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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拿來契書筆墨,簽字摁了手印,謝慕將手上的油墨在手絹上擦凈。
“老板怎么稱呼?”
“敝人姓陳。”
謝慕站起身,又往店內仰頭環視了一圈:“陳老板是京城本地人?”
陳掌柜道:“小人祖上是隴西人士,十年前來的盛京。”
謝慕道:“家眷也都在嗎?”
陳掌柜笑道:“內人早些年過世,僅有一子,才剛入學。”
謝慕道:“在下失言,掌柜的勿怪。”
這掌柜的笑瞇瞇的如同彌勒佛,但道無妨,謝慕道:“在下穆歸,是江南人士,父母親過世,我變賣了家中田產,攢了些現銀,來京城尋親,只是我那親戚門第高貴,我只聽父母親說起,又從未見過,怕是連他府門也摸不著,因此先尋個地方落腳,我手上有些錢,想做點生意,掌柜的在京城這么久,可能替我出個主意?”
陳掌柜道:“這京里的生意可不好做,公子想做什么?”
謝慕道:“掌柜的你的生意如何?”
陳掌柜笑道:“公子又不是不知道這世道,這檔子生意,也就勉強混口飯吃。”
謝慕道:“說的也是。”
謝慕同這陳掌柜的拉了半天家常,又聽陳掌柜抱怨了半天生意,這才出門。
一陣冷風卷雪襲來,不知何時又在下雪,街上行人漸稀。
那黑衣人仍舊不近不遠在我和謝慕背后跟著,到得一處茶樓下,雪大,謝慕便要去茶樓坐,臨進門謝慕回頭對那人道:“這位兄臺,雪大天寒,不如進門共飲如何?”
那人原本踟躕,無意進門,聽謝慕說,提了劍便上來。
我正要進去,有個什么東西突然輕輕打在頭上,我仰頭一看,正見著趙傾一張笑臉。
我仰頭張嘴,來不及閉合,又是一粒東西落下來,不偏不倚,正砸在我嘴里。
我呆了,不由自主舌頭頂了頂,還是花生米,趙傾的花生米。
這次我沒有餓,便知道了羞惱,一口吐了出來。
趙傾依靠著茶樓二樓的木欄,沖我眨眼勾手,他身旁是一個年輕男子,神情冷峻,趙傾身著淺金色長袍,他身旁那人穿的是黑色,這兩人衣著打扮都是一身貴氣。
謝慕也抬頭,趙傾轉向謝慕,笑道:“穆公子,真巧。”
這個趙傾,謝慕隨口諏一個名字竟然都能給他一口說中。
謝慕也回道:“巧。”
跨步進門,直接也上了二樓雅座,趙傾回過身來,跟他一道的那個年輕公子已經在桌旁坐下,正一言不發,悠悠喝茶,有人來也不抬頭。
趙傾手指扣了扣桌案:“這里坐。”
跟從我和謝慕進來那帶劍的豪客便直接落座,也不跟人招呼,放下劍,店小二來詢問,他便說要一壺茶。
趙傾道:“這位是誰?”謝慕道:“不認識。”
趙傾點頭哦了一聲:“那看來不止是巧。”
店家給我和謝慕一人各上了一壺熱茶,又送來點心,趙傾不知什么時候蹭到我身邊來,眼睛直勾勾看我,笑道:“小公子數月不見,我都要認不出了。”
我給趙傾那眼神看的渾身發毛,直咽口水。
我沒看到趙傾的小狐貍,下意識去找,趙傾手往腳下一伸,提了團紅紅的絨毛出來,丟到我懷里,我啊啊啊大叫,兩手摟起來那一團就丟出去。
那小東西被我一把丟到地上,受了驚躥進趙傾懷中,趙傾連忙順毛,責備我:“你嚇著它。”
我說:“我膽子小,誰知道它咬人不咬人。”
趙傾笑道:“這畜生但凡美人都只會親,不會咬。”
我問:“它真不是你生的?”
趙傾道:“我養的行不行?”
我心想趙傾養的這個是狐貍還是狐貍精,按趙傾的愛好,這八成應該是只狐貍精,母的,白天給他摟在懷里,晚上就鉆進被窩變成個女人陪他睡覺。
我這么想,一邊將糕點往嘴里塞。
我眼睛木然放空,沒看桌上,只拿手去拈,吃著吃著有些不對,低頭一看,趙傾的手捏著一塊糕點正在眼前,我拿的時候是他在遞。
我又愕然,對上趙傾的臉。
我口中還嚼著,趙傾笑的鬼:“你吃的是我剛我抿過的。”
........
“剛才的花生米,也是我咬過的。”
........
我瞪了眼,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趙傾道:“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我問:“你過了世的夫人?”
趙傾又笑個不住:“你說話怎么不磕巴了?我記得你說話慢的跟個龜一樣。”
我十分不解他的樂趣所在,哪里好笑?
我說:“我嘴巴不好用,說話快了就說不出來。”
趙傾道:“這是為什么?有什么疾癥嗎?”
我說:“不是,當初父親他也懷疑我有疾癥,不過后來有個老和尚給我瞧,說不是病,是我性子太急才會說不出話,他還讓我去廟里清修,說這樣讓我修身養性,就不會急性了。”
可能我連著說了一長串話,趙傾樂不可支:
“現在說的倒不慢,正常了。”
我也覺得自己這會說話順溜了很多。
趙傾收斂了笑,回憶道:“慶末年間,那時我還跟陛下在南陽,正值侯坊之亂,南陽郡守被殺,陛下收了兵馬,又招募流民,準備起兵,討伐侯芳,陛下那時年少,只十七歲,我剛不過十歲,趙氏在慶朝時世代皆出名臣,在慜帝時候漸漸衰落,不過雖然沒了權勢,名望卻不小的,陛下他起兵,眾人都舉旗相應。”
“當時攻侯坊時曾俘虜了一個南人,大概是兵亂中給士兵們錯抓了,是個姑娘,大概是逃難在外,是以做了男人打扮,后來在俘虜營中又試圖逃跑,逃跑了三次,三次被抓了回來。”
我問道:“女的?”
趙傾道:“還真看不出來,我反正是沒看出來,那些俘虜,都是衣衫蔽履,又黑又丑的,誰認得出。”
“她最后跑了嗎?”
“跑了。”
“俘虜逃跑,不給處死嗎?”
趙傾笑道:“她命好罷。”
“她給陛下做了夫人?”
趙傾道:“笑話,她來歷不明,又身份低賤,陛下哪里會娶她。”
趙傾笑:“你說書本子看多了吧?”
我說:“我瞎猜。”
趙傾道:“你跟她長得很像。”
我問:“叫什么?”
趙傾道:“一個女子,我哪知道叫什么,當時軍營里逗樂拿來說笑的趣事而已。”
謝慕突然轉回頭:“沒有名字?”
我和趙傾說話的當,謝慕跟另外兩人卻只喝茶看雪,并無一句交談,這時候突然開口問,趙傾點頭笑道:“可能有吧,我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跟趙傾一道的那個貴氣的黑袍公子,悄悄湊到趙傾耳邊問道:“那人是誰?”
趙傾抬眼瞧了一下,低笑回道:“怎么?看上了?”
我說:“沒有,他看著架子很大。”
“看上了也沒用,人家瞧不上你,不過我的話,倒是可以考慮。”
趙傾說話呼吸搔在我耳邊,我耳朵癢的撓了一下。
“我不喜歡你。”
“哦?”趙傾來了興趣:“哪里不喜歡?”
在姓趙的人當中,趙傾算是唯一不討厭的而已,這人時刻笑語盈盈風流翩翩,雖然滑稽了些,但并沒干什么了不得的壞事,說不上不喜歡,但也說不上喜歡。
趙傾問我道:“頭一回出來,你還沒有逛過盛京城吧?”
我說:“沒有。”
趙傾道:“你若想玩,我帶你去逛,你喜歡什么?”
我沒出過宮,對盛京城的好處沒有了解,也就沒有向往,我說:“我什么都不喜歡。”
趙傾嘆道:“年紀小小,怎么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趙傾握住我的手:“我送你個東西。”
我展開手一看,是個小小的透明的琉璃瓶,木塞封口,里面一團模糊紅色,看不清楚是什么,我詫異:“什么東西?”
趙傾笑道:“這個叫心有靈犀。你將它握在手掌中許愿,愿望便能成真,你信不信?”
我看他是故意逗我。
在茶樓坐了半日,雪漸漸停了,謝慕告辭。
謝慕說:“剛才那人,是太子。”
我說:“那個穿黑衣服的?”
謝慕說:“是。”
我問:“他和趙傾在一起做什么?”
謝慕說:“不知道。”
謝慕轉頭問我:“剛才趙傾給了你什么?”
我把趙傾給我的瓶子給謝慕看,謝慕拿過去,要拔開瓶塞,身后那黑衣劍客冷冷道:“別動它。”
謝慕回過頭,那人抱著劍,已經和我和謝慕走在同一程。
“這位少俠認得這是什么?”
那人道:“江湖的一點小玩意,瓶中裝的乃是一種蟲子,叫影蟲,這蟲子嗜香,用特殊的香料養大,嗅覺異常靈敏。它可以寄生在人體內,以宿主的鮮血為食,與人心意相通。”
趙傾給我這東西做什么。
而且這給我東西,卻不告訴我用處,說不定我看無趣回頭就丟了。
這劍客伸手:“給我。”
是在要那琉璃瓶,謝慕給他。
又要我伸手,我猶豫過,還是伸了手去。
這劍客打開那琉璃瓶,從中拈出一只紅紅的透亮的珠子。
細看不是珠子,而是這蟲子頭太小,身體滾圓,故而像珠子。
他將那透亮紅珠子放在我手心,示意我握住。
我將信將疑捏了手,手心突然細小尖銳的一疼,這蟲子在咬我。
而且那痛由手心經由胳膊血脈倏的傳到心上,那一疼好像是咬在心尖。
“斷魂香幼蟲用香料,長成了要靠主人的血來喂養,跟主人血脈相融,而且這蟲子彼此間能互相感知,它用你的血喂,便能通你的心意。”
可這有什么用?
“自然有用。它與宿主同生同死,你若是有心上人,將它種到對方體內,而你手中有香餌,那人就會情不自禁地靠向你。所以它又叫情人蠱,女子用它來控制自己的情郎。傳說用了它,可以讓任何人愛上你。”
謝慕不信有這種東西:“不過是些欺人的戲法。若真是這樣,世上就不會有愛而不得的男女了。”
那劍客笑:“信則有,不信則無吧。”
我將那蟲子裝回瓶中。
謝慕問:“敢問閣下尊名?”
那人道:“秦重。”
回了宮,身體疲憊,阿西給我送了水來,伺候我沐浴,我洗了一下,出來仍然覺得不舒服,謝慕剛好也換了衣服在那坐著喝茶,綠衣在給他按著肩膀,我便叫謝慕:
“謝慕,咱們去敬山去不去?”
謝慕道:“好,正好也乏了。”
放下茶盞,示意綠衣拿衣服,又要出去,阿西說:“公主明日再去吧,晚膳送過來了。”
綠衣也點頭。
謝慕道:“放著吧。”
實則因為在宮外去轉了一圈,一回云陽殿便覺得餓渾身不舒服,而且一會趙免還得來,不定又要怎么鬧,索性出去玩一玩,免得陪趙免折騰。
阿西苦著臉幾乎要哭:“公主,奴才幾個受了罰也不敢吭一聲,公主還是聽聽勸,呆會陛下來了又發火,我們幾個小命都不夠丟的。”
謝慕剛邁步,聽這話又頓住,回頭冷聲道:“不敢吭就別吭,閉上嘴,知道了?”
阿西縮回頭,不敢再說,綠衣一副猶豫踟躕的樣子,謝慕道:“陛下來了好好伺候。”
綠衣又誠懇點頭,阿西瞪了她一眼,我對阿西道:“綠衣是啞巴,你不許欺負她。”
阿西賠笑。
我和謝慕一邊散步一邊往敬山去,天色暗了下來,雪又開始下,到了敬山有侍從過來服侍,我和謝慕入了水池,我找來個婢女給我洗頭發。
謝慕靠在水池邊緣,手里拿著一只酒盞慢抿。
謝慕抿酒的動作看起來十分矜貴優雅,我走過去,對謝慕說:“也要喝一口。”
謝慕遞了酒盞給我面前,我湊上嘴吮了一口。
.......
“是水,不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