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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宴會,席間公子小姐秋波暗送眉目傳情。女人們私相比較郎君品貌才情,男人們高談闊論,賣弄學識,少不得對女娘評頭論足。富家紈绔,無非談賭錢,談女人,喝花酒。
富家兒女對于婚姻并非完全沒有自主選擇權,一次次宴會就是一次次機會,同門當戶對的人家提前接觸的機會。窮苦人家的媒妁之言,是為維持生計的兩廂權衡,資源交易,但官道士族,富商巨賈,在尊重兒女意愿上實實在在要高于吃不飽飯的人的。
做官行商需交朋結友,我爹廣結善緣,也在受邀之列。南城出皇妃一事,使眾人大受鼓舞,鉚足勁跟王室攀親戚,那么巴結奉承趙家,就是首要之事。我爹認為,趕緊趁機交好,以后好辦事。他瞇眼看我,這張臉皇妃就別想了。
趙府庭院錯落有致,別有意趣,桃花林苑布置精美,滿園清香,各處枝燈高懸,流光溢彩,竹雕杯盞,酌酒宴酣之樂,為此而爾。案上菜饌豐盛,女子耳墜瑯環相碰,琮琮叮呤,男子舄頭交錯,逸笑聲爽朗。各色美人、各路公孫穿行桃花林中,有婀娜裊婷,也有俊逸豐朗。
吃飽喝足,我跟我爹坐于宴席最后方,在這不被人注意到,搖腿晃腳,好不自在。
這趙府,連侍衛都狗眼看人低,磕著瓜子跟我爹抱怨,剛才被攔在苑子外進不來,費大半天口舌,還是不讓進。要不是霍家小姐前來解圍,恐怕要站在外面吹一晚上冷風。
霍家小姐,有南城第一美人之稱。幼時與我交好,后來長殘就沒有了。人與人似乎是不知不覺地疏遠,我早就看透并接受。孰不知,我的面具遭人嫌棄,與我玩甚是丟臉。
霍小姐不止我一個童年玩伴,若為了我得罪其他人,劃不來。情有可原。
非常匪夷所思的是,宴會開席之前,霍小姐差人來請,說許久不見,要與我閑敘,再同去赴宴,實不相瞞,我受寵若驚,忘乎所以。
但是,兩個時辰過去,她還在梳妝,我們并沒有說什么。
在別人家,不敢不守規矩,香氳繚繞,燭頭一點一點燒盡燃灰而落,午后悠陽盡數落進窗臺室內,暈染得空氣暖烘烘,很不幸,我昏昏欲睡。
上下眼皮打架之時,她屏退侍女,同我開口道:“頤殊,讓你等這么久,無聊了吧?”
“還好,女郎盡心竭力打扮,就是要那么長時間,可以理解。”
“你真好,這次宴會對我們有多重要你定然明白的,”她轉身握住我的手,殷殷期切,“聽說太子已到充盈東宮的年紀,趙妃這次也有任務,選才貌俱佳女子陪侍太子,這可是難得的機會,若被太子看中,往上晉升太子嬪太子妃也是有可能的。”
“那得先被趙妃娘娘挑中對吧,霍妹妹在我們南城名頭響當當,除了你還能有誰,別擔心,你肯定能成的。”
她眼露感激,又問一句,“阿殊,你從來不化妝,那家里是不是鏡子也沒必要呀?”
“……”大謝特謝。
不,我畫,天天畫,只是畫得簡單,面具覆臉戴好完事。
她施施然起身,拿起兩套色彩艷麗的緞裙問我哪套更好看。不等我做出選擇,又自顧自歡欣雀躍道:“為太子物色新人,還有許多宮中貴人會來,聽聞玦城女郎都身著艷麗,那自是要選艷色的了……”換好問我,“好不好看?”
我穿得很素,相形見絀。她說,“在你旁邊我更顯亮了。”
看來也不是真的想與我敘舊,起身,借口爹爹喚我提前離開。
她也不甚在意,丹砂描唇,“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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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弄人生生把我攔在這苑子口。
也許我沒有那么多屁話要跟他說的,但我想了想還是跟他說兩句屁話好了。
“我不像小姐嗎,侍衛大哥?”
他白眼一翻,“不像,太丑。”
而后霍家的馬車到了,她下車來,并沒有裝作不認識我,略過我揚長而去。反倒替我解了圍,好言好語,溫聲細氣對我表示關心。我很抱歉,是我錯怪她了。
那人賊心不死,“丑人……”我回頭看他,他抱臂靠在拱門上,鄙夷神色不減。
雖然習慣了冷嘲熱諷,但未免欺人太甚。我端正了姿態,學著霍小姐的模樣,玉足輕邁,三步一搖五步一晃,大搖大擺地從他眼前過去。
惡心不死你。
身后傳來一陣嗤笑,而后極輕的一句諷刺輕飄飄地鉆進耳朵。
“東施效顰。”
樹影下三三兩兩個公子哥兒,看見剛才那一幕,壓低了聲音笑,憋得難受。
冷哼一聲,繼續走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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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太多,要計較真計較不完。美食佳肴很快撫平我的不忿,舞樂演奏深得我意,酒釀丸子醉人心脾,世間美好之物甚多,不必將有限的生命浪費在跟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置氣上。
世間虛名釣譽也甚多,我爹說起公子小姐的頭銜,一一指給我看。王公子是南城第一才子,霍小姐是南城第一美人,季家是第一富商巨賈,趙家第一名門望族。當然最感興趣的還是八卦,“……陳詞濫調,柳龍年年都是這個話術,要勾搭人家也得付出努力吧,背一套新的很難嗎?”我爹湊我極近,手在面前趕蒼蠅一樣揮,“不行不行,老錢這女婿靠不住。”
“曲尉然,這套話術又不會用在你身上,你管那么多呢,好用就行。”
“所以是真蠢,會被柳龍騙到的姑娘是真蠢,他女兒真蠢!”
“行行行,就你不蠢行了吧?”
……
說話間,有人來向爹爹寒暄,他起身敬酒,我在旁邊插不上話,故而隨時準備溜走。他們似乎談到一個人,我爹話語里滿是驚奇,“他怎么來了……”奇怪地喃喃道,“不應該呀。”
“陛下身邊的大紅人怎么會來?”李大人也奇怪著呢,“說是妃子出宮,他來護送,莫非又是圣上老毛病犯的事兒……他一個侍中侍郎,干的可不就是這尋花覓鳥之事。”
兩人說著搖頭嘆氣。在議論那人的時候,他也突然看向這邊,我心里一悸,難不成有順風耳不成。趕緊拍父親,“爹,他、他好像過來了……”
來人面脂若粉,眉目狹長,櫻唇含笑,一雙桃花眼勾魂奪魄。身材頎長,黑舄玉帶,錦衣華服,一身氣派不俗,翩然貴氣。猶如聽曲里的戲子小生。
他走近躬身施禮,就與父親李老交談,我對這種相貌出眾的人有種天然地抵觸,對抗情緒,已然向后退了三步,就等不經意間溜之大吉。
剛轉身,他們相談結束。他一笑,告辭而去,正正擦過我身旁。
本該松一口氣,或者舒心地坐下。只是那人附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讓我在這不甚寒冷甚至還有些熱度的天氣里起了涼意,遍體生寒。
明明南城還是春暖花開,惠風和暢,煦意正濃,我卻手腳冰涼,血液倒行。
五年了,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跟我說這樣的話。
“好一張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