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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歐陽家的千金,嬌里嬌氣,小姐脾氣。
但我跟她同處一室,不是留在書房聽她念書,就是看她繡花。她尤其鐘愛才子遇佳人的浪漫故事,情竇初開的年紀(jì)嘴邊念的就是如意郎君,理想愛情,三句話不離意中人。
而我對愛情這個東西有種天生的趨利避害感,這兩個字在我看來約等于不詳。
這不比叫我念書還痛苦,常聽得睡意正酣,她叫我做繡活,我就邊點頭瞌睡,邊穿針引線,十個手指頭全是針眼。
最大的噩夢莫過于張蕓兒她爹,張大人的攀比心理。他總會問我,書背到第幾章,禮記論語學(xué)得如何,琴棋書畫歌舞詩詞可有長進(jìn)。然后順帶夸耀一番,我們蕓兒背了多少,詩詞如何善長。看我不服氣還說,琴練得怎么樣,我們蕓兒可是能歌善舞喲。
這種內(nèi)卷精神,讓人甘拜下風(fēng)。
他把我逼急了,我就向父親求救,他只望天,今晚月色好好,張大人我們再去喝兩杯……
老天在上,我對琴曲舞樂毫無天賦,讓我學(xué)這些,是強人所難。
我爹開始還趕時髦,聽從張大人歐陽大人的建議把老師請到府上教授,一段時間后,老師也辭請不干了。父親就沒再勉強過我。他總是擔(dān)憂地看著我,少學(xué)點東西也好。
府中下人的小孩比較對我胃口,雖總有外人勸誡他們是奴我是主,當(dāng)劃清界線,不然主仆不分,成何體統(tǒng)。但我爹都不管,一個外人指手劃腳什么?于是我總爬上爬下,撿石子,樹枝做長矛,玩行兵打仗的工程游戲,儼然一個野孩子。
只有奶娘站在樹下焦急地大喊,小姐,快下來,唉呀太危險了。
第一次月事來,奶娘在床邊守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絕望地問父親,我是不是快死了?
奶娘說,傻孩子,這是高興的眼淚。父親憂心忡忡,昨兒個居然有提親的人上門,我呸,以后的女婿必須給我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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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戶人家,我最痛恨的就是女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guī)矩。原以為我爹不像尋常人家管教姑娘一樣管教我,可他也逐漸限制我的出入,豆蔻之年,居然要黑紗覆面,帶三兩隨從才能出門,還要速去速歸。這樣一來,跟那些迂腐世家有什么區(qū)別。
但我覺得他如此要求,并非與旁人同樣的理由,什么教條準(zhǔn)則,繁文儒節(jié),他并不在意。
他自己也不是個循規(guī)蹈矩之人,喜好擺弄新奇玩意兒,連我也被帶著對一切未知事物充滿好奇心。故而討好他非常容易,金屋銀山不如民間巧手做的稀奇古怪破銅爛鐵。
這愛好相當(dāng)不值錢了,他看見這些破爛的表情也相當(dāng)不值錢。
聽他向列祖列宗祈愿:保佑我女平安順?biāo)欤救辉敢宰兂笞兣纸粨Q……菩薩賜予的福分太大我們尋常老百姓受不起受不起。他說的福分,是我睡著時他看著我面容的連連嘆氣。
后來長大一些奶娘告訴我,我出生之日有僧人預(yù)言,此女命里有劫數(shù),若跨過此劫,就有鳳凰之命。父親聽了喜憂參半,憂大于喜,最后他決定:那和尚是騙子。
他的人生不可謂多坎坷,但也充滿矢志不渝的奮斗歷程,代代都是平凡人家,到他好不容易混成小官,哪那么容易飛出鳳凰。直到我越長越大他才不得不正視這個預(yù)言。
但這不是好事。
世人皆知,當(dāng)今圣上昏庸無道,屠戮殺虐,驕奢淫逸,民不聊生。僧人應(yīng)該不是好僧人,他那副殷勤模樣諂媚嘴臉哪能是個高僧呢?因此不足為信,反正,我信他就有鬼了。
可憐我的傻爹,一面給人數(shù)錢一面憂思如何化解劫數(shù),我深深為自己遺傳的智商擔(dān)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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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二三歲那年,爹招待了一位江湖手藝人。那打扮像位道士。據(jù)傳他有失傳的江湖秘術(shù)。總有這樣的騙子,騙我爹這樣的傻子。前不久他才請自稱會打造木車流馬的魯班后人到家中小住,好酒好肉地招待,結(jié)果自然是被騙走一大袋銀子。我呸,江湖騙子。
幾杯好酒下肚,父親便開始向他探求“易容術(shù)”之秘技。傳聞這是門邪術(shù),扮上跟換了個人似的,親爹親娘都認(rèn)不出。附在臉上的面具用秘密的材料做成,不僅看起來,摸起來都跟真人皮膚一模一樣,甚至有人說,這人皮就是從人臉上剝下來的。
“那怎么可能,嚇唬小孩罷了。不過我這秘術(shù)確實是名不虛傳,這人臉上的每一塊骨頭每一塊肌肉我是一清二楚,至于這面具是用什么做的,那就無可奉告了。”
爹嘶一聲,把我叫過來,“高人可否為小女做一個?”
那人審視我,“這要做什么,無面中缺陷,無須比例調(diào)整,實不相瞞,是有些大人為遮丑尋這改妝易容之術(shù),但令媛……”
“非也,就是要遮掩。”我爹堅持,“請先生做張丑臉。”
“丑臉?”
“對,越丑越好。”
不久面具做好,道士先生收取我父親一大筆費用,但我爹覺得物超所值,沾沾自喜。這面具于我是鑰匙也是桎梏。它非常不方便,輕易不脫落,但沾水就掉,透氣輕薄,但就寢仍得取下,晨起再戴上,十分麻煩。那人千叮嚀萬囑咐,除取下入睡外,萬不可碰水。
想想也是,在外面玩著玩著一層皮脫下來,那多驚悚啊。
它也很方便,從此我猶如開籠的鳥兒,想去哪兒去哪兒,天高地闊任我飛。父親不會再刻意約束,只是每每都會喋喋不休面具的事,戴好面具,不要碰水。我乖乖聽話,兢兢恪守,我知道,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元宵燈會那天,他還帶我去了賞花燈,長這么大第一次看見這么多人這么熱鬧。
街市上買了一個狐貍面具,本就戴了一個再戴一個,說來可笑。奶娘的女兒跟我一般大,那天陪她去放河燈。她把自己的紙船燈放在河上,順著水流飄走,閉眼許愿。我把狐貍面具拿開,說河上那么多燈,你還認(rèn)得你的是哪個嗎?
她說認(rèn)得的,每個人的所思所念不一樣。
她還求了姻緣,把一塊紅帶子系在樹上,踩著我的肩膀——非說要系在高的地方說這樣神仙才能看到。她說掌管姻緣的神仙是月老,她們這個年紀(jì)的姑娘子都要求個好姻緣。我問她許了什么愿,她羞紅了臉不肯告訴我。
阿殊有一天遇到喜歡的男孩子就知道了。她刮刮我的鼻子。
糟了,我郁悶地想,爹爹直到我五十歲之前都不會讓我和男孩子接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