“我好難過……”

“我知道?!绷p寒讓她的臉埋在自己懷里。他并沒有幫她擦去淚水,亦沒有多說什么話,只是用自己微涼的體溫去安慰著她。

片刻之后,抽泣之聲才斷斷續續從懷里傳了出來。

……

這樣克制的啜泣之聲,落在嘈雜的人群里,很快就被淹沒了過去。

王婉僅僅是哭了幾聲,便很快調整好狀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張子承還沒出來,她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云宸已經支撐不住了,如果此刻她再倒下,那誰又來守護其他的人?

“我沒事了?!?

懷里的人抬起頭,對自己露出一個故作輕松的笑容,柳輕寒對這樣的神情一點也不陌生。

強顏歡笑。

“有我在?!彼媚粗钢父共寥ニ劢菤埩舻木К?。

王婉的發簪掉了,發絲亂糟糟地從那團散亂的發髻里飛出來,臉上也還沾染著干掉的血跡。

柳輕寒覺得心疼:“師姐不必過于逞強。”

王婉搖頭,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讓他的身體被迫和自己分開些許。

“赤邪說的沒錯,你身為妖,方才出手已是不妥?,F在趁幾位長老還沒來,你趕緊走吧?!蓖跬窭碇巧性?,她知道如果讓那些長老們發現了柳輕寒的身份,將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屆時整個青崖山,乃至整個正道,都將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柳輕寒沉默著沒說話。

王婉知道此刻,若是自己再優柔寡斷,反而對柳輕寒不利。于是索性不去看他,兀自轉了身。

在她的背后,柳輕寒卻是苦笑一聲。

他低頭注視著自己掌心——半妖形態之下,他的膚色很白,掌心里鮮紅色的血跡更加明顯了。

“師姐,你覺得,我還能走得掉嗎?”

108

不知是從何處飛來的一把劍,自后心處刺入了柳輕寒的身體,又從前胸處貫穿出來。

聽到劍刃破空之聲的一瞬間,王婉就已經迅速回過頭,只是已經遲了。

柳輕寒其實原本就比她想象的要傷得重,在這一戰之前,因為收到人界靈力阻滯的影響,他的狀態便早已不如往常,此番又受了傷,事到如今,他也只是堪堪能夠維持住人形罷了。

而現在,不需要長老出面,任何一個普通青崖山弟子,甚至都可以趁他不備取他性命。

鮮血順著劍鋒涌出,將露在外面的一截銀色劍刃都染成血紅色,又一點一滴滑落在地上,在柳輕寒腳下形成一灘紅色的水漬。

柳輕寒悶哼一聲,他想要穩住身體不倒下,但身體晃了一晃,還是跪倒在地。

他們周圍,那些青崖山弟子里,有人發出一聲歡呼:“你們快看,他不行了,我殺了化形期的妖!”

那人狂笑著向身旁的人分享喜悅——他不過是一名金丹期的弟子,他這輩子都沒有想過會有一只化形的妖死在自己的劍下。在他腦海里,已經浮現出自己拿著柳輕寒的內丹,向長老領賞的情形。

兩叁名弟子奉承地夸贊他。

大多數人則是默不作聲。

他沒有得到想要的效果,不解地向周圍的道:“你們還愣著干什么,趕緊動手啊!化形的妖,你們知道他若是傷人,將會有什么后果嗎?趁現在他受傷修為低下,還不快殺了他以絕后患?”

所有人依舊是沉默,過了幾秒,人群中才又傳出一個聲音,附和道:“是啊,寧可殺錯不可放過,此番若是放他走了,等他恢復好再找我們麻煩,那可就壞了?!?

“可是他曾經是我們的師弟……”

“什么師弟,恐怕早就是混入青崖山的臥底吧?”

一些質疑的聲音,輕易便被逐漸被煽動的人群蓋了過去。

那些人里,已經有人陸續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劍。

此時此刻,只需要一個人率先動手,他們就會跟著一起蜂擁而上。

王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這些人。

他們也曾經是和自己并肩作戰的人,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和柳輕寒會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上。

而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為柳輕寒是妖,僅此而已。

“你們都瘋了嗎!”王婉聲嘶力竭地喊出這一切,不顧一切地擋在柳輕寒身前,“你們搞清楚,剛才是他救了你們!如果沒有他,赤邪早就血洗青崖山了!”

然而在那些人看來,王婉才是真正瘋了的那一個。

“王婉師妹,我們知道你向來跟柳師弟……柳輕寒關系好。”有人站出來勸說道,“但是你忘記了嗎?我們有多少師兄妹死在兇獸之患之中,我們賭不起了?!?

“是啊,想想那些死在妖族手下的人,他們又何其無辜!”

“小師妹,你快回來吧!”

……

王婉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

人界和妖族積怨百年,對妖的恐懼,早已寫在了他們的血液里,無法改變。

她索性不說話,只是抬頭看著天。

快要入夜了。雨后的云如同打散了的絲絮,被人隨意扔在深藍色的幕布上。

她閉上眼,感受微涼的風拂過面頰又鉆入衣領,那種微涼中帶著蕭瑟的感覺。

“所以,小師妹你一定要護他么?”

王婉用一聲自嘲般的笑回答了他。

睜開眼時,本命劍已經指向身前。

“今日,他死我死?!?

“既然如此,多有得罪了。”

這一聲如同號令,那名說話的男弟子,率先朝著王婉攻了過來。

緊接著,其他的人也再無忌憚,紛紛發起攻勢。

王婉揮劍之間,便已擋下數道劍光。

那些朝著她飛來的弟子們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留下的目光里,充滿了疑惑、不解、憤懣、仇恨。

他們想不明白,往日在斬殺妖獸一事上殺伐果斷的小師妹,為什么有一天居然會成為他們除妖路上的絆腳石。

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尚且留有余力,但隨著王婉抵抗的時間愈久,便逐漸有人失去了耐心,使出的盡是殺招。

王婉雖說修為比大多數人高上許多,但是此前她本就被赤邪所傷,此刻除了自保以外,更是要護住身后的柳輕寒,漸漸便有些力不從心。

一把劍從身側飛來,王婉揮劍將其斬落,轉眼間又有人趁機從身后攻入。王婉凝氣成掌,將其擊退數步。

她的招式,也從防守為主,慢慢開始夾雜了一絲殺意。

不消片刻,已經有數位弟子捂著胸口倒在了地上。

疲憊感涌上心頭,王婉再度抬手將一名弟子擊飛出去。就在此時,一聲怒喝有如驚雷,頓時從天邊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王婉,你為虎作倀,傷及同門,該當何罪!”

化神期修士的一喝,足以讓所有人耳膜都為之震蕩。

王婉忍受著耳朵里傳來的疼痛,循聲望去。

清曜、子曜、靈曜叁位長老,正并排站在云端,俯視著此處發生的一切。

方才說話的人是清曜,是她曾經的師尊。

“不知何罪之有?!蓖跬翊鸬?。

她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擋下那些弟子們的攻擊。

“我再問一遍,你該當何罪!”清曜再次怒喝。

這一回,他手中那把泛著紫色光芒的巨劍,已經是指向王婉的姿態。

王婉語氣堅定:“弟子無罪!”

清曜一聲冷哼:“既然如此,我今日便替天行道,管教你這個不肖之徒!”

說完,那把紫色巨劍驟然放大,呈遮天蔽日之勢,朝著王婉頭頂劈來。

說是“管教”,但實際上化神修士的一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要她的命。

王婉根本沒來得及去擋。

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柳輕寒掙扎著想要起身擋在她身前,但是他傷得實在太重了,每一個動作都讓他身上的傷口再次涌出鮮血。

“師姐你……這又是何必……”

最終他們都閉上了眼。

劍勢如期而至,帶來的風揚起發梢。

109

王婉本以為,自己就算是僥幸沒死,也會感覺到一陣劇痛。

但有一把劍,先一步刺穿了清曜的身體。

“咣當”一聲脆響傳來,王婉后知后覺地睜開眼,看見清曜的那把劍失去了一切光澤,從半空中掉在自己眼前的地上。

黯淡的劍身在地上彈動了幾下,很快歸于平靜。

她抬頭望天。

那金色劍光太過于耀眼,她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而現在,太羲就插在清曜的身體里。

清曜死死盯著穿胸而過的劍尖,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想看清來者的面容。

但尚未成功,他的頭顱便垂了下去。

太羲帶著血色,劃過幾道好看的折線,被張子承收在身后。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清曜的身體失去了重心,從自己面前墜落,直到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安靜了。

包括那些正向王婉進攻著的弟子,也包括另外兩位長老。

“張子承,你這是什么意思?”子曜道。

張子承沒說話,就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只是從空中落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向王婉走來。

玄色衣角拂過地上寸深的草木,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的狀態同樣很差,就連嘴角也隱約掛著一絲血色。這叁天,大概是已經消耗了他幾乎全部的修為。

這也是為什么方才他沒有選擇幫王婉擋下一劍,而是直接動手殺了要殺她的人。

步伐沉重,在距離王婉叁尺之外停住。

“禁地之內的陽泉,亦是通往妖界的傳送陣。你帶他走。”

“那你……”王婉忍不住問。

她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張子承所要面對的是什么。

眼前的男人仍舊一點表情都沒有,顯得更加陌生了。

“走。”他再次道。

王婉這回沒有再猶豫。

柳輕寒的身體雖然看起來清瘦,但他身上的肉沒有一塊多余,王婉費了很大力氣方才將他扶起來。

雪白的長發沾了鮮血,顯得觸目驚心,一絲一縷垂落在王婉身上。

兩人步履蹣跚,一步步向著禁地的方向走去。

在他們的身后,張子承沉默地注視著王婉的背影,以及她手中的本命劍上,那縷青藍色的劍穗。

劍穗的樣式古樸卻精致,隨著王婉的腳步,也一上一下搖晃著,直到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目光盡頭。

隨后,他回過身來,面對眼前成百上千的人。

在他面前,是整個正道。

“張子承,莫說你尚未舉行繼任大典,縱然是真的掌門,也沒有一個人敢無故誅殺長老!”子曜的聲音有幾分顫抖。

人群中,也有曾經與張子承關系不錯的人,站出來道:“大師兄,難道就因為王婉她……曾經是你的道侶,你就要為她殺人?”

“而且方才是她要保護那只妖在先!”

“為情所困者,不配做青崖山掌門!”

就連一直站在張子承這邊的靈曜,此時也搖了搖頭:“代掌門你繼任在即……糊涂啊……”

你一言我一語,如同雪片一般飛入張子承的腦袋里。

他一言不發地聽著,直到眾人議論累了,聲音有些消沉下來。

太羲劍沉默著躺在他手心里。他低頭凝望著這個一直陪伴在他身側的“朋友”,開口時,聲音也平靜得像是這把劍一般。

“為一己謀私者,不敗于高位;為天下立心者,困厄于風雪。這,便是正道之'道'?”

有人茫然四顧,有人竊竊私語。

但沒有人站出來回答他。

“你這是什么歪理?”仍舊是子曜率先打破平靜,“你說的這些,倒是拿出證據!”

張子承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他的目光無聲之中卻如有雷霆萬鈞,有人還未迎上,便心虛地低下頭去。

“你們做的那些蠅營狗茍之事,不必我一一列舉?!?

“難不成你今日是想同我們翻舊賬么?”

張子承搖頭:“我累了,沒這個心思?!?

“我卻要問問你。”子曜身為長老中修為最高的一位,常年以來主管門派之中賞罰,此刻他亦拿出了那種公堂之上的氣勢,“我且問你,包庇妖族、誅殺長老,依照門規,該當何罪?”

張子承很清楚——門規第叁十四條,包庇妖族,罰于揚善堂思過五年;門規第十六條,故意傷及同門性命,其罪當誅。

但子曜同樣也很清楚,如果按這種方式去罰,青崖山那幾位身居高位的人,沒人能走出揚善堂。

張子承不想解釋,他只是冷眼看著眼前的人。

直到子曜再次開口:“不論如何,事到如今,青崖山斷不能再容得下你!”

不知為何,當張子承聽到這一句話的時候,他心中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唇邊竟浮現出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

那些青崖山弟子里,不乏有過去一直擁護張子承的人,此刻見他一直默不作聲,亦是心急如焚:“大師兄,你快說話啊,你為什么不解釋?”

張子承張開左手,低頭凝望著自己的掌心。

手心里掌紋錯綜復雜,盤亙交錯。

片刻之后,他五指一收,再次握拳于身側。

他看著眼前神態各異的人,聲音平靜響起。

“往日諸位救我、護我、擁我、敬我,張子承銘感五內,自當報答;如今我負天、負地、負青崖、負正道,亦自當償還天地,以身謝罪?!?

一句話無波無瀾,氣得子曜渾身發抖。

明明是張子承有錯在先,為什么他反而覺得自己氣勢上弱了幾分?

張子承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他腦海里回響著——青崖山上千年來,沒有任何一個掌門能真正做到無愧于心,但是,卻只有他張子承一個人,敢說自己“負天負地”。

他自己都不肯承認,有一絲羞愧感涌上心頭。

“好好好,我倒想看看,你要拿什么謝罪?”

張子承似乎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回答。

他收起太羲劍,雙手結印于丹田。

一團小小的、金色的霧氣,隨著靈力流轉,一絲一縷在指尖顯現出來。然后那些霧氣聚攏、凝結,緩緩匯聚成一個嬰兒的模樣。

“師兄!”

這一聲是云宸喊出來的,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張子承身前。

意識到張子承要做什么,他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想要上前阻攔。

但有一道金色的屏障,將他擋在了叁丈之外。

他就這樣看著張子承五指張開,將自己的元嬰捏了個粉碎。

無數金色的光點,如同指間的沙粒一般,從張子承指縫中傾瀉而下,一點一滴墜落在他身下的草木之上。

有一些光點掙扎著亮了一亮,但很快也黯淡了下去。

最后,所有光亮都消失了,只剩下張子承緊緊握住的那只手,尚且懸在身前。

他一直閉著眼。這個過程中的痛苦,絕非常人能夠忍受的,但他也僅僅只是輕哼了兩聲。

元嬰消散,歸于天地。

太羲劍不再能與他的神魂相融,自他的識海里飛了出來,回到他的手上。

那把劍好像突然之間變得重了許多,他有些費力地拖著它,一路向前走去。

沒有人再攔他,子曜也沒有再說話,甚至有人往兩旁退讓,給他讓出了一條小道。

“師兄?!?

玄色的衣袍自云宸身側擦過的時候,云宸伸手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張子承微微側目,對他搖頭,然后拂開了自己衣袖上的那只手。

他繼續向前走,云宸亦不再回頭,兩人背對著背。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逐漸相去甚遠。

……

入夜了。

青崖山上燈火叁叁兩兩亮了起來,淡黃色的燈光透過暗青色的樹林,在眼前斑駁成一片一片的色塊。

張子承從后山走到山門,路過竹林、涼亭、弟子居、凌霄殿,再一路走到山門外的石階之上。

過去數十載記憶一一復蘇,但不知為何,此刻浮現在他腦海里的,卻只有與那個少女相處的區區數月罷了。

他們在竹林里練劍、在涼亭里交歡、在弟子居相擁入眠、在凌霄殿遙遙相望……

他搖搖頭不再去想,緩緩走下那看似綿延無盡的長階。

在他身前,長夜無邊無際。

在他身后,青崖山燈火通明。

110

“什么?有人來了?”

“欸?奇怪,她也沒有長四只眼睛八條腿啊。”

“快跑!小心她吃了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妖界。

一望無際的金黃色原野之上,開滿了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微風拂過,那些花朵自風吹來的方向,齊刷刷地倒向另一邊。風過之后,那些花朵剛剛顫抖著重新立起來,卻又被一只沾滿了血色的腳踩了下去。

原野中央,是一棵幾乎與天同高的巨樹,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將大半個原野籠罩在樹蔭之下。

一些剛剛化形、尚且保留著羽翼的小妖,正坐在樹蔭下乘涼。

在看到來者的時候,紛紛嚇得又變成了原形,尖叫著飛往樹上。

他們從來沒見過人,更別提滿身是血、面容猙獰的人。

以至于他們甚至忽略了那人身邊的人的身份。

卻有一只手,在一只小妖將要飛走之前,拽住了她的腳踝。

“跑什么跑?沒見殿下受傷了么?”

那小妖被拽著落回到地上,再次化作了一個少女的模樣。

她怯生生地看著那個把她捉回來的人:少年一襲藍色衣衫,皺眉表示不悅。

“赑……赑屃大人……”

又看了一眼王婉身邊的男人,看見他白發白衣之上都是血,更是大驚失色。

“殿……殿下……”

……

半個時辰前,王婉帶著柳輕寒一道進入禁地,本想直奔陽泉而去,但是禁地里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上古符咒,王婉根本看不懂,一路找尋之下好幾次遇到鬼打墻,又回到了禁地的入口處。

柳輕寒也是時睡時醒,偶爾睜開眼,能幫王婉指一下路,不消片刻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因此王婉多數時候則是像只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轉。

所幸在半路上,竟遇見了同樣找尋陽泉而來的赑屃。

赑屃見柳輕寒傷得這樣重,先是給他渡入妖力,待柳輕寒醒轉之后又將他罵了一通,說他這樣的妖王當真是丟了整個妖族的臉。

然后他又看向王婉,喋喋不休地說她“真是笨死了”。

最后無奈之下,是他帶著王婉找到了陽泉,又一路尋到此處。

……

“說話都結巴,真蠢?!?

此刻,赑屃正看著眼前的小妖,眉頭皺成了一個八字:“司命大人呢?”

那小妖愈是見他生氣,反而愈是緊張,指尖顫抖著指了指頭頂的樹冠:“在……在上面……”

“真……真蠢。”赑屃又罵了一句,帶著王婉和柳輕寒一道往樹干的方向去了。

那巨大的樹干足有一幢小屋那么粗,其上環繞著用木板鋪就的小徑,一路盤旋到最頂端。

王婉扶著柳輕寒沿著那小徑向上走,這條路實在太長了,還未走到一半,她便已經汗流浹背。

“這地方就沒有捷徑嗎?”王婉擦了把汗,忍不住抱怨。

“不好意思,神樹之上,禁止御劍。”赑屃道。

“規矩是死的,但人總是活的吧?”王婉指了指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柳輕寒,“他可是你們的王誒!”

赑屃聳肩:“很可惜,神樹是司命的地盤,不歸他管?!?

“……”

王婉這才對妖族的權利體系略有耳聞。

在他們的世界里,妖王統領全族,維護妖族穩定、制定規矩政策,是最高權利的體現;而司命負責萬物生靈、掌管生老病死,與妖王互相扶持、相輔相成。

“更可惜的是,司命本人,其實就是神樹靈果的化身,所以她從出生起,一輩子就住在這神樹之上,亦無法離開神樹太遠。所以若是有事,都只能我們去找她才行。”

若是換做平時,王婉定會對這位司命唏噓不已,但是現在她只想快一些找到她。

終于在繞過最后一道彎、拂開最后一片樹枝之后,眼前豁然開朗。

王婉這才發現,在這遮云蔽日的樹冠之上,居然建立著一座殿宇。

楠木為墻、琉璃作瓦,高甍崔嵬、飛宇承霓,從殿前向四周眺望,能看見流云蒼茫如同環繞身側,透過那些飄動不定的云層,依稀還能看見樹下那一片金色的原野。

有不少小妖正穿梭在假山之間,照料著殿前那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看見王婉,先是驚訝了一番,又在看到柳輕寒后關切地圍過來。

“殿下他怎么會這樣?”

“司命大人在殿里,我帶你們去找她?!?

赑屃在殿門前停住腳步:“我就不進去了,祝你們好運?!?

進入那殿宇之中,先是一條寬闊的回廊,回廊兩側,數丈高的琉璃窗戶一扇扇排列,陽光自窗外透進來,在地面上也排列出整齊的光影。

只有腳步聲在這空曠之地回蕩著。

“師姐。”

柳輕寒的聲音因虛弱而顯得輕柔。他此刻臉色和唇色都泛著白,像是化作了一陣霧霽,隨時便有可能飄散。

“別擔心,我們馬上就到了?!蓖跬褫p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撫。

有一只手輕輕拭去她額角的汗珠。

“此處靈力充盈,我感覺好了許多。”柳輕寒道,“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吧。”

“都到這兒了,不差這一會兒。”

縱然此刻柳輕寒滿身都是血,但笑起來也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司命她……脾氣很差,你還是別見她為好?!?

“這個……”王婉細思之下,才想起因人妖之間數百年爭端不斷,許多妖對人都無甚好感,司命見過的生死無數,定然更是如此。

況且她修為比起柳輕寒,只怕是只強不弱,若是自己強行出現在她面前,保不準會被其所傷。

“那好吧,我在這兒等你?!?

柳輕寒點頭,從她身側直起身體。也許是因為神樹的靈力,他臉上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王婉總算是放心了些,柳輕寒揉揉她的眉心,讓她將緊緊皺起的眉展開些許:“放寬心,我死不了?!?

說完,他獨自朝著回廊的盡頭走去。他走得慢,但步伐卻不再虛浮。窗欞外的陽光披在他的背影上,將那雪白的長發和白衣都染成暖融融的淡黃色,那些鮮紅的血跡,看上去也沒有那么觸目驚心了。

柳輕寒走后,王婉獨自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地在這回廊之中踱來踱去。

地上的光影逐漸開始變得傾斜,又逐漸暗去,最終,整個回廊中都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人在無聊的時候,思緒也就開始侵占大腦。

王婉倚著墻坐下,一會擔心著柳輕寒,一會想著青崖山上也不知是什么狀況,最后,傅憐的面容,又再次在腦海里浮現出來。

“叁師姐……”

她心口發堵,有些喘不過氣。

青崖山上短暫哭的那一場,遠遠不足以讓她心中的悲傷耗盡。

她把臉埋在袖子里,低聲啜泣起來。

哽咽的聲音回蕩著傳到回廊盡頭,也回響在她自己耳朵里。

……

抬起頭的時候,月光已經透過窗戶,溫柔地灑在她肩頭。

她的影和窗欞的影一起落在墻邊,被拉得很長。

她從未想過,妖族的月亮會比人界大許多。當真是如玉盤一般,懸掛在她對面的琉璃窗外。

她怔怔出神。

以至于無數藤蔓在自己四周的地面上蔓延生長,都未曾感覺到。

也可能是對方的速度太快,當她感受到有東西纏繞上自己身體的一瞬間,那藤蔓已經爬了她滿身,頓時將她的身體捆綁至半空。

王婉本能地做出反應,想要召出本命劍,然而從藤蔓觸碰到她開始,她居然就已經無法感受到自己的識海存在了。

如潮水一般的壓迫感傳來,有東西纏繞上她的脖頸,越縮越緊。

在自己與空氣完全隔絕的同時,一個略顯低沉的女子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說,你和他是什么關系!”

111

王婉還沒有見到她的人,就已經猜出了她的身份。

對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蒼老,但模樣卻尚且還是少女。她的身影就這樣憑空出現在王婉對面的那扇窗前,月光勾勒著她身體玲瓏有致的曲線。

無數藤蔓從她身后伸出,死死將王婉按在對面的墻壁上。

“姐,你有話不能好好說嗎?”王婉被勒住脖子,說話有些費力,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咳了兩聲,“柳輕寒呢?”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司命完全沒給她機會,纏在她四肢的藤蔓又縮緊了一分。

“咳咳……他是我師弟?!?

根據王婉多年來看的話本小說,很多妖和人都是不允許相戀的,也不知道柳輕寒這里有沒有這種規矩。于是她決定先保守起見隱藏身份——畢竟如果當真有什么人妖殊途一說,眼前這人保不準會直接殺了她。

“師弟?”那女人冷哼了一聲,“只是師弟?”

“……有什么問題嗎?”王婉被反問一聲,便有幾分心虛,“他自己人呢?他還好嗎?”

司命笑得更冷了,整個回廊里的空氣也冷了幾分:“還挺關心他。既然如此,我便同你說說?!?

對面的修為實在太高了,王婉知道自己掙扎也無用,便不再動了,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叁百年前他從妖界離開的時候,神魂無缺肉身完整元陽尚在,現在元陽丟了不說,叁魂只剩兩魂,內丹也被剖過,就連肉身也成了這副樣子……”

司命說著說著,眼底居然隱約有淚水閃爍著:“這些事情,你敢說你一件都不知道?”

王婉神情逐漸凝固在臉上。

“其他的我知道,但是他的魂魄……”王婉說到一半,便猜到了這件事是因為什么。

臨仙城的那天,自己之所以能從不棄劍下撿回一條命,是因為靈燁以性命幫她擋下了致命一擊。

而靈燁,大概便是柳輕寒那殘缺的一魂。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都與自己有關。

王婉啞口無言,不敢直視司命的眼睛。

自己之所以能夠活到現在,之所以能夠沒心沒肺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因為自己運氣好,更不是因為自己有多強,而是因為有他在身后,毫無怨言地替自己兜底。

她太弱了。

以至于若是沒有柳輕寒,她可能早就灰飛煙滅了。

王婉心中酸楚,更多的是自責,她低著頭凝望著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藤蔓。

“怎么?我說對了是么?”

司命靠近了幾分,一伸手便掐住王婉的下巴,讓她被迫抬起頭來。

“所以,他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只叫他一聲'師弟'?”

那掌心的溫度涼得徹骨,寒意從脖頸開始一直席卷全身。

“那你想要如何?”王婉被迫與她目光相接,看著她瞳孔里倒映著的那個縮小版的自己。

司命神情嚴肅,露出一種深謀遠慮的神情,與她少女般的面容極不相稱。

思索片刻,她一字一頓道:“留在妖界,為妖族繁衍生息?!?

“……”

如果王婉此刻在吃東西或是喝水,那她嘴里的東西一定已經噴了出來。

“所以,你把我綁在這里,就是想讓我留下來,給柳輕寒生小蛇?”

“你不同意?”

身上的藤蔓又緊了一分,王婉四肢受到摩擦,有些生疼。

“等等等等,我還沒說拒絕呢!”王婉趕忙狡辯,“我只是很擔心,我是人,柳輕寒是妖,你們妖族不用保證血統純正嗎?”

“妖王血統強大,不用你操心?!彼久櫭?。

“真的嗎?你確定不會生出來什么人首蛇身,或者是蛇首人身?”

“那你要生了才知道。”司命有些失去了耐心,“快說,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王婉很無奈,為什么總是有人想把她綁在男人身邊。

上回是秦祿,逼她留在凌虛宗當掌門夫人;這回又是司命,強迫她留下來和柳輕寒生孩子。

她喜歡柳輕寒不錯,甚至并不排斥和他誕育后代,但如果真的要這么做,她希望這一切是順其自然地發生,而不是受人所迫被逼無奈,更不希望是以犧牲自我和自由為代價。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王婉道,“而且這種事,你總得讓我和柳輕寒本人商量一下吧?”

“你們人向來狡猾,誰知道這是不是你的陰謀詭計!”

看來這位司命,是非得王婉現在做出選擇不可了。

只是,還未等她想好要如何回答,便有一道嗓音自回廊盡頭傳來,拯救了她。

“稷母,放了她?!?

聲音溫潤卻不容拒絕,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司命聽見柳輕寒叫自己的名字,卻是頭也沒回,仍舊死死掐著王婉的脖子。

“靈燁,我讓你吸收圣果靈力,這才不到一個時辰,你便調息好了?”

王婉有些亂了。

原來靈燁才是柳輕寒在妖族的名字?

她突然想起與靈燁結契的次日,給靈寵取名的主意正是柳輕寒提的,名字也是柳輕寒本人取的。

柳輕寒的聲音聽上去有幾分不悅:“我若是不來,你就連終身大事也要替我做主了。”

稷母冷笑一聲,這才略微側過頭去看向來人:“若非你先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我擔心你死了后妖王后繼無人,我才懶得管你的私事?!?

“所以,你現在是要連后事也一道替我準備了么?”

“也不是不可。反正你現在也和死了沒什么兩樣?!?

“你要逼我動手?”

王婉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柳輕寒說話也可以這么冷。

在此之前,他的聲音還是從回廊盡頭之處傳來,而這一句話響起的一瞬間,他已經來到了稷母身后。

稷母以及她身后的藤蔓將王婉視線擋了個嚴嚴實實,王婉看不見此刻柳輕寒做了什么,但稷母的神情顯然是變了一變。

“我說了,放了她?!?

最終,柳輕寒與稷母之間這場較量,以稷母放開王婉而收尾。

藤蔓從王婉的四肢及脖頸處一一后撤,最后全部從稷母的后背處被她收回了身體里。

王婉身上總算是一輕,自己控制著速度落在地上。

“多謝姐姐?!?

稷母冷冷看著眼前的女子,仿佛是一位長輩在俯視著十分不聽話的小孩。

“我今年叁千七百一十二歲,按輩分算,我算是靈燁的祖母?!?

“?。俊蓖跬窨偹闶敲靼琢耍瑸楹嗡纳袂樵谀菑堄兄鴭雰悍实纳倥樕峡偸秋@得十分違和,“好的,稷母奶奶。”

王婉恭恭敬敬朝她鞠了個躬,但對方顯然沒打算繼續理她。

她轉身與柳輕寒相對而立,語氣嚴肅:“別的事情,我可以不用再管。但為你的性命著想,這幾十年,你不可再離開妖界一步了?!?

112

淡紫色紗幔被夜風吹起一角,那布料之上光華流轉,即是因為其用料不俗,亦是因為盛了幾分月色。

那紗幔薄如蟬翼,如霧霽一般透出其后的人——女子一襲寬大的月白色睡袍,正憑欄望著后花園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靈植。

王婉頭發也只是隨意地用一根發簪低低挽在耳后,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膚色很白,那些靈植淺淡的七色光芒,也映照在她的肌膚之上。

她托著腮,怔怔出神。

此處是柳輕寒的寢宮。自從幾日前她與柳輕寒一道回到妖界,便堂而皇之地住了進來。于是眾妖之間無不議論著,妖王在人界待了叁百年,居然帶了一個人界女子回來,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也有妖說,如今陽泉已開,人妖之間恩怨也當逐漸了卻,妖王這是在以個人作表率,預示著兩界重歸于好。

只有那些貼身服侍的小妖,一邊戰戰兢兢,一邊不得不奉命用最好的吃穿用度款待她。

妖界的氣候似乎與人界有所不同,夜風拂過發梢,王婉亦不覺得冷。

“師姐?!?

男人的聲音自身后響起,隨后,那從頭到腳都是雪白的身影,慢慢走到自己身側。

“你忙完了?”王婉側目看了他一眼。

柳輕寒說是回來修養,但這幾日實則是忙得不可開交,不是召見大臣就是在殿上開會,好幾天夜里回來的時候,王婉都已經獨自先睡了。

“如今妖族百廢待興,陽泉開啟后,又需百年方可使叁界靈力流轉歸于正常,其間決策,亦是十分關鍵。我初回妖界,自然會忙一陣子?!绷p寒將她鬢邊的碎發別至耳后,狹長的紅色瞳孔在這一瞬間變得圓潤——王婉這幾日已經總結出規律,他每每溫柔看向自己時,便會有這樣的變化。

“你解釋這么多做什么?”王婉笑笑,將那只落在自己面頰邊的手捉在掌心里,“我又不是不知道,又沒有怪你的意思。”

“你畢竟遠道而來,我怕你不習慣,又沒時間陪你,方才擔心?!绷p寒唇邊也浮現一絲笑意。

“你那些屬下們都對我很好,吃的也很好吃,最關鍵的是你的寢宮真的太適合修行了,所以也不用擔心我沒事干?!蓖跬竦?,“我最近早上起來就打坐,一直到申時才結束,經絡暢通、渾身舒爽?!?

柳輕寒翻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朝著自己的方向輕輕一拽,讓她的身體離自己更近一些。

王婉靠在他胸前的時候,他身上冷冽的藥香也包裹著她。

有一個問題在心里盤旋已久,柳輕寒還是問了出來:“你,當真不考慮留下來么?”

“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這個問題,王婉也認真思考過,所以在回答的時候也便顯得坦然,“只是在此之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柳輕寒沒有追問。在他看來,既然是王婉堅定要去做的事情,那就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但這一回,王婉是發自內心地想要解釋,想讓他安心:“那天一戰之后,青崖山定然會面臨前所未有的混亂,甚至殃及整個正道,人界安危,尚未可知……更何況還有叁師姐……九泉之下尸骨未寒,我不能讓她不得安寢……”

說到這里,王婉從柳輕寒懷里退開一尺,仰頭看著他。

月色與靈植的光芒一同倒映在她眼底,匯聚成一種堅定的光。

“輕寒,我想去求證一件事情。”

在妖界的這些時日,她沒有一日不在嘗試著從傅憐去世的悲傷里走出來,最終,她在心里暗暗下定了一個決心。

“你想做的事,放心去做就好?!绷p寒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面頰,“只是往后,我無法再常常陪在你身側了。”

王婉搖頭,松開了握住他的那只手:“輕寒,妖界比我更加需要你。”

雖然不舍,但柳輕寒還是承認她說的沒錯。

“另外,”王婉咬了咬下唇,又繼續道,“如果妖界當真著急需要一位繼承人,你也不必一直等著我。到時候你就找一只母蛇……”

柳輕寒強忍著沒笑:“師姐,你這么想讓我和別人生孩子?”

“我這不是為妖族大局著想嘛?稷母她不是說……”

“這種話,她從我成年的那天就開始說了。”柳輕寒無奈搖頭,“后來她見催我不作效,又去催我那些旁支的兄弟們。”

“誒?柳輕寒你還有兄弟?”

“不光有,而且還有很多?!绷p寒露出一種意味不明的笑意,“我有沒有同你說過,我們蛇一次能生好幾十只……”

“什么?”王婉大驚失色,掙扎著從他懷里掙脫出來。

這簡直太可怕了,比祝她一胎八個兒子還要惡毒。

“那我是不是得走為上……”王婉說著,撒腿就跑。

手腕卻被人拽了個嚴嚴實實。

柳輕寒一把將她拉回懷里,王婉腳下失重,感受到拂過面頰的那陣夾雜著他身上藥香的風。

然后便一頭撞在了他半露在外的結實胸膛上。

“別忘了,這里可是我的寢宮?!绷p寒扶著她的肩膀,讓她被迫轉身面對自己。一手捧起她的面頰,在那微涼的唇上落下一吻。

“柳輕寒你總不會也要逼我和你生幾十條小蛇吧?”

王婉有些想逃,因為她看見他的瞳孔又變成了豎起的形狀。

這種樣子,她曾經在他的本體上看到過。

一種夾雜著情欲、領地意識以及占有欲的神情。

卻反而迎上了一個更用力、更深沉的吻。

柳輕寒舌尖掃過她的唇,熟練地鉆進她的齒間,用力吮吸著她的體液和唇間的空氣。

——這也是這幾日他們每天都要做上幾次的事。

“小蛇可以不用生,但是必要的事情,必須得做。”

113

從寢宮頂端垂落下來的那盞足有半人高的琉璃燈,層層迭迭鑲嵌著八十八顆夜明珠,燃著九十九盞長明燈,將整個宮殿照得宛如白晝。

淡紫色的輕紗從宮殿頂端一直垂落在地,如同高懸的飛瀑一般。

那輕紗實在薄得可憐,輕而易舉便透出其后的大床上人兒的曲線:王婉頭顱后仰,渾身曲線繃緊,只有兩腿還用力地向兩邊張開著。

而白天無比高貴的王,此刻正跪坐在床下,將頭埋在她雙腿之間。

“柳輕寒……嗯啊……別舔了……”

呻吟聲響徹了整個宮殿,若是仔細聽,還能聽見一陣令人羞恥的吮吸聲。

酸軟感如同電流一般,隨著他一舔一舐席卷全身,王婉難受得身體不斷扭動,兩只手不受控制,一左一右將柳輕寒的兩縷白色長發拽在手心里。

“啊……誰教你這樣的……”

柳輕寒暫且停下了嘴上的動作,將自己的唇與她的肉穴分開叁寸。

“前些日子,我研究了許久要如何讓你舒服?!?

他唇邊還掛著她身體里流出來的白色汁液,像是還沒吃飽的人,在看向眼前的食物時更加心神激蕩。

兩片蚌肉濕漉漉地向兩側分開,展示著其間隱藏的幽徑入口:黑色的小小孔洞一張一翕,似乎在邀請著眼前人進入。

一縷白色液體從那處淌出,順著那道溝壑一直滴在地上。

柳輕寒食指蘸了一滴白色汁液,愛不釋手地在那珍珠上撫弄了一下。

“看來如今,卓有成效?!?

“啊啊啊啊……”

那珍珠受到刺激,立即就從嫩肉里顯現出來。柳輕寒一手繼續撫摸它,另一手兩只手指鉆進甬道里。

王婉被來就被他舔得舒服不堪,被這樣精準挑弄了兩下敏感點,直接高潮了。

穴口收縮又放開,粘稠的液體隨之噴了柳輕寒滿手。

“師姐還是這么……不堪一擊?!绷p寒看了看自己手心,又看著眼前滿面潮紅不成樣子的人,無奈搖頭。

他在她高潮結束后再次俯身,舌尖伸入肉縫之間,裹著咸腥的液體吞吃入腹。

“……別舔了別舔了……”

他再次將陰蒂吮入口中,王婉難受得要命,雙腿掙扎著央求他,被他抓住腳踝,牢牢固定在肩膀兩側。

“那我要如何?”柳輕寒有些無辜地抬起頭。

“……插進去,快點?!蓖跬衩畹?。

她說話的時候,肉穴也跟著一起打開,穴口的軟肉被他捉弄得充血泛紅,被淫液和唾液一起浸得發亮。

柳輕寒看了一眼后也覺得下身脹得快要炸了,在上面握了一把,更是只覺堅硬無比,再也不能多忍一刻。

他手上本就沾滿了淫液,在陽莖之上抹了一下之后便得到了潤滑,王婉的花心如同泥濘的沼澤,在肉傘抵上去之后便吸引著他進入。

柳輕寒也不再等,身下挺動,將其送入深處。

“嗯啊……”

花穴渴求此物已久,甬道被逐漸撐滿的快感席卷全身,王婉挺動臀部迎接它。

柳輕寒先是克制著動作淺淺鑿弄了幾下,隨后發現這樣輕柔的動作似乎無法填滿王婉的欲壑,便開始用力抽送起來。

他撞得又深又快,王婉的兩只乳房也失了重,顫抖著掛在胸前。他用一手將其握在掌心,另一手向上按著她的腿,想讓她把身體更多地為自己展開。

他雖然肏得深重,卻并非毫無技巧,多次的交歡已經讓他知道王婉在什么樣的節奏和力度中能獲得極致的快感。

“啊啊啊,柳輕寒你慢一點……”王婉推著他的小腹,試圖阻礙他進入的動作,因為她覺得若是這樣下去,她要不了多久就又得泄了。

“推我做什么?”柳輕寒停下動作,捉住那只不聽話的手,“不喜歡這樣么?那換個姿勢。”

此刻他站在床下,而王婉躺在床上,他比她高上太多,正好嫌如此用力不太順暢,索性一把將她從床上拎了起來。

王婉被他雙手托住臀部,花穴恰好對著那挺立的陰莖,身體往下一沉便讓他再次入了進去。

王婉不喜歡這樣的姿勢,她覺得整個身體都失去了控制,完全被他擺弄,自己只能用力抱著他的脖頸來維持平衡。

柳輕寒卻如魚得水,手臂和小腹一起用力,可以讓他進得更深。

王婉因為失重而緊緊夾緊了甬道,反而讓自己身體更加敏感了。

快樂一波又一波沖入大腦,王婉連忙又推了推他肩膀:“不行不行,你放我下來?!?

“那要怎么樣?”柳輕寒摸不著頭腦,在整個寢宮里掃了一圈,“那邊還有書桌,還有浴池,你想在哪里?”

王婉閉著眼沒回答,她陷入了一種又快樂又不想那么快泄身的奇怪狀態。

“我知道了,你想都試一遍?”

“……”

王婉沒來得及說話,柳輕寒已經抱著她走到書桌前,將她放在了桌面上。

王婉兩只手向后撐著身體,親眼看見那粗大的傘頭一點一點犁開自己的肉穴,然后被自己的身體逐漸吞入進去。

“好看嗎?”

柳輕寒察覺到他的目光,似挑釁一般將陰莖抽出來,又重重一入到底。

“??!”王婉驚呼一聲,腳趾蜷縮,極度的快樂再次占領感官,她索性不再克制了,任由柳輕寒在自己身體里橫沖直撞。

她又一次泄了身。花心收緊的時候,夾得柳輕寒額角也滲出一絲薄汗。

身下的書桌上本來還鋪著柳輕寒查閱的公文,現在全被她身體里流出的汁液浸透了,本來干透的墨跡又再次在宣紙上洇開。

于是還沒等她開口讓他停停,柳輕寒又抱著她換了地方。

114

就算是在換地方的途中,柳輕寒也沒停下繼續占有的動作。

他們邊走邊做,幾乎在整個寢宮中可以做的地方都停上了一遍。柳輕寒這一回忍的時間格外久,他像是不舍得離開王婉身體似的,好幾次王婉高潮的時候他都有些控制不住想射,最后卻還是被他克制了下去。

最后王婉渾身都又酸又軟,柳輕寒這才抱著她又回到了床上。

射出來前,柳輕寒俯身吻著她,把她抱得很緊。

“師姐,我好舍不得你……”

“你也會想我的吧……”

王婉本來被他折騰得欲仙欲死,聽到這兩句話后,沒來由地覺得心頭一酸。

“嗯……又不是不再見了……”

柳輕寒沒回答她,卻是俯身將她眼角的生理性淚水也輕輕吻去。

他從她的眼角,一路吻到她的耳畔,一句話夾雜著喘息和情欲,拂過王婉的耳垂。

“師姐,我可以在你身上留一樣東西么?”

“嗯?什么?”

柳輕寒表面上是在問,其實沒給王婉選擇的機會。

他吻著她的唇,然后在某一次吮吸唇瓣時,突然一口咬了下去。

“唔唔唔……疼……”王婉的聲音被他含含糊糊堵在了嘴里。

柳輕寒在咬完她后,也同時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兩人的血液與唾液一起交雜混合,血腥味在彼此的口腔中彌漫開來。

然后他按著王婉的腰繼續抽送,一下一下重得幾乎要把王婉的身體釘在床鋪上。

他肏得動情,肏得不遺余力。

在射出來的一瞬間,他眉心紅光大放,一口咬在王婉心口。

“啊!”

精液的涼意、胸口的疼痛、身下的快樂同時夾雜在一起,王婉渾身緊繃應對著這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柳輕寒的陰莖在她體內跳動著,將自己的氣息一股一股填滿了她的小腹。

射完之后,他也松開了口。

王婉胸前被他咬過的地方泛著紅,殘留著他吮吸出的、彼此混合在一起的鮮血。

血跡逐漸滲入王婉的身體里,一絲一縷流動變化,最終形成一朵像是紅蓮一般的鮮紅色印記。

柳輕寒輕輕撫摸著它。隨著他的指尖接觸到王婉的身體,他眉心的印記與那枚紅蓮一道亮起,兩者如同有了某種聯系一般,隨著他的呼吸一起忽明忽暗。

“這是什么?”王婉問。

“妖族血契。”柳輕寒平靜地回答她,“若負佳人,身死道消?!?

柳輕寒將陽莖從她身體里撤出來。他俯下身體,將側臉依偎在她胸前。

“輕寒你……”王婉說不出話來,只能伸手撫摸他的長發。

雪白的發絲散落在王婉身上,描摹著她身體的曲線。

“當年你給我的那道主仆契約,如今我替你補上了?!?

這回是針對他的本體。

并且叁生叁世都不會變。

“你……大可不必如此決絕……”

王婉咬著唇掩飾心頭的難過。

他為她剖內丹、丟魂魄,不顧一切擋下那把刺向她的劍,她本就覺得虧欠。

如今這“身死道消”四個字,更是讓她不知該如何償還。

最終,她只是抱緊了他,用自己的溫度去平和他微涼的體溫。

柳輕寒在幫她清理完身體后,掐訣熄滅了寢宮中的燈光。柔軟的大床上,王婉摸索著鉆進他的懷里,枕著他的心跳閉眼。

兩人的呼吸深深淺淺夾雜在一塊,他們這一夜都有些難以入眠。

快到日出的時候,整個天地間最是靜謐。王婉手臂環在他腰間,聲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輕寒,我是不是沒有說過,我喜歡你?!?

“輕寒,對不起……但是你等我,好不好?”

柳輕寒閉著眼,也不知聽沒聽見。他只是下意識地把她往懷里攬了攬,呼吸又逐漸深沉起來。

……

凌虛宗。

清晨,山門口的灑掃弟子打著哈欠開始工作,年年深秋時節,這上山的道路都鋪滿了枯黃的落葉,他們總要費些時間,方才能將其打掃干凈。

這種時候,往往也成了弟子們叁叁兩兩聚在一起摸魚聊天的最好時機。

“你們都聽說一個月前青崖山的事了嗎?”

“這都過去多久了,宗門上下都傳遍了,你才知道?。俊?

“青崖山如今都亂成一鍋粥了,也不知道接下來誰會當那位掌門繼承人?!?

“據說有一個之前一直籍籍無名的弟子,反而呼聲很高,叫云什么……”

“也不知道他們之前那位代掌門是去哪里了……常人百年都不見得能修成元嬰,他直接捏碎了,也是夠絕的?!?

“好像這事還跟一個女子有關,之前還是我們凌虛宗的……”

“噓!”

……

幾人拿著掃把圍作一圈,正聊得熱鬧,自然也就忽略了一道一閃而過的嬌小身影。

那女子身著凌虛宗弟子服飾,叁步并作兩步從山門口的長階上跑過,速度之快,眼看就要消失在目光盡頭。

幸虧一名弟子眼尖,也迅速追了上去,攔在她身前:“誒誒誒?這位師妹?”

“怎么?”王婉裝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對著他笑,“這位師兄找我有事么?”

然而這人顯然對她的面容很熟悉。

他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你就是……不行,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找秦師兄?!?

“找他做什么?”

“秦師兄說了,若是見到你,得隨時向他匯報,不可放過?!?

“……喂,可以不找他么?直接找你們掌門可以么?”

王婉沒有得到回應,因為她一句話沒說完,那人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了。

115

“當時跑得很快,怎么現在又回來了?”

書房里,方逸白飲了一口茶,又將茶盞放回桌面上。

在他面前,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他原本的對手秦祿此刻正站在書房門口的位置,給兩人讓出足夠的空間。

吸取了上次的教訓,這回他難得地沒有自作主張,在見到王婉后,立即將她帶來了此處。

王婉站在方逸白對面,囁囁嚅嚅地道:“你知道青崖山的事……他們容不下我,正道一些散修也對我喊打喊殺,我無處可去,所以回凌虛宗看看?!?

方逸白笑了一聲:“那你怎么知道,我凌虛宗就容得下你?”

“你若是也想殺我,那我也沒辦法。”王婉攤了攤手。

方逸白沒有立刻接話,卻是轉頭對秦祿道:“你出去吧。”

秦祿聽話地退下了。

書房里只余下王婉和方逸白兩人。方逸白從桌前起身,緩步走到王婉身前。

“所以,我是你退無可退的選擇么?”他在王婉身前駐足,卻沒有再貼近一分。

“是。”王婉痛快地承認,“但除了你,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這個回答,分明讓方逸白覺得不那么高興,但他卻想不出能用什么話來反駁她。

“逸白?!?

王婉卻主動向前走了一步,她分明看見自己喊出這一聲的時候,方逸白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微地動了一下。

書房里今日熏的是雪中香,冷淡的前調里藏著不甚明顯的清甜,王婉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眼前的的男人。

“我想清楚了——你我是一樣的人,都對現今正道心存不滿,都想在這亂世之中安身立命。最關鍵的是,除我以外,你也沒想過有其他的選擇。”

“你想說什么?”方逸白神情未變,“你不會現在要說,你想做我的道侶?”

王婉又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僅存的一尺距離。

她踮起腳尖,雙手環繞上他的脖頸,輕輕附上他的耳側。

“你會拒絕么?”

她的呼吸擦過面頰的時候,方逸白承認自己的心確實亂了。

他的身體被她攬得微微彎下,他覺得自己身側的手有那么些無處安放,卻克制著沒有環上她的腰。

“這一回,又是誰給你下了藥?又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圖謀?”

“我就不能是沒有圖謀?”王婉抬起頭。

雖然他看不見,但她還是用無比澄澈的目光凝望著他。

“說要與我'各取所需'的人,會有這么單純?”

“你一直習慣這樣揣度他人?”

王婉踮起腳尖,開始繼續著方才的動作。

她的吻落在他的耳垂,在面頰上輾轉后又來到他的喉結。親吻的同時,一只手也鉆進他的衣領,撫摸他胸前結實的肌肉,將他胸前的凸起捏得發硬。

方逸白皺著眉發出一聲低哼,他沒有讓她停手,但除了微微加重的呼吸外,卻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回應。

“不然呢?你要教我如何思考么?”方逸白下身有些發硬,他站在原地,盡量不讓胯間的那塊凸起觸碰到她。

他雖然自認為能夠掌控她的全部,但在此時此刻,他還是希望能聽她親口說出那個理由。

他只是無法確定,王婉之所以回來,是因為對自己有那么些許喜歡。

“方掌門?!蓖跬裢W∮H吻的動作,讓自己的身體緊緊貼上他的胸膛。

“你算計了半輩子,問了半輩子為什么,可有過真正遵從自己內心一回?”

她的氣息那么輕柔、身體那么軟,卻抵得上方逸白見過的一切鋒利的刀鋒。

將他內心的防線,斬得片甲不留。

方逸白雙手環上她的腰,突然用力,一個翻身將她緊緊按在身后的軟塌之上。

他近乎瘋狂地吻下去,像她攻陷他那般,放肆地在她唇齒間攻城略地。

王婉的裙擺被直接掀開,腰帶被他扯去,方逸白有些粗暴地將她的褻褲扯下,隨手扔在一旁的地上。

王婉也熱情地回應著他,情欲被挑起到極致的時候,她張開雙腿纏繞上他的腰,挺動身體迎接著他進入。

凌亂之中,桌面上的那盤棋被打翻在地上,黑白雙色的棋子如同珠玉傾濺在地面,彈跳幾下之后散落在書房的各個角落。

只有此刻,他心甘情愿,叫她勝他半子。

……

書房外。

秦祿有些無奈地攔住正欲推門而入的沖虛長老——這已經是他攔下的第四個人了。

“長老,實在抱歉,掌門他……現在很忙?!?

“忙?但是掌門昨日不是說好未時同我聊弟子大選的事……”

沖虛說到一半,才發現書房門口齊刷刷還坐著子虛等叁個人。

只見子虛朝他擺了擺手:“有事?后面排著去,我們都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這……”沖虛不解,在他看來,方逸白很少有這樣不守時的時候。

一連放了四只鴿子,更是反常。

“秦兄弟,不知掌門在會見什么人?”

秦祿一笑,故作神秘道:“以后會壓你們一頭的人。”

“什么?”幾人面面相覷,“難不成又有新的長老要上任了?之前也沒聽說啊……”

秦祿搖頭對這些長老的智商表示擔憂,同時瞥了一眼房門上貼著的一張符箓,心想還好自己這張隔音符貼得及時,不然若是讓這些長老聽見了書房里的動靜,方逸白明日又得同他們清算過失了。

116

方逸白和王婉的道侶大典,在次年的開春時節如期舉行。

這樣的季節,凌虛宗上上下下開滿了桃花,粉色的花霧遍布了整個宗門的山頭、懸崖、小徑,方逸白說,這也算是應了那句“十里紅妝”。

這天還未等日出,王婉便被兩名女弟子叫了起來,拉著滿臉困倦的她坐在鏡前梳妝打扮。

王婉草草看了一眼面前的妝奩,隨手拿了一只發簪,只見上面活靈活現綴著鎏金蝴蝶穿花的式樣,鑲嵌著和田玉和綠松石。

“這種時候,方逸白怎么不說反正他也看不見了?”王婉有幾分無奈,她實在覺得這滿滿一盒首飾有些太鋪張了。

“掌門說幾百年也就這一回,特地說您的東西一定要備最好的?!币幻茏哟鸬馈?

兩側的紅燭搖曳著,將王婉的面容映照在銅鏡里。她的頭發被一綹一綹梳得整整齊齊,高高地盤成一朵牡丹髻,這種在民間婦人中時興的樣式,恰好能襯托出她被修得細長的眉毛,以及修長的脖頸,反而讓她覺得眼前一亮。

妝奩里的發釵步搖被一支接一支地取出來,綴在她本就繁雜的發間。滿滿一頭整理完畢后,她只覺得頭頂重得讓脖子轉動都顯得吃力,只能挺直脊背去承接這重量,竟難得地讓她有了幾分端莊的氣質。

然后是挽面、描眉、貼花黃、點唇妝,一切完成之后,王婉險些認不出自己。

她對著鏡子一顰一笑,欣賞自己妝點后的容顏。

她自己也覺得,此刻鏡子里的人很美。

最后她從椅子上起身,張開雙臂任由那兩名女弟子脫了她的睡袍,換上一襲茶紅織金長衫,又披上翠綠色的及地大衫,最后是繡著四季草蟲花綴著珍珠的霞帔。

王婉走路都覺得吃力,剛來回踱了兩步,手里又被人塞了一把扇子。

“所以我要從這兒,一直走到長清殿?”

“是的,等到了那邊,就能見到方掌門了?!眱擅茏油浦跬癯鲩T,房門一打開,就迎上了一群湊熱鬧的凌虛宗弟子。

眾人擁簇著王婉起哄,王婉有些尷尬地對他們笑笑——這其中大部分人是方逸白門下的弟子,她其實不太熟悉,被圍觀自然有些不自在。

“你們都一邊去,我奉掌門之命前來確保婉師妹周全?!鼻氐搹娜巳豪锔Z出來,走在最前面幫王婉開路。

這一路,王婉走了很久。

她其實覺得自己應該想些什么,可以是感慨歲月,也可以是幻想未來。

但腦海中一片空白,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只提線木偶,只順著他人的指示做她應該做的事。

清晨山間的空氣帶著涼意,夾雜著夜露的香氣,滿地落櫻在眾人的腳下被踩碎,也有一些零落在她長長的大衫拖尾之上。

等到了長清殿,她滿身滿頭都落著淺粉色的花瓣。她站在殿前,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高處的那個人。

凌虛宗主峰上的朝霞正好散落在他身前,仿佛給他整個人都勾上了金色的輪廓。

他一身紅色長袍,金冠玉帶,閡眸而立,在感受到她的氣息后,唇邊浮現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

方逸白的氣質向來是淡然若素宛如謫仙,他其實不太適合紅色,不過此刻,王婉還是覺得他散發著一種與平日里不同的光芒。

方逸白走下長階,在下到最后一節階梯時,牽起了她的手。

他微微俯身,伸手想去觸摸她的五官,但怕弄花了她的妝容,又將手收回去。

王婉捉回他的手,讓他的指腹在自己臉上描摹:“看到什么了么?”

方逸白愛不釋手地在她側臉上撫了又撫:“看到,你今天很美。”

“這都能感覺出來?”王婉難以置信,閉著眼睛也在他的臉上撫摸了一番,“我不信,這根本看不出對方長什么樣子?!?

“有什么關系?”方逸白反問。

“你真不怕我是個丑八怪,嫁不出去了所以專挑看不見的人下手?”

“不會。”方逸白語氣堅決。

“這么肯定?”

方逸白點頭:“正因為我看不見,所以,你可以是任何最美的樣子?!?

今日他說話的語氣,也有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王婉笑著罵他花言巧語。

“今日人好多啊,我從來沒見過凌虛宗這么熱鬧。”

嘈雜的談話聲中,就連他們之間的這些對話,也似乎沒什么人在意。

“今日山門大開,不只是凌虛宗,其他正道修士也都能來?!狈揭莅啄托牡亟忉?,“說不定也會有你認識的人?!?

王婉站在臺階上,目光在長清殿前的人群中掃視了一番,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被一道蒼老的聲音拉回了思緒。

凌虛宗年紀最長的清虛真人,緩緩從半空中降落在大殿之前。聚作一團的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一塊場地。

清虛真人向方逸白行了個禮:“掌門,吉時到了。”

117

清虛一身道袍,寬袍大袖,手中執著拂塵,立于長清殿玉階最頂端。

他須發皆白,與衣袖、拂塵一道隨風飄飛。

莊嚴的嗓音響起的時候,所有前來觀禮的人,也都齊齊安靜下來。

王婉與方逸白肩并著肩站在他的對面,聽得那聲音夾雜著雄厚的內力,幾乎傳遍凌虛宗的每一個角落。

“嘉禮初成,良緣遂締。奉日月為盟,昭天地為鑒:

“叁尊證明,眾真歡喜。追夙世之因,姻緣天成;調陰陽之序,好合千載。

“赤繩系定,玉書締結。琴瑟和鳴,共奏九霄。玉帛戔戔,瓜瓞綿綿……”

誓詞念罷之后,王婉與方逸白一道對著太上天尊的方向稽首。

王婉左手覆至右手之上,先是高舉在眉前,又隨著自己叩拜的動作,拱手于地。

隨后,她和身側的男人同時起身,側目看向對方。

方逸白對著她笑,逐漸升起的日頭將更加熱烈的光芒灑在他身上,將他的一襲紅袍點染成耀眼得幾乎刺目的顏色。

禮成之后,方逸白伸出垂在身下的那只手,將王婉攬在身側。

他的聲音很輕,短短兩個字,幾乎是擦著她的耳畔而過。

“夫人?!?

王婉無波無瀾的那顆心,直到此刻,才緩緩跳動起來。

如果方逸白能看得見,此刻一定會看見她滿頭的金銀珠玉都倒映著自己身上的那抹紅。

朝霞與紅暈一道,爬上她的面頰。

“我我我……我叫不出口……”王婉用扇子擋著臉,不敢看他。

“那就慢慢習慣,來日方長?!?

方逸白輕撫她鬢邊的步搖,指腹一顆一顆捏過那長長垂落的珍珠,最后落在她的背后。

掌心用力,擁她入懷。

一紅一綠兩道身影,在長清殿前最高處,交迭在一塊。

賓客們這才開始起哄,眾人前秦祿叫得最大聲,嚷嚷著讓他師尊早生貴子。

喊了兩句,他突然轉身就走。

沖虛長老拽著他的衣袖:“秦兄弟,這是干嘛去?”

秦祿掩面:“不行了,我要去哭一會兒……”

眾人大笑,說明明是他師尊娶親,怎么好像反過來了。

方逸白扶額:“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以后別說是我徒弟?!?

“你是不是忘了,你我之所以能有如今,還得有他幾分功勞?”王婉笑道。

“跟他有什么關系?”方逸白搖頭,“擅自替我做決定,我沒罰他便不錯了。總得是你我夙緣深厚,不然誰來也沒用?!?

“也是啊?!?

談話期間,已經有弟子在長清殿內以及殿外的廣場上都擺好了桌子。今日許多賓客遠道而來,方逸白自然要隆重宴請一番。

眾人落座后,飯菜香氣也隨之傳來。筵席之上觥籌交錯,杯盤碰撞之聲伶仃作響。

王婉和方逸白也一同坐在殿內最前方的矮桌前,各樣菜式裝成小碟,一道一道擺在二人面前。

這些菜品雖分量不大,但都是無比精致,王婉掃了一眼,便看見其中有蟹釀橙、蜜漬梅花、鴛鴦炙等,都是平日里在山上見不著的。

“這是請的哪家的廚子?”王婉拿起筷子,忍不住問。

“凌華樓的。”方逸白給她夾菜,“他們家最擅長做你喜歡的甜口?!?

“想不到你居然還知道我喜歡吃什么?!蓖跬裼行┮馔庵?。

“我留心的事情,沒有記不住的?!?

王婉覺得也是,自己懷疑什么都不該懷疑方逸白的記憶能力。

剛吃了幾口,秦祿就端著兩只杯子,神秘兮兮地湊過來,窺見四下無人注意,偷偷往方逸白手里塞了一杯。

“師尊,喝這個?!?

方逸白端起那杯子聞了一聞,辛辣氣味直沖鼻腔,他頓時眉頭緊皺:“酒?你自己喝也就罷了,還敢拿到我面前?拿走?!?

這種會讓腦子失控的玩意,他從來都不碰。

“可是今日畢竟不同平時,喝幾口也沒什么吧?”王婉作勢要去接他手里的酒杯,“你不喝的話,不如我替你喝?”

王婉覺得在這樣的情形下,自己也得小酌兩口,方才應景。

方逸白自然不肯,他在那酒杯之上摩挲片刻,仿佛突然想開了,仰頭將那滿滿一杯一飲而盡。

一旦開了這個頭,不醉一回就無法收場。

那些賓客們蜂擁著迎上來,說著一些奉承的話。王婉身在人群中頗不自在,只是那些人也無一不是正道的翹楚,她也只得聽著,不好弗了他們的興致。

方逸白連連喝了幾杯便有了幾分醉意,又被他的徒弟們擁簇著。王婉身在人群中央,妥善地對著所有人笑,突然在某一刻回過神來的時候,她感到臉上有些發僵。

所有人都在笑,說著那些她沒聽過的人名,聊著那些她接不上的話。只有她覺得這些屬于他人的熱鬧,在離自己越來越遠。

王婉揉了揉面頰,說自己要去方便,起身走出了長清殿。

殿外的人同樣很多,她站在殿前高高的長階之上,向下眺望。

她試圖從那些人里也找到一些自己熟識的身影——她曾經和傅憐約好,若是誰先成親,另一方定要在道侶大典之上送上一份大禮。

一念至此,她才后知后覺地想起,傅憐已經不在了。

云宸呢?凌虛宗掌門和他的摯友成親,不管是站在哪一方的角度,他總沒有不來的道理吧?

王婉仔細搜尋了一番,卻失望地發現,云宸的身影也沒有出現。

也是,青崖山現在這么亂,他又在忙著繼任,想必也沒時間來湊這個熱鬧。

正午的陽光灑在長清殿前,將天地之間都染成金色。但王婉的心,卻在此刻一沉到底。

她失望地轉身,卻在回頭的一瞬間,瞥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及其不明顯的角落,坐著一個人。

他一身黑衣坐在桌旁,寬大的斗篷擋住了他的面容。

王婉看向他的一瞬間,他正好仰頭飲酒,酒杯放下之后,神情又被掩飾在低垂的斗篷之下。

人群來來往往,只有他的默然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王婉提著裙擺從長階上小跑下去,滿頭的珠翠隨著她的步伐叮叮當當,長衫的拖尾在身后的石階上掃過,也隨著她的動作流光溢彩。

她自繁雜的人群間穿過,擠過那些笑鬧著的人,直奔那一角而去。

就在與那一處近在咫尺的時候,身前突然有兩個喝醉了的人,推搡著跌坐在地上,在她面前倒下的時候,恰好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好不容易才推過眼前的人,擠到那張桌子前,卻發現那張桌旁空空如也,那抹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時早已消失不見了。

她有一瞬間恍惚,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或是做了一場夢。

夢境戛然而止,留她怔怔出神。

身后卻有人迎上前來,將她的肩膀攬入懷里。

方逸白身上有淡淡的酒氣,被人堵在長清殿里,他也有幾分無奈。

“怎么到這兒來了?我找了你許久。”

“沒什么?!蓖跬窈芸鞆乃季w里掙脫出來,笑著對他搖頭,“以為是以前青崖山的朋友,結果認錯人了?!?

“哦。”方逸白沒有多想,牽著她的手往回走。

王婉走過兩步之后,再次回頭望向那張桌子。

只見桌面上,放著一杯飲了一半的酒。余下的酒水倒映著天邊的陽光,泛著輕微的漣漪。

118

鸞燭搖曳,芙蓉帳暖。

筵席方過,王婉便被兩名女弟子送回了方逸白的房間里。

平日素凈清爽的臥房,此刻的裝飾清一色都換成了大紅,不論是高高垂下的簾幔,還是窗欞上各式各樣的窗花。

方逸白在席散之后,本來該和她一起入洞房,但不知為何又被幾位長老找了去,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王婉只好一個人坐在床沿上,有些無聊地撫摸著身下的被褥。

那被褥以紅綢為底,用錦線織著從民間學來的式樣,百蝶穿花、纏枝牡丹、多子多福,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窗外月已當空,王婉盤了一天的頭發有些墜墜生疼,她便也不再等,坐在鏡前兀自拆了那繁雜的釵鈿。她的頭發很長,在散開后蓬松凌亂地垂在身后,她用了許久方才將其梳開。

剛剛將妝奩合上,便聽見了身后的推門聲。

“等了很久么?”方逸白將門從里閂上,緩步走到她身后。

銅鏡里映照出他的半個身體,然后他俯身,將王婉緊緊抱在懷里。

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方才他們又灌你酒了?”王婉感受到身后那人無法掩蓋的醉意。

“沒有?!狈揭莅讓⒛樎裨谒鳖i間,讓自己夾雜著酒氣的呼吸傾灑在她身上,“那些長老非說有急事,讓我現在過去。我道是什么大事,原來不過是青崖山那個叫云宸的繼任了?!?

他說話的時候將王婉抱得很緊,面上顯出一絲疲憊之色:“煩。”

“你要是累了就先睡吧?!蓖跬裼X得心頭有點堵,也不知是不是被他一身酒氣熏的,皺著眉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方逸白將那自己肩膀上的只小手緊緊握住,似乎對她這句話頗有不滿:“我雖醉了,卻也記得今日是你我的洞房花燭?!?

他說話的時候,身下已經有些硬了,高高翹起的陽物若有若無地掃過王婉的后背。

“那現在怎么辦?要直接進入正題嗎?”

王婉感覺到他隔著衣服在自己身上這里蹭蹭那里頂頂,反而覺得他喝醉了的樣子有幾分好玩。

她從椅子上起身,讓自己的身體與他相隔兩尺,好讓那物不再能觸碰到自己。

面對他時,她踮著腳,將小臂搭在他肩膀上,半玩笑半認真地看著他:“在此之前,你不要同我說些什么嗎?比如說,白頭偕老至死不渝?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你喜歡聽這些?”方逸白與她分開后,覺得自己渾身都空虛得厲害,又側過頭去吻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我只是覺得應景,說不出口就算了?!蓖跬窳系梅揭莅滓膊皇菚f這種話的人。

方逸白輕笑一聲沒再接話,酒氣帶著燥熱,一邊讓他的神思迷醉,一邊讓他下身發硬發燙。

他拽著王婉那只手臂一路親吻,轉眼間王婉指尖、掌心、胳膊就全留下了他唇際的溫度。

那一吻輾轉著,轉眼間就已經來到了王婉的鎖骨處,他飛快地將王婉身上那件茶紅色長衫的衣領解開,一手鉆進了她的衣領,另一手則緊緊攬住她的腰,讓她無路可退。

方逸白吻住她的唇,舌尖在她口腔中攪弄,同時手也在她胸前打圈揉捏,兩只乳房一會被聚在一起一會又向兩側打開。

那厚重的婚服實在是礙事,方逸白一邊不舍放開掌心之物,一邊又摸索著她身上的系帶,想一次性將她脫個干凈。

只是那婚服太過繁復,王婉嫌他找得實在太慢,便自己將衣服脫了,順道還解了他的腰帶。

紅色綢緞的衣衫一件接著一件被扔在地上,那兩只乳房終于毫無阻礙,盡然跳躍在方逸白的掌下。

他俯身,將臉埋進那片柔軟里,大口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乳香。

鼻端的香氣、手中的觸感,共同讓他醉得更加厲害,醉得一發不可收。

王婉也逐漸被他挑起了情欲,雙手環抱在他的后腦之上,讓他能夠更深地吮吸自己胸前的茱萸。

方逸白用齒關輕輕咬著她乳房頂端的那一點,用舌尖舔舐勾摹,感受到它越來越硬,又被主人挺動著身體繼續送向自己嘴里。

他微微屈腿時,兩手的高度剛好能夠繞過她的腰線,揉捏她挺翹的臀部。他掰開那兩瓣臀肉,手指從她身后探到身下,撫摸她站立時緊閉的花縫。

他手指并未直接摳入其中,而是愛不釋手地在那縫隙之上撫過來撫過去,王婉夾緊雙腿抵抗被他撩起的癢。

方逸白手上的觸感愈發濕潤,她身體的每一處變化,都讓他覺得妙不可言。

“明明那么多水還夾那么緊,這是什么意思?”

“唔……這樣不舒服。”王婉實話實說,然后她轉過身體俯在梳妝臺上,努力抬高自己的臀部對著他,“你直接進去?!?

“是不是我的技巧讓你很不滿意?”

方逸白在這種事情上本來經驗就不多,又對自己看不見東西有那么些自卑,他怕自己不能帶給她舒服的體驗。

“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婉對他的敏感有些無奈,克制著對他的渴求,耐心地解釋,“我是說我想要,你快些進去。”

方逸白這才不再多疑,一手按在她的腰際,另一手掰開她一側的臀肉。

掩藏在軟肉深處的濕潤秘境微微打開,方逸白扶著陰莖,將頭部抵在穴口。

肉傘犁開陰唇的酸脹感傳來,王婉塌下腰,將臀部抬得更高,以讓它更加順利地去往深處。

119

后入的姿勢本就方便用力,方逸白在第一次進入時就直抵宮蕊,小腹和王婉的臀肉撞在一起,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

方逸白喜歡她叫起來的聲音,也喜歡肉體相互撞擊著的聲音。被剝奪了一項感官的人,總是很容易從僅剩的其他感官上獲得鼓舞。

下身被她包裹、在她陰道的褶皺間摩擦的感覺,更是讓他舒服得頭皮發麻。

他雙手扶住王婉的腰,開始一下一下撞擊她脆弱的花穴,他感受到隨著自己用力或輕或重,王婉的聲音也高低起伏。

王婉每被他撞擊一下,就連身下的那個梳妝臺也跟著晃動一下。王婉在快感的間隙里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銅鏡,剛好從那其中瞥見自己迷離的眼神和滿面的春色。

小小的銅鏡照不全方逸白的整個身體,卻恰好能顯示出一下下撞在王婉身后的小腹,以及在他用力時更加堅硬的腹部肌肉。

王婉覺得親眼看著自己被肏好像有些羞恥,便低下頭去。奈何這一垂眸之間,又剛好看見自己兩腿之間淌著的半透明汁液,男人身下的袋囊被那透明液體浸得發亮,也在她兩腿之間晃動著,一次次撞上她的陰蒂。

她兩腿緊繃、腳趾抓地,一瞬間高潮了。

大腦一片空白,甬道急劇縮緊,方逸白停下來等她結束。

“你今天好像很快?”絞緊的感覺結束后,方逸白又恢復了鑿弄的動作。

“嗯啊……”王婉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她看見銅鏡里高潮完的自己眼角上掛著淚水,滿臉都寫滿了淫靡二字。

“能不能換個地方……去床上……”王婉道,她感覺自己雙腿發軟,有些站立不住。

方逸白沒有拒絕,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王婉剛被放在大紅錦緞的被褥之上,方逸白就很快爬上了她的身體,再次挺入。

王婉大張著腿讓他入得更深,方才那回高潮得太快,她同樣還未盡興。

身下早已是黏黏糊糊的一片,白漿被他的分身帶出來,將被褥上的紋樣染成一片深紅。

王婉看著自己身上的男人——他在用力時微微皺著眉。方逸白很難得有這樣顯得有些兇戾的時候,卻仍舊掩蓋不住他原本就飄散若仙的容顏。

這個人,是她的丈夫,是往后的歲月里與她朝夕相伴的人。

他心思深重,他凌然眾修,卻只在此刻,跪在她一人身前。

王婉伸手輕輕撫上他的側臉。

方逸白看不清她的神情,自然更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自顧自沉浸在快樂里,隨后將那只手抓住,讓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胸口。

情欲很快再次占領大腦,王婉在高潮來臨之際,抓緊了身下大紅色的錦緞。

方逸白在繼續忍了一陣子之后終于射了出來,身下之物在她身體里跳動的同時,他也俯下身體,緊緊擁她入懷。

“夫人?!彼⒅俅魏魡舅?,“有些話我不會說,但是我承諾的事情,一定會去做。”

王婉還沒從這場性事的余韻里回過神來,自然也來不及去想他話中所指。

“什么事情?”

方逸白將分身從她身體里撤出來,再次將臉埋在她胸前。

“你想為你師姐報仇,我會幫你;你想要最好的修煉資源,我都給你?!?

“嗯?”王婉愣住,“你怎么知道我……”

方逸白笑了一聲:“你的心思,很難猜嗎?”

王婉有些羞愧:“我也不是完全為這些……”

“不必解釋?!狈揭莅讚u頭。

自從答應與她結為道侶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說服了自己去接受她的動機不純。

“你我是夫妻,有難同當,豈不正常?”

王婉咬著唇不說話。

直到他留在自己身體里的東西從身下淌了出來,她才從床上爬起來:“我去洗個澡?!?

……

等她洗完澡清理完身體回到臥房,方逸白已經兀自洗漱完,躺在床上睡了。

他醉得厲害,需要好好睡上一覺。

男人的胸前起伏著,呼吸聲均勻地傳來。

王婉走過去,替他蓋好被子??匆娝谏拈L發鋪在大紅枕巾之上,襯托得他的膚色更白了。

王婉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卻沒有躺到他身邊。

她自顧自地起身來到窗前。

兩只紅燭已經快要染盡了,火苗下的燭淚形成一片小池塘,又輕顫著順著燭身滑下,在窗臺上凝結成不規則的蠟塊。

王婉伸出手,攏在那燭火之上,暖意順著掌心,一直蔓延全身。

這是方逸白的房間里第一次點上蠟燭。

王婉在凝視一陣之后,輕輕推開面前的窗。

月色如霜一般,一瞬間灑滿了窗臺,良夜的清風貫入房里。

那燭火不甘心地跳動了幾下,終是熄滅,只余一縷青煙飄散。

王婉的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長,落在身后的地面之上。

她想著,此刻不論是在妖界,還是在人界,不論是在凌虛宗還是在青崖山,抑或是其他什么不為人知的地方,大概也有人與她一同,凝望著這輪明月。

不同的命運,在此刻都如同拉滿的弓,一旦松開,便無法回頭。

(第二卷完)

120

夜,方逸白的書房里。

燭火朦朦朧朧,自桌邊的那素紗燈里透出來,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暗沉的橘色里。

這盞燈,顯然不是為他點的。

秦祿站在一側,正向他匯報著門派里的瑣事。

“……自從青崖山將陽泉打開之后,這些年陸陸續續開始有妖獸逐漸恢復正常,前兩天已經出現了第一座自發將結界打開的城池,如今看來,天下安寧,當指日可待了?!?

方逸白聽在耳里,只是不時微微點頭。

一通聽完后他問道:“就這些?”

“沒別的了。”秦祿攤手,又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對了,明年便是正道一甲子一度的會武了。明年該輪到我們凌虛宗做東,現下所有弟子都在為此事用心準備著?!?

“嗯。”方逸白低低應了一聲,“時間過得還真快啊。”

“是啊?!鼻氐撔χ胶停奥爭孜婚L老說,上一回正道會武,師尊您是百歲內一組的魁首呢。”

方逸白搖頭:“舊事勿提?!?

秦祿本是想著奉承方逸白一番,誰知對方完全不為所動,難免有些冷場。

他自幼被方逸白收入門下,卻很少聽方逸白說他年少時的事情,好像他這位師尊從來不會追憶過去似的。

書房里安靜了那么片刻,聽得方逸白問:“今日是叁月初一?”

“是。”秦祿回答,“最近師尊怎么每天都要問一遍日子?”

“明日便是我和你師娘成親的第十年了。”方逸白說到這里的時候,唇邊浮現出一絲笑意,這抹笑容在轉瞬之后,又仿佛夾雜了那么叁分苦,“你師娘她,還在閉關么?”

“這個問題,師尊不該問我的。”秦祿也很無奈,“她若是出來了,定會第一個找您才是。”

方逸白沉默。秦祿說的其實也沒錯,只是在這十年里,王婉不是在閉關就是在山下秘境歷練,他們二人實在是聚少離多。

與之相應的是,這些年王婉修為增長神速,竟從元嬰初期一路飛躍到元嬰后期,若是光看年齡和境界,她幾乎就要與當年正道公認的修道天才張子承持平了。

念及此處,方逸白總算是找到了能稍加安慰自己的理由:“罷了,她修行向來刻苦,此番好不容易有機會沖擊元嬰大圓滿,還是莫要去打攪她?!?

秦祿也苦笑。他想說這位師娘向來都是這樣沒心沒肺的,但怕方逸白聽了會難過,又將話咽回了肚子里。

他抬頭看了一眼方逸白身后的那篇窗戶——此夜無星無月,整個凌虛宗都是一片黑暗靜謐,春寒料峭,被一陣夜風吹送進來。

桌上那些信件紙張被風吹起,險些散落在地上,方逸白將其按下、整理妥當,用鎮紙壓在書桌一角。

“夜深了,你回去睡吧?!?

“那師尊你……”

“我再坐一會兒便也回去休息了。”

秦祿應了一聲,簡單行禮后就退出了書房。

方逸白盤坐在榻上,開始凝氣打坐。他的境界卡在化神大圓滿已有十余年,雖然知道化神與合體之間如同天塹,絕非輕易能夠突破的,但他還是嘗試讓修為更進一層。

靈氣自天地日月之間凝結,化作一道道淺紫色流光,匯聚在丹田。他的意識從神竅之中飛出,一路來到頭頂百尺之處,俯瞰著青霄殿后,夜幕中開滿了桃花的萬丈山崖。

在那處的某一個洞府內,王婉也在同時運功打坐,將靈氣融入在每一條經絡當中。

時間日復一日,也從她的指端流淌而逝。

……

幾個月后。

凌虛宗天氣陰沉,一道驚雷,讓正在書房里小憩的方逸白悠悠轉醒。

這樣的雷聲他并不陌生,每一次沖擊小境界,他都會聽上那么一次。

不過這并不是他幾個月中第一次聽見這雷聲了。每次這雷聲響過之后,他都會把秦祿叫進來,裝作一副忙碌的樣子,一直到深夜。

這回也不例外。

秦祿有些莫名其妙——他明明前一天晚上還找方逸白匯報過工作。

“師尊,這回是要我念什么?”秦祿從儲物袋里拿出厚厚一摞紙,早已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是門派信件,還是弟子名單?”

方逸白沉默,他也在思考著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一氣做上許久的。

片刻之后,他淡然開口:“快到正道會武了,說說各位長老坐下弟子的修行情況吧。”

“所有弟子都說么?”

“嗯,都說?!?

秦祿無奈,開始對照著各位長老交上來的名單一行一行念。

一直到書房一角的那爐香快要燒盡,終于從書房外傳來一個女子的嗓音。

“逸白你在嗎?我回來了!”

秦祿有種終于被解救的快意,停下聲音抬頭看向方逸白。

某一個瞬間,他分明看見方逸白唇角浮現出一絲笑容,但很快,那笑容便被他收了回去。

“師尊,還要繼續么?”

方逸白手指輕輕敲擊著面前的桌沿,不緊不慢道:“繼續?!?

秦祿無言以對,卻也只得聽命,又繼續念了兩行。

門外的女子急了:“方逸白,我知道你在里面,還有秦祿,你出來回個話!”

秦祿再次停頓下來:“師尊……”

方逸白得逞了,王婉急著要見他的樣子讓他有種奇怪的滿足感。

至少在這種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對于她來說,好像不是那么可有可無。

不過他神情未變,慢悠悠地起身,慢悠悠地開口:“行了,讓她進來吧。”

秦祿如釋重負,長舒了一口氣,剛把門打開一條縫,那水藍色的身影便竄了進來。

秦祿自覺地退下了,走之前還幫他們將房門關緊,不留縫隙。

王婉徑直走到方逸白面前,看了看他身后干干凈凈的書桌,狐疑地瞥著他。

“方逸白,你很忙嗎?”

121

“方才忙了一會兒。”方逸白在軟塌上坐下,隨手翻了翻矮桌上的一本書,“你這么快就出來了?”

“很快嗎?”王婉疑惑,她明明記得自己嘗試沖擊了叁次瓶頸,方才出關。

方逸白裝作若無其事地笑了一聲:“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什么日子?”王婉更迷惑了,“清明節?端午節?五一勞動節?洞府里又沒有日歷,我怎么知道今天是什么節?!?

方逸白笑意里帶了幾分冷,幽幽開口:“今日是六月初七?!?

“啊?”

王婉總算明白了,方逸白為什么看起來好像有那么些不太開心。

原來自己這回閉關的時間實在是有些太長了。

過去自己不過是下山幾個月,回來就會被他好好“懲罰”一番,更不用提這回,她幾乎閉關了整整一年。

這意味著方逸白睡了整整一年的單人床。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王婉完全不敢想。

王婉故作鎮定,腳下卻不禁向后退了一步:“逸白,我也不是故意的。實在是我修行太專注了,這才沒有注意到原來已經過了這么久……”

“原來如此?!狈揭莅谆腥淮笪?,從軟塌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每向前一步,王婉便后撤一步,直到退無可退,后背撞在身后的墻壁上。

王婉被擠在墻壁和他胸膛之間的狹小縫隙里,看見他在自己面前微微俯身。

“既然這么專注,那總該突破成功了吧?”

“……明知故問?!蓖跬駸o言以對,方逸白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現在是什么境界。

方逸白笑得更加意味不明:“既然失敗了,那就更該'好好休息',不要操之過急?!?

他笑王婉也笑,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他這樣抵在墻上了:“想讓我陪你就直說,陰陽怪氣做什么?”

“夫人還是懂我?!狈揭莅妆凰疗疲餍圆谎b了,“說吧,今日想在哪里領罰?”

“……這個罰是非領不可嗎?”

“不想領?也可以?!狈揭莅子痔鹨恢皇郑瑢⑼跬裾麄€人都禁錮在他的雙臂之間,“憑實力逃?!?

“呵,方逸白你是不是弄錯了?”

他這副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樣子,反倒觸及了王婉的反骨。方逸白現下的動作,恰好使得他的腰帶與王婉的手同高,王婉伸手輕輕一扯,那輕綢裁制的腰帶已經掉在了地上。

方逸白只覺得胸前一涼,聽得身前的女子道:“當是你向我求饒才對?!?

話音剛落,一只小手帶著幾分內力,直接推在了他一側肩膀上。

方逸白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退了幾步,跌坐在軟塌之上。王婉趁機向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個翻身將他的腰腹坐在身下。

然后,低頭吻了下去。

印在脖頸上的唇有幾分濕潤,帶來一陣酥麻感。方逸白輕笑一聲,任由她扒開中衣,在自己胸前作弄。

王婉舌尖攪弄著他的乳尖,在口中的那點變硬的同時,她下身也被某樣東西頂著,硌得她身下發癢。

方逸白在此時開始解開她的衣帶,不緊不慢地揉著她胸前的柔軟,他想裝得從容一些,小腹卻還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上頂了頂。

王婉也不客氣,直接把他的褻褲扒了下來。

方逸白胯下的堅硬粗長之物本就不甘于被束縛,在褲腰劃過之后,急不可耐地彈了出來,滾燙的氣息灼著王婉掌心,王婉將它握住,熟練地幫他套弄。

王婉在這些年里已經學會了最讓他欲罷不能的技巧,掌心先是包裹住粗大的肉傘,在下滑的同時也將手掌旋轉幾分,最后之間輕輕劃過飽滿囊袋之間的那條肉線,如此往復。每上下一次,手中之物便隨之挺動一下,吞吐出一縷清澈的液體。

方逸白皺著眉,剛剛發出一聲輕喟,那女子的舌頭又借機鉆進了自己嘴里。

他配合地和她唇舌纏繞,不一會兒王婉松開他的唇,輕輕在他耳垂上舔了一舔:“想要么?方掌門?!?

她在挑釁自己。

方逸白勾起唇角,指尖在她乳尖之上揉捏:“那要看夫人愿不愿意給我?!?

王婉當機立斷,脫了褲子坐在他身上。

王婉晃動著腰肢,讓肉莖摩擦著自己的穴口,陰蒂從棒身的青筋處擦過時,她也覺得酥癢難耐。終于在將自己的淫液涂滿棒身之后,她雙手分開自己的雙臀,讓穴口為他打開,緩慢坐了下去。

“嗯……”

她也一年沒做,此刻像是饑餓的人突然被喂了第一口食物,很快就想要渴求更多。

她開始律動身體,上下起伏,調整著姿態讓身體里的硬物填充滿自己每一個敏感點。

她了解自己的身體,知道怎么讓他的每一次進出都發揮最大的效力,所以快感也來得格外快。她在舒服的時候加快了動作,飛快地讓他在自己身體里穿插。

只是這樣,她不免累得有些快。

“喂,你不能動動嗎?”她喘著氣控訴身下的人。

一句話正中方逸白下懷,他笑意愈深:“不是想讓我求饒嗎?怎么這么快又來求我了?”

說完他從容不迫地頂了兩下,不深不淺的動作讓王婉更是欲求不滿。

“喂……”王婉身體里癢得難受,淫水淌了方逸白一腿。她就差臨門一腳便要高潮,需要被他狠狠肏上那么幾下。

她趴在方逸白身上,難耐地挺動身體,語氣也軟了幾分:“一定要這么爭強好勝嗎?”

“想讓我求饒的也是你,說我爭強好勝的也是你。”方逸白說著,突然一個翻身掉轉了兩人的位置,“既然如此,可不能再反悔?!?

陰莖撞入宮蕊,王婉媚叫迭起。

快感在腦子里炸成了煙花,讓久未見面的兩人迅速沉溺其中。

122

方逸白和王婉一直從書房做到臥室,甚至在路上的偏僻之處,方逸白就抱著王婉將陰莖插進了她的身體里。

王婉瘋狂掙扎——要是被哪個路過的凌虛宗弟子看見掌門和夫人在野外做愛,那她和方逸白的一世英名就毀于一旦了。

但方逸白不為所動,他只覺得王婉亂動亂推的手實在礙事,索性從儲物袋拿出一條縛靈索將她綁了起來。

到了臥室之后,他將王婉捆在床頭上,又加了兩條縛靈索纏繞在她的膝彎,另一頭則綁在床的兩側,讓她被迫張大腿心對著自己。

方逸白在那泛濫不堪的花穴上撫來撫去,感受到掌心的嫩肉又濕又軟,忍不住將手指伸進去探索了一番,在她高潮來臨之際再次挺入身體占有她。

王婉覺得方逸白大概是瘋了,他們從下午開始做,直到夜里方逸白才射完最后一次精。停下來的時候,她的小腹都被精液脹得鼓鼓的。

男人終于將綁在她身上的縛靈索松開,王婉累得癱軟在床上,坐都坐不起來。

方逸白掌中凝結一道溫熱的真氣,輕輕按在王婉小腹之上,將自己留在她身體里的東西清理出來。

白色的渾濁液體從肉縫之間未閉合的孔洞之中一股接著一股涌出,方逸白拿著帕子將其擦拭干凈。

濃郁的石楠花氣味充盈鼻端,王婉有些羞恥地鉆進被窩里。

“可還滿意么?”方逸白將那帕子迭好,像往日一般詢問她的感受。

“滿意,就是有點要死不活?!蓖跬衤曇粢灿行┨摳?,畢竟她的兩腿都還在打戰。

方逸白從她要死不活的語氣里反而獲得了一種奇怪的滿足,俯身在她額角吻了一吻:“夫人?!?

“怎么?”王婉說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一下。

卻感受到男人的手撫過自己面頰,又在自己身體的曲線上摸來摸去。

她差點以為方逸白又想做,嚇得一個激靈抓住他的手:“不要了,再做下去真的會出人命的?!?

方逸白覺得好笑:“你怕什么?我就是摸摸你。”

“就摸摸不進去是吧?”王婉白了他一眼。

“不是這樣。”方逸白搖頭,將手從她掌中掙脫出來,繼續撫摸著她的側臉。

他有些認真起來。床邊一盞燈將他眼睫的影映在下眼瞼處,形成一道道整齊的弧線。

他的眼睛細長,眼尾微微向上,睫毛也生得恰到好處。王婉覺得,如果這雙眼睛能睜開,一定會讓他本就好看的容顏錦上添花。

“夫人,”方逸白的手先是掃過她的眉,又輕輕落在她的眼角,一點一點細細描摹她的五官,“其實,我有的時候也會遺憾,不能看上你一眼?!?

這是王婉第一次,聽他如此袒露心聲。

過去的時候,他從來都不對自己的殘疾羞于啟齒,他人說起的時候,他亦坦然面對。

以至于讓王婉覺得,他似乎真的不介意。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他之所以喜歡一遍遍愛撫她,之所以在她每次離開又回來之后瘋狂地與她交歡,只不過是因為,他想要更多感受到她的存在罷了。

一處的遺憾,必定要用另一處加倍填補。

王婉手指絞著身下的被單,一言不發。方逸白從她身上下來,又從側面緊緊把她抱在胸前。

“逸白我……”王婉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畢竟身為健全的人,她永遠沒法與他感同身受。

最終她也只是抱緊了他,將腦袋鉆進他懷里:“你別太難過?!?

方逸白下巴輕輕抵在王婉頭頂,聲音悶悶地傳來:“無妨,我習慣了。”

王婉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好讓兩人都能被蓋住。方逸白睡覺的時候不喜歡穿上衣,她更方便將手貼在他結實的胸肌之上。

“那睡覺吧。”

“好?!狈揭莅自谒~上又吻了一吻,未等她閉眼,又問道,“這回準備回來待多久?”

“我算算……不加今天的話,叁天吧?!蓖跬耖]著眼回答。

方逸白壓下心底油然而生的一絲失落,盡量語氣平靜地問她:“又要去做什么?”

“要回青崖山一趟。”

“去青崖山做什么?”

王婉有些困倦,聲音也極輕:“過幾天是我叁師姐的忌日,我要去看看她?!?

方逸白不再說話,他知道對于王婉來說,傅憐的事情永遠沒有商量的余地。

他撐起身體,幫她吹滅了床邊的燭火,又再次鉆進被窩,躺在她身側。

清夜靜謐,只有身側人的呼吸逐漸深沉。

……

青崖山。

后山再往后的地方,平日里人跡罕至。雜亂茂密的雜草之間,隱隱約約藏著一條小徑,通往更加幽深之處。

清晨,山間積了一整夜的霧靄在此處聚集,將遠處的草木都掩蓋在一片如紗帳般的白色后,只余一片暗綠色朦朧的影。而在目光可及的近處,那些或寬或窄的草葉上還掛著未干的夜露,被路過的一片衣角拂過,沿著葉片邊緣滑落在地。

穿過這片霧靄,前方便出現了數十座土包,這些土包有高有矮,有新有舊,但相同的是,在每一個土包之前,都插著一把劍。

與墳冢相對應,這些劍也有輕有重,有長有短,有的銹跡斑斑,也有的光潔如新。

修士的本命劍,生時是摯友,死時是碑銘。

王婉徑直走到其中一座極不顯眼的墳塋之前,半蹲在地,輕輕擦拭著墳前的劍鋒上,一處斑駁的銹跡。

“叁師姐,十年不見了?!?

123

王婉清理完雜草,又向墳頭添了一捧新土,方才在墳前盤腿坐了下來。

久別重逢,故人照面,她微笑著開口。

“叁師姐,今日我特地天沒亮就出發了,總算是比云宸那家伙早來了一回。”

“叁師姐,你過得還好嗎?這輩子有沒有如愿以償托生在大戶人家?”

“我沖擊元嬰大圓滿又失敗了,這幾年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很難專注地去做一件事情……我雜念太多了,總是瞻前顧后、想這想那,而且,我好像有些開始念舊了,總是想起以前我們一同降妖除魔的時候……”

“方逸白他……對我很好,只是……”

“叁師姐,你的仇我沒有忘,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肉身歸于故土……殺你害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話題到了這里,便也帶了幾分沉重,王婉眉目低垂,久久坐在原地。

隨后,她才抬起頭來,又恢復了原有的笑容:“對了師姐,我給你帶了很多你喜歡的東西?!?

說著,她從儲物袋里拿出一個食龕,將其一層一層打開:“櫻桃煎、松黃餅、定勝糕……都是你喜歡的,可惜留芳齋的胖老板去世了,沒法給你帶他家做的茶果子……”

各式各樣的糕點整整齊齊在墳前排了一排,王婉又從儲物袋里掏出厚厚一迭書冊,一一排列在面前。

書的封頁上沾滿了灰塵,但若是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名字。

無非是《撲倒俏師尊》、《春色滿園關不住》一類。

“叁師姐,你過去給我帶的書,我給你還回來了……之前一直忘在青崖山下村里的老房子里,今天才想起去拿回來——話說我的茅草屋上,居然連一根茅草都不剩了,沒想到這些書居然都還在?!?

王婉一邊說,一邊在指尖引動一團火焰,提著一本書的一角,懸在那火苗之上。

火苗瞬間蔓延,逐漸將那書封頁燒得發黑翻卷,露出其中生澀的畫面,轉眼間,那些畫面也被火焰吞噬,只有灰燼帶著火星,隨著微風四散開去。

王婉一本一本地燒,到最后,地上只剩下了一本,正是那《正道美男圖鑒》。

王婉笑了:“叁師姐,這本書我幫你驗證過了,根本就是別人瞎編的,方逸白腰上才沒有那顆痣,而且這'赤霄祖師',分明就是人家照著張子承畫的。”

說完,她將那本書也扔進了火里。

火焰升騰跳躍,將一切焚燒干凈。

做完這些之后,王婉的話也說完了,她沉默地坐著,思緒不知飄向了何處。

最后一個火星也熄滅了,一陣風吹來,將那些灰燼吹得了無痕跡。

王婉這才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

卻在轉身的同時,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踩碎落葉的沙沙聲。

那男子玉冠束發、道袍臨風,在看見王婉時,也對她微微一笑。

“小師妹。”

王婉和他遙遙相望,中間隔著兩叁座墳塋,依稀看見他的那縷笑容緩慢地爬上唇角,又緩慢地消失在臉上。

他早已不再像以前那般肆無忌憚地笑,不再對王婉無話不言,身為掌門后,他的一舉一動都莊嚴妥帖。

平心而論,他現在好看了許多,只是與往日大相徑庭罷了。

故人西辭,少年不待。

“云師兄?!蓖跬褚矊λ麍笾恍?。

云宸微微點頭:“你們聊完了?”

“聊完了?!蓖跬裰噶酥冈棋飞砗蟮囊惶帲拔胰ツ沁叺饶??!?

“好?!?

兩人隨即擦身而過。每每到這種時候,王婉都會自覺撤出很遠,給云宸足夠的空間去和傅憐說他們兩的悄悄話。

王婉剛剛走出去幾步,云宸就在傅憐墳前坐下。

他的背影掩蓋在層層迭迭的草木之間,無端顯得有幾分寂寥。

男人的聲音輕輕柔柔,從王婉身后隱約傳來。

“阿憐,我來看你了?!?

“阿憐,好多人都說,我當青崖山掌門是天命所歸,因為我是真的斷情絕愛的人……”

“真是可笑……”

……

王婉倚著樹干,將近坐了半個時辰,方才等到云宸走到了自己面前。

以往王婉每每回到青崖山,都要與云宸一道吃上一頓飯才走,這回,該輪到她請云宸喝酒。

青崖山后山,一處人跡罕至的涼亭里,王婉從儲物袋中拿出那壺從集市里帶來的青梅酒,替云宸和自己都斟上一杯。

淡青色酒水沉入杯底,王婉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我說云師兄,這酒比起你釀的,確實要更勝一籌。”

“我已經很久沒有釀過酒了,難為你還記得是什么滋味。”云宸亦淺淺飲了一口。

“怎會不記得?那天我喝完后頭疼了一夜?!蓖跬裥Φ?,“多虧柳輕寒的醒酒湯,方才好受一些?!?

“柳師弟……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如今妖界百廢待興,他應該很忙吧。”王婉垂眸掩下思緒。

其實這幾年,她有收到過幾封柳輕寒的來信。只是她身在凌虛宗,而柳輕寒身在妖界,不論是寄信還是收信,都十分不便利,有一回給她送信的小妖甚至險些被凌虛宗弟子當場誅殺。久而久之她與柳輕寒之間的聯系便也少了,只知道柳輕寒忙于妖族事務,幾乎不可開交。

“你呢?現在整個正道都說凌虛宗掌門夫婦伉儷情深,想來你過得不錯。”

“伉儷情深?”王婉聽見這四個字,只是垂眸,輕輕笑了一聲,“或許吧?!?

云宸得到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復,卻也并未追問,而是自顧自地接著道:“前幾日,我去了一趟四十二城,如今城里的平民百姓,無不稱贊凌虛宗掌門體恤蒼生、深明大義。你那位夫君,還真是厲害。”

“凌虛宗和青崖山本是一體,若是沒有你這位青崖山掌門的功勞,又哪里能有四十二城之盛況?”王婉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面前的那杯酒。

云宸聽在耳里,突然笑了:“小師妹,你怎么也學會對我說這樣的套話了?”

“嗯?有嗎?”王婉沒有意識到,她方才那句話字字圓滑毫無棱角,不是她向來的風格。

“畢竟是凌虛宗掌門夫人,如此說話也不奇怪?!痹棋氛业搅似渲芯売?,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王婉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懸于唇邊卻未飲下,也如他一般譏誚著如今的物是人非。

“我也沒想到,當年閑云野鶴無心權柄的云師兄,會在十年前這么快當上青崖山掌門?!?

云宸只是笑笑,他凝望著面前那杯酒里倒映著的陰沉天氣,空氣里泥土氣息漸濃,清風吹落了一片脆弱的落葉,恰巧飄入他的視線里。

“是啊,一切都不同了。只有這天氣,年年都是一樣的陰雨。”

124

云宸面前的那杯酒已經喝完了,他端起酒壺,又替自己續上了一杯。

他的酒量本來就不大,叁杯飲罷已經帶了幾分醉意,一些塵封的舊事,便又在此時被重新提起。

“當年阿憐走了之后,我一度也想與她一道一走了之,或是終身與道學相伴,不再過問世事?!痹棋氛f起過去的事時,再不回像往日那般悲戚難過,他也學會了像張子承那樣,像說別人的故事一樣說自己的事情。

“只是心有不甘,終究還是想為叁師姐報仇么?”王婉道。

類似的話,云宸在酒后已經不止說過一次了。

云宸并未回答,自顧自地接著說:“當年青崖山掌門之爭,其實大家都以為子曜長老勢在必得,但有一回我維護陣法時進入禁地,卻在禁地里找到了一個儲物袋?!?

云宸說到這里頓了一頓,似乎是在留一個懸念。

王婉如他所料一般凝神起來——這個故事,是她之前沒聽過的。

“上面用我的血寫了一道符箓,只有我本人能打開?!痹棋氛f到這里笑了笑,“你猜,是誰給我留的?”

答案已經很明顯,王婉卻沒把那個名字說出口。

“你的意思是……”

“師兄他,幫我鋪好了一條路?!?

王婉聽到這里,不知為何覺得渾身一凜,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里面都有些什么?”

“他修道半生的心得、代理掌門二十年的經驗教訓,最關鍵的是,有一本記載著青崖山近百年來所做的有違'正道'之事的手札,洋洋灑灑近萬字。”云宸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

杯底已空,他卻沒有再將其斟滿。

“所以,你就是靠這個,從當年的掌門之爭中殺了出來?”

云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最最關鍵的是,其中的一些信件,其日期可以回溯到臨仙城一戰之后,也就是說,從那時開始,他就已經在調查這些事了。倒好像……離開青崖山,是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一般。”

王婉心里很沉重,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喘不過氣來。

“師兄他……”

云宸也苦笑了一聲。

“可笑的是,師兄半輩子都在追求心中的'正道',但是最終,卻也是被這所謂的'正道',逼上絕路。”

涼亭外,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下起了小雨,王婉每一口呼吸,肺里都被雨水和泥土的腥氣充斥著。

她用了許久,方才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了幾分。

云宸在說故事,她也在此刻把自己當成了只是聽故事的人,理性評判著故事主角的功過對錯。

“他想守護的東西太多了?!蓖跬癯读顺蹲旖?,手指撫摸著酒杯杯壁上青花的紋路,“但他好像忘了,要怎么去守護自己?!?

“是啊?!痹棋纷猿鞍愕匦α诵?,“在這個修真界,不自私的人,是無法走下去的?!?

王婉和云宸都是沉默,各自飲著自己杯中的酒。

幾杯下肚,王婉也醉了,越是醉,便越是想再多喝一些。她不記得自己斟了多少杯,只知道到最后的時候,她看到那白瓷酒壺,都覺得它好像是在桌面上搖搖晃晃。王婉提起它,本想再喝上最后一杯,但壺嘴傾斜到底,卻只有一滴晶瑩剔透的酒水懸在杯上,被她搖晃幾下之后方才滴入杯底。

王婉搖搖晃晃地起身,說自己該走了,剛轉過身去,卻看見涼亭外正下著傾盆大雨。

云宸斜倚在亭柱一角,和她一起等著雨停。

他醉得有些口齒不清,目光渙散地落在雨幕之中的某一處。

“這幾日,我幾番夢回當年,我們五人并肩而戰,是何等逍遙自在?!痹棋氛f到這里,唇邊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容如同陳釀的酒,在片刻之后變得深邃幾分。

“而如今,柳師弟人妖殊途,大師兄杳無音訊,阿憐更是……到如今,常能相見的,竟也只有你我二人了……”

……

一句說罷,雨也小了幾分,云宸撐開一把傘,獨自走進那淡青色的雨幕里。

小徑向著林深之處延伸,他的背影逐漸被草木的綠色吞噬,聲音也被淹沒在雨聲里,只有叁叁兩兩幾個字,正巧傳進王婉的耳朵里。

依稀是十余年前,他唱過的那首歌。

“入不言兮出不辭,

乘回風兮載云旗;

悲莫悲兮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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