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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他們跑過去,揮手大叫道,“狼!有狼!”
那幫人聞言舉起火把驅(qū)趕狼群。
大抵是人多勢眾加上火的原因,那群野狼一直徘徊在附近不敢靠近。
跑得太急,一時剎不住車,他們領(lǐng)頭的人出來的時候,我因為慣性一下跪倒在他面前。
“喲,”那人說,“何必行此大禮???”
在我緩過來之前,一根狗鏈套上了我的脖子,并用力向上拉扯。
我拽著皮帶,它勒進(jìn)了我的肉里,差點使我窒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幫人哈哈大笑起來,“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我的心掉下來,狠狠沉進(jìn)了地獄。
那人俯下身,在我耳邊道,“找了你好久啊,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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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殊
打開門,走進(jìn)院內(nèi),我看見他倒在地上,衣衫襤褸,形影破敗,起先拐過墻角,便聽到了他的笑聲,陣陣飄蕩在院墻內(nèi),我心顫抖得厲害。
他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傷,那么愛干凈的一個人,白色襲衣到處是污垢血跡,他還在笑,不笑到咽氣為止不罷休。這個笨蛋。
他沒看見我,不然不會在尹輾出來我跟他說第一句話時笑聲戛然而止。
我撲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下,我說,“我進(jìn)?!?
我進(jìn)宮,哪里都可以,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別再傷害他了。
別打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求求你了。
后來我不太記得,尹輾說了好,你們都以這種方式跪我,好得很,覃翡玉昂起頭倒著看到我,突然瘋了一樣大喊大叫,手在地上爬,他身后的人又將他拖回去,他喊的什么我已經(jīng)聽不清了,只記得他被拖走時,地上留下十道五指印長長的血痕。
那天我被尹輾攔下時我像他一樣笑,我靠在馬車壁上,不是笑自己不自量力,就是想笑,突然就開解了。掀開簾子那人怔怔地看著我,看著我笑,看著我發(fā)瘋,我從他手邊的縫隙間看到馬車夫已經(jīng)倒在馬背上,渾身血跡,我說麻煩好好安葬他,他本不該因為如此徒勞無功毫無意義的事死。
除開我自己之外,任何一個人為此事、為我死都是不值得,不應(yīng)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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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我們坐在院子里,他講,“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我都是孤身一人?!?
因為我告訴他我之前都是一個人被關(guān)著,好無聊,好孤單。
“當(dāng)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能看見存在我的腦海和幻想之中的朋友,除了滿室漆黑和填不滿的空洞,就只剩下這些看不見的朋友作陪。
奇怪的是,不管孤獨和落寞如何侵襲,我從未想過找一個現(xiàn)實的人疏解。
我是那個對著空氣和四面墻說話的怪小孩。在腦袋里編織很長很長的故事與夢境,以此打發(fā)無聊的時間。自己給自己講故事,不予任何人說。
每一個朋友都喜歡我的教養(yǎng),喜歡我說漂亮的話和好笑的笑話,卻沒有人真正在意我想說的話?!?
我說,“我懂了,你自閉又孤僻?!?
他笑笑,“所以你懷疑這樣的我講出來的話,你討厭我的反復(fù)無常和捉磨不透,我不怪你,我只是需要確認(rèn),確認(rèn)伸出手是值得的,但我后來發(fā)覺我錯了,錯得離譜?!?
我不知道他具體指什么,只覺得他認(rèn)錯認(rèn)得真誠,拍拍他的肩寬慰道,“沒關(guān)系的?!?
“但是你出現(xiàn)了,很奇怪,你也很奇怪,你愿意一直聽我講故事嗎?”
我說我愿意的,我喜歡你那些故事。
他就笑了,無比好看。
但他今天沒有那么好看了。
他狼狽,滿身血污,滿目瘡痍,而造成這些的是我,罪魁禍?zhǔn)自谖摇?
他本可以講著他的故事,一路走一路記載,在路邊支個攤,販賣他的故事跟拓下的神鬼圖,送上一碗野山茶,如果你愿意聽他的故事。
他本可以逍遙自在,遨游天地間,像他說過的向往的東方朔、干寶,徐霞客,編著一本自己的游記或志怪小說,而不是同我一道,圄囹在這小小一方。
我是天生被困住的人,他是不羈自由的魂。
他本不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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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輾把我抓回來那天,他說,“隱生呢,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藥?!?
他低垂眼眸,語氣很淡,“可是我見他醫(yī)了你小半年都沒把你治好?;蛟S你自己才是最大的病,是他永遠(yuǎn)治不好的病,他治你這個病只有一種方法,像貼著一塊狗皮膏藥?!?
我潸然淚下,哭了很久,我曾經(jīng)以為是他困住了我,現(xiàn)在才知,是我困住了他。
后來我不再哭了,渾渾噩噩半個月過去,我都忘了哭是一種什么感覺。
事實上我感覺不到任何感覺,是一種比麻木更難以形容的無感,好像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黑暗,你伸出手虛空中抓不到任何東西。
出事以后,從那一天起,蔣昭就馬不停蹄地一直沒有休息過。嚴(yán)庭艾被禁足,他就一個人去找;官兵不能進(jìn)睽天關(guān),他就親自去闖;嚴(yán)大人不肯加派人手,他就從南城調(diào)了一批自己的人過來;朝廷的人封了山,他就帶著人從側(cè)面悄悄潛入,漫山遍野地找。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試了所有能試的方法。
直到一個月前的某一天,有人傳出覃翡玉死了。封山的人在山谷底下,懸崖下面發(fā)現(xiàn)了他的尸體。
蔣昭跟我的反應(yīng)一樣,不可能。
他抓著頭發(fā)蹲下來,拳頭捶地,“我他媽難道沒事嗎?除了找人就是找人,生意也不做了,就他媽漫山遍野地找找找!”
“異人閣關(guān)門多久了,閉門歇業(yè)人家都以為老板跑路了差點要報官,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名氣都散得差不多了,你看看醉美樓那個胸大無腦的老鴇,搶了我們的客源生意好到爆!”
他看見我,突然說,“你為什么在這里,你為什么活下來了,他會這樣,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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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刻我在想啊,如果不是遇到那些事造就了今天的我的故事,一切都按照正常的人生軌跡發(fā)展規(guī)律來,我在哪里,做著什么?
或許到了年紀(jì)嫁給了一個不是很討厭但是很可靠的人。那個男人沒多有錢沒多好看只知道對我好,跟我爹一樣的寵我而我爹就放心將我交給了他。前提是入贅,或者住在離我爹附近不遠(yuǎn)的地方。這也沒多難,我爹可以修一座。
或許事情沒有那么順利,在這之前會遇到一個讓我心碎的男人,說著花言巧語又變著方子千方百計地討我歡心——這有點難,我不太容易上當(dāng)。畢竟我這么丑。如果這發(fā)生了,我是說如果,躲著我父親跟他見面,偷偷來往,最后在一個本來陽光明媚后來下起暴雨的午后因為目睹他跟別的女生調(diào)情草草結(jié)束了這場注定沒有結(jié)果的初戀。淋著雨回去撲在我父親懷里哭得像個傻逼。
而我爹像我五歲那年為了去掏一支蜂窩被蜜蜂扎得全身是包最后跳到池塘里躲過一劫,邊哭邊讓我父親上藥,他就幫我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用無奈的口吻說,“你呀,腦袋不靈光就算了,老去做些傻事。跌倒也好,受傷也好,犯了錯就長記性了。”
然后我會變得成熟穩(wěn)重許多,感覺經(jīng)歷了大風(fēng)大浪,一下子長大了,世界豁然開朗。在我的父親的把關(guān)下嫁給了一個老實可靠沒多有錢沒多好看只知道對我好的男人。
但我永遠(yuǎn)不會知道愛是什么,喜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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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尹輾的轎子如期而至。
我沒有多大驚喜,也沒有多大慌張。
當(dāng)然尹輾沒有來,他只是派人來接我,像說好的那樣。
仟兒和嚴(yán)庭艾都很震驚,驚到話都說不出來,木愣愣地看著我被接走。
轎子放下來,領(lǐng)頭的大方地向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居然不是椎史,是一個更年輕的男孩。
這倒令我有些意想不到。
我皺了皺眉頭,問他,“椎史呢?”
他做出一個悲傷的表情,“之前他從來不準(zhǔn)我睡懶覺,這下他倒一睡不起了?!?
我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提著裙子,準(zhǔn)備登上轎子。
我回過頭去,看到一人一馬佇立在那里。
一時覺得這場景分外熟悉。
他跳下馬,與我隔著這么遠(yuǎn)的距離遙遙相望,他的眼里透著不知名的悲涼。但那只有一瞬。再看時已是日日不變的冷漠。而我持續(xù)盯了他好一會兒,想找出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痕跡,還是只是我的錯覺。
所有的延續(xù)都會有終結(jié)的一天。
我之前想過很多種。
但是從來沒有想到現(xiàn)在這般光景。
我是說,我會在他眼里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倒是寧愿,從未見過好些。
“膩膩歪歪的……”男孩打個響指,招呼道,“起轎起轎?!?
想起很久之前,他朝我走過來,直到走到我的面前,駐足,停下。
微微笑著,伸出手來,攤開掌心。很認(rèn)真地看著我,眼神清澈。
那個會對我說好久不見的男孩,一笑起來,春風(fēng)拂面。
也許當(dāng)時我就該轉(zhuǎn)身走開,像現(xiàn)在這樣。
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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