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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免恍然大悟道:“對,是蘇政,那就讓蘇政來。”
鄧安離去后是蘇政在趙免身邊伺候,不過我在趙免身邊并未見過蘇政,連忙跟侍衛打聽,蘇政仍然在勤政殿當差,伺候的是新皇帝趙軫。
我已經數日被困在這里,終于找到個機會能去外面一看究竟,連忙跟趙免請求去尋蘇政。
兩個侍衛跟著我往勤政殿去,出了這嘉和殿,我才恍然發現這大雍宮死寂的嚇人,連幾個宮人都瞧不見,走了一路幾乎沒見到人影,簡直冷的可怕。
這是現在的大雍宮,仿佛一片死去的宮殿。
這大雍宮外又是怎樣,謝慕.....
正是春分時候,庭間的花木茂密,正生長的無比繁盛,然而無人打理,幾乎已經長的野氣勃勃,沒有了一點節制修理的痕跡,我在小道上依依穿過,幾乎有些要不辨方向。
到了嘉和殿外正撞上蘇政身后跟著兩個太監急匆匆出來,我迎上去,他認得我,一愣:
“你怎么在這里?”
我說:“陛下要見你。”
我說完又醒悟過來說錯了話,現在的陛下是趙軫,連忙要改口,蘇政已經聽明白,迅速拉著我的衣服閃身到角落,訓道:“不要命了!誰許你出來的。”
我抿了嘴不答,蘇政已經走在前面,我跟上去,隨同他回到嘉和殿,蘇政一跟頭跪倒榻前,俯首拜倒:“陛下。”
趙免道:“朕要擬旨。”
蘇政連忙去請了制詔的帛書來,又請來筆硯,趙免道:“朕說你寫。”
蘇政秉了筆,趙免看了我一眼,微笑,緩緩開口說道:“這道詔書給福寧公主,軫兒不喜她,朕若百年之后,她恐有禍事及身,朕心所不忍,她為朕骨肉所出,掌中之珍,性體貼恭順,溫良柔孝,于朕為最愛,太子登大位,當體恤朕之遺情,不得毀傷。”
我頭中嗡嗡作響,心間大震,趙免已經說完,擺手命蘇政將詔書拿來過目一遍,又遞回去,命道:“去取玉璽加印吧。”
蘇政拿了詔書離去,我看著趙免,牙關打顫道:“我不需要你救。”
你們一個個都要死了,等謝慕殺進宮來,你們都沒有活路,我從來不用死,不需要你來救。
趙免道:“我也不知那份詔書能不能保住你,我恐怕,我死的那一刻,便是你喪命的那一刻,軫兒他不會許你活著,只是我也只能做這么多,至于其他,便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簡直恨的要跳腳,簡直搞不懂他到底要怎樣:“我說了我不要你的好意,我不會領情!”
我激動的厲害,他握住我手:“朕愿意疼你護你,并無怨悔,你不需自責。”
我漲紅了臉,牙齒咬的咯噔直響:“我沒有自責,我高興的很。”
趙免道:“沒有便好,朕還擔心你會難過。”
我覺得我跟他完全說不通,可笑,他是哪里的道理認為我會難過。
他握住我的手松了松又捏緊,將我肩膀摟住,抱到懷中靠著,撫摸我頭發:“我知道是你給我在香料里下的毒,我不怪你,我的病,早就是那樣,本來也活不久,就算你不下毒,我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你陪著我的這些年,我很開心歡喜。”
我眼睛發紅:“是我要害死你,因為你該死,你那樣對我,那樣對謝慕,你要恨我便恨我,要殺我便殺我,我不后悔,我也沒錯,可是我確實欠你的命。”
趙免笑道:“我知道你會難過,你已經在難過,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幾乎要急的發瘋:“我不會!我恨不得你早點去死!”
趙免道:“你可有夢見我,我先前有做夢,夢見你睡覺夢見了我。”
我被他這一句氣的無措的想哭:“我沒有,就算夢見,也是噩夢,會嚇醒,醒來就更加討厭你,我不會為你難過。”
趙免無奈嘆:“你說話總這樣直白刻薄,我雖然不在意也不生氣,可是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說幾句好話,讓我心里高興一下。”
我吸了吸鼻子,鼻尖有些水意出來:“你要聽什么好話。”
“叫我一聲,”他親了親我臉。
我轉過頭去不理他,他便也不再說,微笑間抬頭,趙傾已經進來來,蘇政跟在他背后,唯唯諾諾的不敢抬眼,趙傾將那封加了印的詔書丟給我,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對上趙免。
趙免并無心同他說話,在他開口前便打斷:“你不要多說,我意已決。”
趙傾冷笑道:“兄長的意思,傾兒自然不敢違逆,傾兒只是想不通。”
趙免道:“這世上的許多事,并沒有道理,想做,便就做了,不需問為什么。”
趙傾道:“是嗎?”
室內的燭光暗了又明。
趙免說完嘆了一口氣,悶了半晌,急促的咳了兩下,太監連忙湊近了去服侍,取開手帕沾染了片片鮮紅的血跡,趙免往枕上一倒,喉嚨中嗬嗬喘氣,御醫就侍立在旁,立刻去拿脈查看,宮人太監送水的送水送藥的送藥,頓時忙碌開來,趙傾話說不下去,轉過臉去,眼睛已經泛紅,滿臉絕望要邁步離開,趙免垂死一般又叫住他:“傾兒。”
趙傾背身道:“臣弟在。”
趙免道:“替我叫軫兒來。”
趙傾答道:“是。”
趙傾并未離開,蘇政又跑了一趟,趙軫急匆匆的趕來了,身上猶穿著黑色刺日月云紋龍袍,然而一身狼狽相遮掩不住,并未帶冕毓,頭發以金冠簪束,有些不倫不類,不過趙免吐血后氣息奄奄并沒注意,眼睛半閉,眼皮不會動,趙軫一進門跪在榻前,聲音沉痛道:“父皇。”
隨著他進門的同時,門外有些窸窸窣窣的脆響,是整齊的軍士列陣的聲響。
趙軫離開,趙免病重,不醒,當夜已經不能再說話,一股死亡的氣息籠罩著整個嘉和殿。
我在層層看守的宮殿中,整日驚惶不定,生怕哪一日趙傾就突然冒出來要弄死我,或者干點更可怕的事,只知提心吊膽,不知大雍宮外的盛京,已經天翻地覆。
承慶三年春,嘉定皇帝病崩,謚威帝。
他還握著我手,含笑的閉眼,死的匆匆,甚至沒時間行喪入陵。
趙傾竟然還來看了我一趟,我毫不畏懼的迎上他目光,他一把抓住我的下顎,冷笑道:“你既然這么不怕死,那我就成全你,他令我不得毀傷你,那我便不毀傷。”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離去,留下侍衛,命道:
“給我看著她,就在這里,不許放她出去,什么時候死了什么時候了事。”
我被關在嘉和殿中,十余名侍衛看守著,不知道外面還有多少人,只是出不去。
而嘉和殿已經彌散著不安的死寂,時時刻刻都將爆發。
有一日這殿中吵鬧起來,宮女太監的驚惶奔走,似乎在收拾包袱準備了逃命,嘉和殿炸開了鍋,殿中全是掀翻的器物,那些昔日價值不菲的琉璃玉器,大件大件散落的滿地,還有五顏六色的絲綢宮錦緞料,四散的亂揚,宮人們彼此哄哄嚷嚷,吵鬧不堪,沸騰的如同集市,不同的是人人臉上帶著顫抖的驚恐,侍衛們已經控制不住,殺了數十人,血濺了滿殿。
我驚惶的要去查看,被溫熱的血滴濺到臉上,接連倒過去的慘叫的宮人,而逃命的始終不受威脅,仍然前赴后繼的蜂擁而上往那死門邁進,殿外的侍衛正持著刀劍呼喝攔阻。
一切安靜下來,整個殿中已經空無一人,亂落的雜物,飄懸的絲物在微風中細細的顫抖。
風中傳來靜靜的風鈴響,陰森森的冷意泛上。
我已經數日沒有吃東西,趙傾看著我,不許我離開一步,宮人們也都各自忙著逃命,我吃光了最后一點點心,開始喝水,不停的喝水,除了喝水什么也沒有。
我餓的頭昏眼花意識不清,一步路也走不了,只能尋著榻上微微靠著,免得挪動身體又導致栽跟頭受傷,這是趙免睡的榻,現在嘉和殿已經空曠的如同廢墟,帷帳落滿了灰塵無人清理,滿地瓶罐器物,翻到的桌案蒙塵,沒有燈燭,一片黑暗,榻上冷硬,也已經沾染了塵埃。
我冷的瑟瑟發抖,已經忘記了饑餓,只是渾身無力,喉嚨干啞,開始出現幻覺。
這榻上滿是趙免的氣息味道,因而那幻覺便成了趙免,他盈盈帶笑,帶著點神秘莫測的不懷好意,又天真的殘忍,然而到底是在笑,說道:“叫朕一聲。”
我無力的搖晃著頭:“你走開,我不認識你。”
只是錯覺,實際我并沒有搖頭的力氣,身體紋絲不動的,嘴唇也并沒有能發出聲音。
我仿佛看見一片紅光映透了天日,驚天震地的呼喝聲響,廝殺從北門一直向城中,鮮血涂滿長街,如同當初在通州,一片人間地獄。
伴隨著緩緩的咣咣當當的遲鈍巨響,殿門大力被推開,嘈雜的沉悶的腳步聲頓時涌入。
我嗓子疼的厲害,有水順著喉嚨在緩緩流入,但仍然感覺干而麻木,想開口說話仍然發不出聲,身體仿佛被人摟在懷中,靠著一個寬厚結實的胸膛,有些過分的堅硬冰涼。
我頭昏昏沉沉的,感覺整個人不著地在亂飄,身后堅硬而厚重的擁抱讓我覺得稍稍有些舒服,飄得厲害,勉強抓到一點依靠,我想伸手去摸,去攥住,然而手上無力,抬不動,心里這樣想著,卻有一只溫熱的手掌過來握住我,我迷糊糊叫道:“阿兄......”
沒有人接話,那手卻握的更緊了些,有吻輕輕柔柔落在我臉龐:“別說話,好好休息。”
我于是確信了是他,閉目安睡。
睡得并不安穩,很噪雜,一會一個殿下,無數張嘴在輪換著在我耳邊說話,不住有人來來去去,攪得我頭痛欲裂,呻吟不止,最后握著我的那只手放開,身后那人起身離去,帳子被放下來,一切又安靜起來,沒有那么嘈雜難忍,但是人飄的更厲害了,幾乎要抽搐。
我在一片香甜的桃花香氣中醒來,腦子已經不暈了,覺出花香中又帶著藥味,阿西坐在榻前正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在小湯匙攪動著。
他看見我睜眼,眼睛冒出驚喜的光來:“公主。”
我睜眼才發現是在宮中,又是明燭高照,一片溫暖安定氣象,只是除了阿西沒有別人,隱隱看見帷帳外有軍士把守,有些不一樣的氛圍,阿西連忙湊過來:
“公主醒了先喝藥,我去請殿下來。”
我問道:“現在是什么時候?”
阿西道:“公主已經整好睡了兩日。”
我捧著碗自己喝藥,還未喝完,簾子被掀開,謝慕的臉探進來,片刻整個人穿過簾子已經到了榻前,他臉色有些不正常的蒼白,精神很不好,我有些怔:“你怎么?”
他疲倦道:“沒什么。”
我捏了捏他手:“出了什么事?”
謝慕搖頭不語,拍撫我肩膀:“你好些沒?”
我道:“好些。”
謝慕笑了笑,臉上的蒼白褪去,勉強有了點血色,吻了吻我面頰道:“趙傾那混蛋,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讓他給你償命。”
我抿了嘴不敢多問,關于趙傾或趙免,謝慕說了這一句,也并不再提,仿佛避諱著什么,我猜出他心思,在顧忌我,一時又找不到新的話頭,便都陷入沉默。
他臉色仿佛累了很久,有些心事重重。
他身上穿著青黑色的錦袍,靠在榻前抱著我,我問道:“你沒別的事?”
謝慕道:“我想睡一會。”
他說著,解了外袍上榻,我側身對著他,摸著他腰笑道:“你身上好暖和。”
謝慕道:“給你抱著。”
我往被子里縮了些,頭埋在他胸前,臉貼著他鎖骨,肌膚溫暖馨香,手底下感覺著他的溫度,無比妥帖,他眼皮闔上便安靜下來,兩片睫毛遮在眼瞼,有些淡淡的青色。
我睡得太久,又剛起,這會完全沒有瞌睡,便摸著他臉細細打量,眉毛漆黑修長,眉骨正合適,眉梢斜斜入鬢,很有英氣,眼皮薄,雙眼皮很深刻,鼻梁挺直,嘴唇也薄,看著健康又干凈,像小孩子那樣紅而潤,皮膚溫暖干燥,細致的沒有一點孔隙小疙瘩。
我湊到他白皙的脖子上舔了舔,同樣溫暖干燥,微微有點咸,不由得笑道:“幾天沒洗澡?”
他閉著眼,睫毛微顫,嘴角勾動出笑意,露出淺淺的酒窩:“還嫌我。”
我笑,去撫摸他嘴唇,他張口銜住我手指,順著指縫舔過去。
我有些癢,將臉湊過去,同他嘴唇相觸吮了一下,就此貼著。
他也不動,面帶笑意,過了一會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