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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矜站在一盞孤燈前,沉默了會。
然后,她去墻角翻出一只破了的燈籠,拿燈點亮了,就提著燈籠往外走,“阿娘,等蔡嬤嬤伺候你吃過飯,就早些睡?!?
風雨太大了,宋矜先拿紙糊好燈籠,這才撐傘出門,上了馬車。
雨夜潮濕,馬車聲轆轆,暢行無阻地轉入城中顯貴云集的坊間。宋矜撐著一柄竹傘,走在高檐下,冷得有些不受控制地哆嗦。
父親昔日的友人同僚,能求的全都求過了。
但事到如今,她能求的只有次輔章永怡。
兩個月前,章永怡的學生謝斂剛剛外調回京,任禮部的給事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彈劾她的父親。但又偏偏,章永怡和父親十幾年前,是關系極好的友人。
她腦子里亂做一團,雖然明知道物是人非,還是一鼓作氣走到了章家門前。
門掩著,旁邊停了輛樸素馬車。倒是門房還亮著燈,里間有咕嘟咕嘟的煮茶聲,門房瞧見了宋矜,似乎打量了片刻,慢悠悠走出來,“小娘子……這是?”
對方居高臨下,宋矜沉默,從袖中取出信。
門房覷了一眼信,面色微微變了些,說道:“雨大,小娘子進來吃口熱茶吧?!闭f著,他替宋矜接過傘,語氣還是謹慎,“老爺正在會客,這信我遞進去,看看怎么說?!?
宋矜知道自己來得不合時宜,只是點頭。
接過信,門房匆匆走了。
這里沒有多余的人,只有一盞爐子燒得旺,水聲盈沸。
宋矜冷得厲害,她呆坐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小心往前挪了挪,將裙擺鋪開,從帷帽里伸出手想烤一烤,外頭就再度響起匆匆的腳步聲。
門房撩簾而來,宋矜無聲縮回手。
“宋娘子,您還是請回吧?!睂Ψ侥税涯樕系挠晁樣樔〕鲂?,表情古怪,“老爺讓我轉告您一句話,說先大人早給您定了樁婚事,這婚事自然輪不到何大人,不必擔心。”
她愣了一下,“婚事?”
宋矜活了十來年,還是頭一次聽說,自己有位未婚夫。
門房表情更古怪了,“是刑部侍郎謝大人?!?
宋矜這回如墜夢里,半晌回不過來神。吏部侍郎、謝大人,這不就是因為彈劾父親,如今聲名煊赫的謝斂么。
夜雨聲聲,風喧霧起。
宋矜幾乎不知道從哪里開始問。
最終,她找到自己的聲音:“我想見一見章大人。”
其一,章永怡和父親斷交多年,這些年儼然是針鋒相對的政敵,便是真有婚約他又如何知道?
其二,謝斂和何鏤一樣,都是害死父親的人,她斷然不嫁。
“宋娘子,您這不是為難小的嗎?!遍T房取下蓑衣,倒了茶水晾著,“這大晚上的,您若是見了我們老爺,指不定傳出什么古怪的傳言來?!?
宋矜想說點什么,但她知道他說得對。
“這玉玨,是訂婚物件?!遍T房把玉玨和信件一起推過來,熄了爐子,打了個呵欠,“老爺憐惜奴婢年老,值不了夜,這就要熄燈了,宋娘子請吧?!?
爐水安靜下來,只雨聲嘈雜。
宋矜目光落在那方玉玨上,沒有伸手拿。
她若是當真嫁了何鏤,宋家就真成了閹黨同黨,不必查清案子,臟水就已經洗不掉了。可若是謝含之,那又和何鏤有什么分別。
她來這里,不是為了嫁給誰,是想活下去為父兄正名。
門房收著物件,忽然朝著廊窗看了眼。
恰芭蕉聲清脆,宋矜鬼使神差,抬起臉朝窗外望去。燈火微弱明滅,廊邊湘妃竹簾被風雨打起,半隱半露出青年清癯冷厲的眉眼。
廣袖冷濕,一肩夜雨。
門房拿起燈籠,也意外,連聲道:“謝大人,怎么不著人替您提盞燈。”
宋矜心頭一驚,十分意外。
眼前的人極樸素,身上靛藍細麻直裰洗得有些泛白,腕骨瘦得鋒利。唯有肩頭的斗篷尚算華貴,卻也看得出來,有些年成了。
實在不像傳聞中言辭刻薄、冷血寡恩的謝斂。
又不知道他在廊窗前站了多久,她的身份,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宋矜一時之間,忍耐著心中厭惡與憤怒,垂眼避開目光。
腳步聲漸近,青年在她身前投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宋矜屏息。
對方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宋矜忍耐著,又往后退了一步。在緘默中,門房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脧巡,遲疑著道:“宋娘子,夜深了,莫要叫家里人擔心?!?
京都姓宋的人家多,但和謝斂有關的,卻只有那么一家。
宋矜是不想走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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