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不肯吃藥,不過謝慕他的氣息似乎也有那藥的功效,我一挨著他就會睡著。
但我睡著了又覺得他不見了,心里又開始空落落的,眼睛泌水,醒來繼續茫然不知何故。
我精神混亂,但思考很清楚,我懷疑我哪里出了毛病。
有一日我抱著謝慕問他,我是不是生病了,結果謝慕說是,說我病的十分厲害,我本來有些懷疑,他如果說不是的話,我八成就能肯定我確實出了問題,可他說是,我又茫然,不知道怎么想了。
我有些不高興,謝慕又說:“別瞎想,你都知道自己病了,那肯定病的還不算太厲害。”
所以這個問題我也沒鬧明白,給謝慕糊弄了。
我終于有一日做夢,沒有再夢到妖魔鬼怪,而是意外的夢到在昪京的時候。
我給母后抱著看燈,謝慕拿著個糖人兒哄我從母后身上下來,那會我才兩歲,黏著母后,整日扒著她抱,一刻都離不得,一離開就要發脾氣,父皇,哥哥姐姐們,還有宮里的太監婢女都喜歡逗我發脾氣,我抱著母后不放,他們就使勁拿各種玩意兒逗引我跟他們那去抱。
謝慕也跟大家一樣很愛干這事,拿著點什么玩意兒便來哄我。
謝慕拿著個糖人逗我,我那會頭一回看那個稀罕,就眼睛不眨的盯著看了許久,謝慕笑說:“過來,過來,誰這么大了還整日掛在人胳膊上的,過來給你吃這個。”
我盯著他手上的糖人猛咽口水,卻知道他逗我,就是不肯過去,硬生生扭過頭去不看,謝慕喚了幾聲,我再不去看,后來聽他沒叫了,我實在忍不住又轉過頭去時,正看見謝慕已經將那糖人作勢要咬,我頓時就眼淚出來,喊著我要吃,在母后懷里亂踢亂打起來。
太監宮女們都哄笑起來,我哭個不住,謝慕也笑個不停,收了那要咬的動作,將糖人塞到我手上,我不肯拿,謝慕便給我喂,笑說:
“真別扭的丫頭,怎么這副脾氣,給你你不要,別人要了你又哭。”
我記得那會是上元節。
那次之后我便肯跟謝慕親近了,他時常帶我玩耍,我漸漸喜歡跟著謝慕,年紀大些,便整日跟著他,除了母后又開始黏上哥哥。
這次我醒來時,便覺得一切清明,睜開眼覺得透窗的天光大亮。
甚而覺得有風吹來清涼透衣,身體也輕了一截,我惶惑問道:“這是什么時候。”
榻前坐著一人,正伸手撫觸我額頭,答說:“入秋了。”
我盯著他臉瞧了半晌,有些不確定,問道:“謝慕?”
他笑了笑,并不答,只說:“過幾日送你出宮去,跟阿兄去住,高不高興?”
我問:“我能跟你去住?陛下說了我不能出宮。”
他道:“能的,我跟陛下說過了,陛下許了。”
我覺得謝慕溫柔了不少,我以前難得見他這樣笑。
我時睡時醒,睡著的時候經常聽到琴音,甚至而聽到趙免,趙免是我不用聽聲不用嗅味道他只需到我身邊我就能本能的感應到,然后驚起一身疙瘩,我夢到趙免的幾率十分之高。
但好在醒來的時候看不到他。
醒來的時候謝慕總在一旁案前坐著撫琴,看到我睜眼他便放下琴過來,拉著我的手陪我說話,講些天南地北的新鮮玩意兒,我很喜歡聽他說,專注聽著。
盡管都不大聽得懂,不過總是有些新奇的,我時不時還要插話問上幾句。
我嗅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氣,便忍不住要貼的更近一點,我攀住他胳膊,依靠到他懷里去:“謝慕,你不跟我生氣了嗎?”
謝慕停了說話,半晌又點頭說:“嗯。”
我說:“我知道你一定要娶妻,我沒法不讓你娶,只是你別跟我生氣別不理我,你不理我我不知道找誰理我,找誰說話去。”
謝慕嘆道:“有那么厲害嗎。”
我覺得我跟謝慕還是不一樣。
謝慕他沒了我還有旁人,至少還有個女人,將來還有兒子,他還有每天忙不完的事做,心中還惦念著繁華大夢,他有的東西太多,所以他不覺得,可我就只有他一個。
我這么跟謝慕說,謝慕撫著我頭發說:“你也可以有別的,這湖海山河,哪里不是棲心之處,何必將自己一心束縛在繭中。”
“這天下,比你想的要大的多。”
我睡醒了無事,謝慕便讓人給我穿上衣服,到庭中去,讓我坐著給我畫像。
他畫的慢,畫紙筆墨擺在一旁,跟我說半天話,有興致了才去添一筆,我原本還很想看他畫出來我是什么樣,但畫了幾日我都沒看見他畫出個人形,所以我也就漸漸沒了興趣,只把這當一樣不太壞的消遣。
而且這庭中幽靜,秋日天色也正好,就是被天席地睡一覺也舒服的很。
這么過了大概一月,有一日謝慕收起畫紙的時候說,帶我出宮去。
我不知道趙免怎么會許我出宮去,謝慕說我生了病,要趙免讓我出宮去養病。
我的身體其實已經好轉,只是呆在榻上久了,骨頭有些生銹,上馬車前綠衣給我換衣服,是杏黃色窄袖寬腰短衫襦裙,顏色十分鮮嫩。
我穿上衣服還特意到鏡前打量,十分喜歡這身顏色。
謝慕讓我走之前先去見過趙免,跟皇帝拜禮,我不肯去,結果趙免卻自己來了,我看到他連忙的往謝慕背后躲,趙免壓根沒看我,問謝慕:“還是那樣子?”
謝慕道:“沒什么變化。”
趙免便沒再說什么,側過頭尋找我,我躲在謝慕身后不敢抬頭,他面無表情又走了。
謝慕目送趙免而去,回過身來講披風給我披到肩上:“走吧,車備好了。”
綠衣阿西站在一旁,我問:“他們呢,跟不跟咱們去?”
謝慕道:“咱們走就是了。”
我怕我沒了他們會不習慣,不過我想有謝慕在也就夠了,也就沒多說什么。
雖然是入了秋,我走出云陽殿時,仍覺得那薄薄的日光十分亮十分刺眼,謝慕扶著我上了馬車,一路出了宮門出了皇城,我精神倦怠,抱著謝慕的胳膊睡著,馬車停下來的時候,謝慕叫醒我,說:“到了,下來吧。”
我還記得這處宅子,門庭寬闊,卻冷清寂寥,看著就像是落魄貴家的宅子,門前兩尊石獅子,我腳落地時,見門前站著一位女子,梳著墮馬髻,白色繡金衣衫,身后跟著兩個婢女,整個人看著貴氣隱約,卻絲毫不俗。
看模樣打扮,應該就是謝慕他娶的媳婦,只是讓我意外的是這人我見過,當初在玉林苑的那位,謝慕沒事就去找她聽聽琴說說話的青嫵。
我突然想起,謝慕跟趙免要的那個叫宋沅的宮人,原來就是她,謝慕早先便說過這事。
我早該想到,果然是謝慕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我一時踟躕,青嫵笑而牽我手,將我脖子上的披風領邊的裘毛掖了掖緊,將我交給身后的婢女:“帶她去見公子。”
我有些茫然,回頭望,卻見謝慕并未入府,已經上了馬車,我連忙要追出去,被兩名婢女拉住,我死活不肯了,嘴里叫著謝慕要打開這兩個婢女去追,便聽到有個聲音叫我。
“琰兒。”
聲音低而沙啞,我聽不出是誰,只是在那聲音傳到耳朵里時,整個人一震,頓時僵住。
好像被什么東西猛然刺住狠狠攥住,腦中轟隆一聲,渾身的血都炸開。
我不再掙扎,也忘了追出去,扭過頭,正對面不遠處有人立著,初秋天氣,穿著件銀白袍子,披著青色內襯黑色的披風,正看著我。
他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都是透明的白,人瘦的脫了型,那張臉......
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
他說:“過來。”
我仔細打量他的臉,看不出任何熟悉的痕跡,那臉也并沒有太多的美感,顏色雪白如鬼,對比著漆黑濃重的頭發眉目,顯得十分嚇人,眼窩也陷進去,臉上瘦的看得出骨骼,我似乎認不得是誰,只是莫名被一股極端的悲痛猛然沖擊而來,眼淚一瞬間就涌出來。
“你是誰......”我哭道:“我不認得你......可我心里怎么這樣難過......”
他沖我招手說:“過來。”
我不肯過去,哭泣道:“我阿兄在哪,他剛才走了......”
我邊說邊轉身回頭又想去尋,卻只看到一片空曠,我又回轉過去和他面對:“我阿兄在哪啊......他方才還在......他說要帶我出宮來這里.....”
我只有哭泣,他繼續說:“琰兒過來。”
我邊哭邊走過去,走近了,對著他的臉,想從他臉上尋找一點熟悉的痕跡,他伸手將我擁到懷里去,我本能的伸出手去抱住他,想不明白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讓人難過的事,我放聲痛哭道:“我不認得你......我阿兄在哪啊!”
他揉摸著我頭發卻不答,我哭道,“你是謝慕嗎,為什么我會不認得你了,我不認得了,我一直以為他在我身邊,可你又是誰,我怎么會看著你這么難過。”
我腦子里完全亂了套,原本這一月已經漸漸歸于條理的片段又拆散凌亂起來,我無所適從,他將我推開些許,青嫵過來拉過我手,柔聲道,“跟我來吧,子魚他身體不適。”
我由青嫵拉著,一路不斷回望他,他攙扶著婢女的手,也慢步跟隨,我瞧見他走路的動作極慢,艱難的在挪動,不知是腿腳還是腰上受了什么傷。
室中已經生了暖爐,進了屋已經有婢女迎上來,替我解了披風,青嫵扶著我坐下,笑打量我:“看著還不壞,子魚他日日擔心你,早說要接你過來,只是他身體不適,怕你看了難過,近日能起了,才讓帶你過來的。”
她張口子魚,我聽了一會才明白她說的是謝慕,我很有些茫然。
青嫵人一點未變,即使親熱著,語中也是一股居高視下的孤冷,語調神態簡直跟謝慕一個樣,我呆坐著不答,又婢女過來替我除了靴子,拉著我手臂替我換上素色的常服,我望著他從門外進來,也解了披風,青嫵迎上去接過,交給婢女。
他是謝慕,不可能是別人。
我覺得我似乎分辨不出也想不起確切的他的模樣,可我知道是他。
可我不知道我現在是怎么了,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
我懷疑我這數月來的記憶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懷疑那可能是我做了一場過分長久的夢,再一想,又懷疑我現在才是在夢里,我反復的想著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卻得不出任何結果。
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走了過來,在我身旁坐下,婢女抱來一個小手爐,給他塞在懷里捧著,青嫵道去吩咐晚膳,他點頭,嗯了一聲,青嫵帶著婢女退下。
他撫摸我的頭發,側頭問我:“餓不餓,要不要先吃一點?”
我只盯著他臉看,他問了幾句,我沒反應,便抿了嘴,不再問了。
他將暖爐抱著垂眼默坐,漆黑眼睫直直的覆在眼瞼上方,遮擋了眼底表情,我挨著他一會,感覺到他身體有些微顫,我問:“你很冷么。”
他說:“還好,不冷,還熱的慌,就是有些寒癥。”
我伸手去捏住他手,抱著暖爐,然而手心冰涼,那只手瘦骨嶙峋,摸不到一點肉,我眼睛又發酸,眼淚又出來,順著他手摸到手腕,胳膊,最后摸到他腰背。
整個人就只有一副骨頭在,他由著我摸,臉上卻帶著勉強的笑意,將我攬到懷里去,吻了吻我額頭,說話的聲音是那副我辨不出沙啞音色:“我昨日夢到有個拾玉仙人,不知何意,問青嫵,青嫵說你今日能來,果然早上就有宮里的內侍來報信,說你今日出宮。”
我眼淚流到嘴里,聽不進他說話,只摸著他身體,心里疼的透不過氣,我想到,可能有一段東西被我忘記了,我抱著他泣不成聲:“你怎么變成這樣,你怎么了。”
我捧著他的臉眼淚滾滾:“你是謝慕嗎?你是我阿兄嗎?”
他一只手松松的攬著我,在我耳邊蹭了蹭,閉目應道:“是我。”
我手指一遍遍描摹他的面孔,眉眼,鼻梁,嘴唇,手一面描摹,一面顫抖的去吻他臉,他伸手替我擦掉眼淚,我放下手,重又緊緊摟住他,將臉埋到他脖子。
謝慕隨著我的手痛哼了一下,道:“輕些,疼的厲害。”
我努力止住哭,松了手:“我看看你,傷在哪里了,怎么病成這樣了。”
謝慕止住我欲動他衣服的手:“別看了,看了又要哭的。”
“我看看。”我不肯撒手:“看看你。”
謝慕只得解了衣帶,露了一點上身,白皙的身體上斑駁青紫,身體極瘦,又加著身材高,整個人都只剩著一副骨架,我一時難受的哽住,說不出任何話。
謝慕道:“是不是難看了?我也覺得難看了,昨日還給人取笑來著。”
我傾過去抱住他腰,他身體火燙,皮膚觸手干燥綿軟,原本還有些堅實的肌肉,現在卻只有一層薄皮,我臉貼到他胸口去,哽咽道:“我不嫌你,你好看我也抱你,難看我也抱你。”
謝慕輕笑了一下,溫柔道:“你也看看你自己,一副傻樣,都沒人要的,有什么資格嫌我來著,我不嫌你就不錯了。”
他取笑我,我卻笑不出來,我哭一般的咧了咧嘴。
謝慕臉上泛起了潮紅,說想休息,我要扶他上榻,謝慕道:
“回我房里去。”
謝慕喚外間婢女重又拿來他的披風,我給謝慕披上,扶著他回房去,這府中很大,我曾近來過一次,轉了幾圈也沒認得路,我跟著謝慕走,園中秋菊開的正盛。
滿地金色,秋光明媚,我突然想起時日,又覺得恍惚,不知這記憶從哪里開始,又突然斷在了哪里,一切舊日都開始模糊,而我只在現在抓著謝慕的手。
我側頭看了一眼謝慕,過去將來一并在腦中頓成虛迷。
謝慕的房中整日無人,連個婢女也沒有,也不知道他平日是怎么讓人伺候的,青嫵隔一會進來,給香爐里添香,同謝慕問幾句話,都是些府中的雜事,問過便去,謝慕凡事由她,她說什么,謝慕只點頭應,也無猶疑或駁斥,倒像個能耐的大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