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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根本皂白不分,偏信佞臣一面虛詞,詭言浮說。如此信而有征鐵釘鐵鉚的事實他裝聾作啞,鑿空指鹿的辯解行為他縱容允許,已然被蠱惑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為子復仇。他面前展開一張長帛信紙。提筆便是——
清君側-
頤殊
張靈誨略微俯身。
“我要,所有的田都長不出糧食來。”
朱委閏大驚:“所有的田?!”
“所有的田。”他直立起身,背靠坐榻,“元逸夫人的文稿還在琯學宮對吧?在決議通過之前,你們復寫一份,屬上你們幾位大儒博士的名字。上諫走正規流程,文書蓋官家的印,治田消蟲害沒人比你們更有權威性。今年大概率不下雪,來年用得著。”
朱委閏聽著有些糊涂,“今年這份田地改良計劃不執行了?可已經在走……”
“不是不執行,是必然會失敗。”張靈誨打斷他,“既然失敗了,明年就須得有法子補救。”
“可是……”朱委閏還是猶豫不決。
“百姓餓一年就餓一年,餓過這一年,來年豐收會更感激你們。”
他說這一句,只是淡然地放下茶杯,讓下人再添一壺。
涉及到殺頭的事,朱委閏額頭上沁出薄汗,他只是想在偏遠地縣動一些手腳,以使改良技術的成功率沒有那么高,甚至勉強可說是失敗的。他戰戰兢兢詢問:“覃隱那邊同意的只是在建州、鄠安行事,他要兩千畝。且不說他有沒有能力辦到,是不是誠心與我合作,是否只是在虛與委蛇,實則暗中收集證據背刺都不好說啊!”
“那就讓他繼續虛與委蛇。”張靈誨沒有絲毫遲疑,“田沒有長出糧食來是事實,他說過那樣的話也是事實,至于有沒有做,又有誰在意?”
朱委閏快速思索,田地改良失敗,問罪的是元逸夫人。追究為何失敗,元逸夫人會怨恨于元逸之徒,不管有沒有參與,他不曾橫加阻止。圣上找人頂罪,還須琯學宮拿出方案來安撫民心,救百姓的田,到時全然正確的改良治田技術將會是天下的一副命方。
如此,安下心來。但,“圣上那邊……”
張靈誨握上胡椅把手,一字一頓好使他聽清楚。
“與他有何干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朱委閏怔忪一瞬,由跽坐改為直立上身,規規矩矩磕了個頭,逃命似地遁走-
諶晗從小到大沒好好讀過政經,惟獨將他父皇的一句話記得很牢:放任貪官是皇帝懦弱無能的表現。他不恨貪官,他恨懦弱。
任命前去蒲州東邡東埠縣調查刺史郡守貪腐案的官員經朝廷審議,定為戶部侍郎晉嘉。后經晉嘉大力推舉,大理寺任職多年無所晉升的司獄寧諸,得到了這份有可能立下大功的重任,查案佐使,升六品,可不經大理寺,直接向皇帝匯報。
啟程當日,備鞍行馬,皆是駟馬風塵,經營八表的風光和氣派,因是被皇帝委任去查案,代表的就是皇帝的臉面,不得不鮮車怒馬,聲勢烜赫,以震懾地方霸主。
蔣昭去送他,搖頭感嘆:“唉,說不想做官的人,都穿上這么人模狗樣的官服了。”
寧諸笑著揍他一拳,“老覃也說不想做官,現在位高權重,頤殊才是最令人想不到的,三品誥命,四品司農女官,跟他們比,我還遠遠趕不上呢。”
蔣昭莫名嘆氣:“做官為民,頤殊倒是在為百姓做實事,老覃嘛,就不知道在干嘛了。”
寧諸岔開話題:“也不知道頤殊到了沒有,真叫人擔心。”
路上,晉嘉跟他談到此次要查的案件,“……亡羊補牢。東埠縣丞與蒲州刺史是從中央調過去的人,與他們張氏父子脫不了干系,保證一查一個準兒。”
寧諸謹慎道:“前驃騎將軍翟懿現任東邡郡守,與張靈誨交好,是否有可能參與其中?”
晉嘉沉吟:“現在還不好說。”
有一件事他們確實沒猜錯,東埠縣被抓的縣令手頭掌握的證據是有人交給他的,正因有這份底氣,他才敢冒死站出來揭發。魏子緘此刻焦急地在書房內走來走去。
“他們得再快一點!否則,那二愣子就得被殺頭了!”他說的是東埠縣那微不足道卻鋌而走險的縣令,明知是在被利用,也肯臨危授命。
“前陣子黃庭黨集火在覃隱身上,才給我們尋到了機會。這次他們若是不倒臺,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陸均坐在旁邊,試圖安定人心。
“老寧的二兒子也卷進去了,他不會袖手旁觀的。之前那么多次,我們不管如何謀劃,為上邊做點事,他都推辭,絕不沾身。張巧工一出賭場殺豬局,把他坑得這么慘,他還能當縮頭烏龜,我佩服他。”嚴汜遠也說道。
“我說的是人命,你們又在說什么!”魏子緘掌擊手背三下,“就關心黃庭黨倒不倒臺,哦,那二愣子就該死呀?”
嚴汜遠跟陸均都低下了頭,倒不是羞愧他們的行為,是他們都想到一點,將人逼至絕境,難保那人不會呈出被人當刀使的證據。而交到他手中的證據的信,是魏子緘寫的。
“他應當不會!”嚴汜遠含混地說了這句話,又像不吐不快似地,“他應當是明白這件事背后的分量,有這份為國捐軀的決心的。”
“為國捐軀?”魏子緘聽得想笑,“東埠百姓全都靠著這個縣令給他們做主的信念過活吶,他人沒了,連自己都保不了,百姓怎么想?朝廷倒幾個大官,干他們什么事?”
他這一問,一問一個不吱聲。皇帝已下賜二十車糧食,四百石良種,若干牲畜讓前來告御狀的災民返鄉。若他們還沒有回去,縣令就人頭落地,等他們反應過來,這場大戲就要演到幕后之人一個個出場示眾了。
“好不容易才讓這件事上達天聽,你以為還能有下一次嗎?”
魏子緘真誠發問。他走到兩人面前,“這次他安然無恙揭過,可能再等二十年。其實更有可能,大璩連十年都沒有,從地方上的亂到國家的亂,什么清流濁流,全部換一批人!”-
原定的一月路程,寧諸與晉嘉瞞著所有人,僅用半月就趕到了東埠縣。在人被推去問斬的前一天,用圣旨保下了縣令。那天,整個東埠縣百姓都振臂歡呼,跑到街上迎接他們。
覃隱放下茶盞,淡淡笑說“天子圣名,臣垂拱仰成”。
廉歷二十六年,諶晗終是在朝臣力諫下開始充盈后宮,廣開納儲,采選秀女。可看來看去,無一稱心。殿內歌舞升平,皇帝心不在焉,只與給事中交談。
諶晗笑完,牽過他的手,“手還疼嗎?”覃隱笑回,“都這么久,自然是好了。”
諶晗卻不見松開手,反倒摩挲起掌心那道早就結痂的傷疤。
“這道傷,也一直在朕的心里。”
覃隱心往下沉,沉得愈深,愈是震蕩。
他說的是他替她擋繡剪的事情,他沒去追問,不代表對此毫無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