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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各省各部都忙起來了,歸納稅賬,清算結款,審度開支,預備來年的項款冊目。這年陸均又設立新的官員考核制度,比之前更嚴厲,更苛細,更不留情面。但這考核績效克扣的只是下品三階的吏員,沒有背景只能叫苦連天。
兩位老臣在議政殿爆發沖突,本來只是一場內部會議,寧還玨動手了。晉瑋罵他生出個混蛋兒子,揮霍無度,就是有這種人致國庫虧空,老子被貶一點都不冤,子不教,父之過。
寧還玨氣不過,怒吼教你媽,拿起硯臺砸過去。他摔門而出,晉瑋按著額頭,手指抖動,你你你半天話不成句。其他大臣圍過去,一看,嚯,那么大個口子。
寧還玨不肯道歉,但寧家始終要低這個頭。錯不在爭端事由為何,他先有失儀德,皇帝敕令賠罪,就很沒有道理。于是由寧諸代父受過,去跟晉家講和,求得寬恕。
不曾想,晉瑋裝病在臥房躺著生悶氣,晉嘉出來接待客人。兩人相談甚歡,相見恨晚,談的是官倉的賑災糧,土地的丈量,運河水渠的修建,開放邊疆互市,海上貿易通商,等等。
晉嘉近來正在著手治理黃河水患,正是因河水倒灌,淹沒村莊農田,才有這么多流民。寧諸從晉府出來,作揖行禮,再三婉言不必相送,并約定好了下次再來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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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諸離開晉府,就去了元逸府邸,喊上蔣昭一起。兩人在院子里見到她靠在案旁,無精打采的模樣,對視一眼,一左一右過去坐下。
“是改良田推行不順?”蔣昭翻開茶蓋,“我可聽說太后召見你了呀。”
她沒有回應,懨懨地趴在書案上。
“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壞。推行得慢,不見得是壞事。”寧諸卻道。
頤殊坐直,“可是,改良后的田地種植的稻谷抗凍,還能有效減少蟲害。”又染上些許惆悵,“……成效如何就看今年冬天熬不熬得過去了。”
寧諸看著她道:“改良田若真能增產糧食到三成以上,獲利的是誰?是百姓嗎?”
“當然是……”她忽然愣住了。
蔣昭敲敲茶碗,“我聽說每畝田要改良土地,不便宜吧?”
假設每畝改良田需要活水三千,引種一萬,再算上雇農,一畝地雇三十人耕種,還得選識過字的,先得教授改良田的種植知識,時間成本不低。還有口糧,宿房等等。
“先不說百姓種不種得起改良田。”寧諸接著道,“你們就沒想過富商大肆兼并土地,甚至強搶明奪,再在雇農買奴時壓價來為其勞作?”
“尤其是災荒、水患、兵馬戰亂,百姓需要糧,富人開倉放糧,窮人拿土地來換,這時被刻意壓低田價的例子,不勝枚舉。”
“假若沒有饑荒,百姓安貧樂道,不賣土地也不為大戶耕種,他們賺什么?”蔣昭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講,“必是要壟斷改良田的種植方法,將土地資源攥在手里。”
寧諸問:“你想想看,不能被農民擁有的改良田,災荒年間結果會是什么?”
“那麻煩可就大咯。”
蔣昭一唱一和,跟他配合默契。
“……百姓沒有糧食,沒有田地,就會造反。”
頤殊想到這一層,已是駭然。
流民之禍,原是這樣來的。
“頤殊,我建議你先離開玦城。”寧諸正色道。
若是改良后的田地長勢不如預期,太后必定是要拿她問罪,這她也能想到。
往年一冬無雪都是帝王祈谷心不夠誠,今年出了替皇室背鍋的人。
怪不得弘太后那天大加封賞,從五品誥命夫人晉為三品。
蔣昭拍拍她的肩,“我都安排好了,不用太過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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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殊跟陳秀表達了想帶著她們離開玦城的想法后,陳秀愣住兩三息,突然把手在腰裙上正反擦過,蒸著饅頭呢,拿蒸籠往蒸屜上一蓋,“你等嬸子收拾收拾,不然得積灰。”
頤殊說好,又去后院知會簪兒。簪兒抱著幾個月的奶娃娃,邊哄邊聽她說。她雖聽不懂改田殃患,但聽得出事態緊急,也趕緊收拾行囊。
昏時,蔣昭安排的馬車如約而至,其余人扮作商販,行商車隊上了路。
到玉亭山,還得接一趟在琨麓學館讀書的曲甲第。曲甲第師從瑔琨山人,向師父規規矩矩行過三道稽首禮后,拿起包裹就往山下沖。
跑到一半,卻見山腳經過一輛陌生馬車,他閃身躲進大槐樹后。
這輛馬車與商隊的車馬正面相迎,山路狹窄,只能停下來商量誰先讓。
頤殊只恨路窄,若道路夠寬,他跟她就可以擦身而過。
而她會在兩架馬車錯身的一瞬間,認出那是覃府的馬車——接著遮上車簾。
曲甲第看到下車的是翡玉公子,松一口氣,剛想出來,這邊的馬車下來一個女人,二話不說抱著孩子到公子面前跪下,帶著哭腔:“公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手上挽著紗布,而他還用這只手勒馬。簪兒哭時驚到了他的馬。
覃隱無奈,扶她起來。陳秀也下馬車,過去將她摟進懷里,說些請公子莫怪之類的話。他沒有聽。看著站在馬車旁單薄的她,兩個人相見無言。
從認出這是覃府的馬車時起,陳秀就注意到頤殊臉色不對。她也知道他們之間有些情怨,頤殊說過不愿與他扯上關系。或許是因著他的身份,或許是他做過的事。
“我剛好到附近辦事。”接的是陳秀問“公子這是到哪兒去”的那一句。
曲甲第走到他娘親身旁,也同覃隱規規矩矩問了好。
“若不嫌棄,”覃隱笑道,“坐我的馬車送各位一程,如何?”
陳秀帶著簪兒上覃府的馬車,拽上曲甲第。覃隱坐主位,一車四個人,滿了。陳秀回身朝頤殊道:“殊兒委屈你就坐那車了啊,破車又顛又簸,哪有這舒服……”
車隊繼續前進,頤殊靠在車壁上,黃昏漸漸淡出視野,日沉西山。
馬車忽然又停,但這次停的時間很短,覃隱上來,頤殊只是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他解釋說:“簪兒姑娘要喂奶。”頤殊嗯一聲,各自入座,分靠兩邊。
不多時,睡意襲來,靠在硬冷的車廂壁陷入深眠。
暮靄濃濃沉沉,意識里像壓著一片遠岫出山的云霧。
尚未徹底掙脫云山霧罩,映入眼簾軒窗外的微光昭示了她的處境。
她被他抱在懷里。
怪不得感覺不到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