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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腔刻骨的仇恨與斷腸的痛苦涌上心頭，撕裂他僅有的神智。他恨不得一口一口咬下這個(gè)女人的血肉，可是他卻辦不到。

去年元夜時(shí)，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shí)，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上元夜他與她看過花樹萬千，看過玉壺光轉(zhuǎn)，看過魚龍一舞，也看過燈火闌珊。只因?yàn)榛丶視r(shí)遇見宮素的輦車，寥寥幾句，已勾得她神魂顛倒，不顧一切棄他而去，一心追隨*會。

宮素微笑對她說，要證虔誠道心，先要斬?cái)嘁磺蟹矇m牽絆。

她竟似著了魔，執(zhí)劍回家，毫不猶豫對笑得皺紋滿面的爹娘一劍穿心。滾燙的鮮血濺上眼睛，她眨也未眨，抽劍離開。

倒下的兩位老人雙眼睜得太用力，他后來掩埋時(shí)怎么也合不上。他們想不通吧，為何親密無雙的骨肉會親手送他們踏上黃泉路。

東風(fēng)卷進(jìn)那座空了的茅屋，燭火明滅間，映亮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

他氣得發(fā)瘋，仗劍去找她理論，卻被宮素派人半路攔下，將他打得半死不活。等他爬回家，打他的那些人又正從院子里出來，提著刀，刀上淌著血。

那些人當(dāng)著他的面，割下他爹白發(fā)蒼蒼的頭顱，當(dāng)球一樣亂踢。

“你手上有我全家六條命，還有如晝雙親的血液。更是你拆散我們的姻緣，又打斷我的右手……重重罪行，宮素，你竟還敢道貌岸然地問我為何殺你？！你不慚愧嗎？也是，惡毒到你這樣的境界，早已不會有良知了！”刺客雙目已淚垂。

宮素微微蹙眉，帶著霧籠煙含的哀愁，靜了片刻，頷首道：“如晝兒時(shí)的玩伴么？我記得你，你的家人非我授命所殺，自作主張的幾人也懺悔了。至于如晝，你們本是兩個(gè)世界的人。她一心修*道，不愿再過問紅塵□□。你忘了她，對你二人都好。今日你來殺我，念你被仇恨沖昏頭腦，有所誤會，我不怪罪于你。只是長年被仇恨蒙蔽雙眼，于人于己皆是壞事，你放下吧……”

“放下利劍，放下仇恨，放下如晝?！?

宮素輕輕抬手，觸碰寒光閃爍的劍尖?！斑青辍币宦暻宕嗟臄嗔崖暫?，長劍從頭寸寸斷開，落地。

刺客左手中只剩下了刀柄，猩紅的雙目對上她柔情萬種的眸光時(shí)，忽覺乾坤顛倒，春花綻放蝴蝶飛。如晝提著裙裾跑在柔軟的青草坡上，回頭巧笑嫣然，叫他放下一切，陪她縱馬天涯。

“我愿意……”“放下”二字還未出口，他已來到如晝身邊，偏頭望去，卻赫然見到青草坡下是一群孩童在踢球。那球不是真的藤球，分明是他父親的頭顱！

他眼神一明，從混沌中清醒過來，握著劍柄猛然扎向?qū)m素的臉。

宮素美眸微有訝色，隨即她寬大的袖袍一拂，刺客瞬間倒飛出去，撞在一旁客棧的墻壁上，轟然落地。

很快一群衛(wèi)士上前圍住他，長戟相向，似要處死。

竹席垂下，九重金紗掩映，宮素在車中淡淡道：“不要?dú)⑸??！?

“是！”已將長戟刺進(jìn)刺客腹部皮肉的衛(wèi)士應(yīng)了一聲，迅速一把拔出兵器，轉(zhuǎn)身歸隊(duì)。

儀仗又繼續(xù)緩緩前行，道旁跪著的信徒眼神更熾熱了。同樣也有不少信徒惡狠狠地盯了盯痛到爬不起來的刺客，似乎打算輦車走后做些什么。

刺客弓著腹部趴在地上，就像一條死狗。

丹薄媚擱筆，不緊不慢來到刺客身邊，將手伸到他眼前，道：“起來?！?

刺客有氣無力地看她一眼，默不作聲。丹薄媚保持原本的姿勢，仍道：“起來。你現(xiàn)在不起來，一輩子都起不來了?！?

“與你無關(guān)！”刺客冷冷地偏頭不理睬她。

“你現(xiàn)在跟我倔，只有兩個(gè)下場。一是輦車走后，*會信徒將你打死。二是你在他們動手前逃走，但你只能茍延殘喘，永遠(yuǎn)不能報(bào)仇。我承認(rèn)你劍術(shù)精妙絕倫，這也是我愿意救你的理由。但你單槍匹馬，不是這兩千多禁衛(wèi)的對手，也不是宮素的對手，更不是*會與周唐王朝的對手?！?

丹薄媚語畢，正要將手收回，卻被他突然抓住。

他咬牙爬起來靠在墻上，喘著粗氣呵呵笑，笑容凄苦：“姑娘，你也跟宮素有仇？”

“倒沒有。我跟周帝有仇，不過*會在抓我。你完全可以放心，我是你敵人的敵人?！?

刺客頓了頓，了然道：“哦，那就是我的朋友?！?

丹薄媚笑了笑，帶他到了青上仙宮的密樓院落，先讓人處理傷口。他還是很擔(dān)心*會的人隨時(shí)會闖進(jìn)來，不住轉(zhuǎn)頭盯著門外。替他上藥的師妹大約也看出了他的擔(dān)憂，“噗嗤”笑道：“你放心，*會現(xiàn)在還沒那個(gè)膽子敢來這里?！?

他“啊”了一聲，似懂非懂，也不愿多談。丹薄媚在問過他的名字后，囑咐他在這里休養(yǎng)。她要先離開數(shù)日，回來時(shí)再仔細(xì)商量對付*會的辦法。

他本奄奄一息，想走也走不了，必然只有養(yǎng)傷一件事可做。

當(dāng)夜，兩名女弟子安排好一應(yīng)事務(wù)，即刻動身，護(hù)送丹薄媚回青上仙宮。

☆、第18章 倦尋芳

丹薄媚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原因，重回青上仙宮。

好在這也不要緊，要緊的是，兩日后，她安全回到了此地。從仙宮大門而入，轉(zhuǎn)上高聳入云的山巔。那日她和母親丹蓁姬分別，就在這里身渡云海，遙看旭日東升。

那兩名女弟子送她入了大門便辭別，匆匆又趕回余姚。

丹薄媚經(jīng)過母親的院落時(shí)，猶豫許久，終究不敢推門而入。她無顏面對母親的目光，哪怕再溫和，她都感到無形的刺痛。這種感覺并不來自別人，而源于她內(nèi)心深處潛藏的苛刻的自責(zé)。

倘若不能挽回功力，倘若她成了一個(gè)廢人，她恐怕終此一生不敢再推開這扇門。

微塵宮主在禁地內(nèi)閉關(guān)。

丹薄媚走了一條無人的小路來到禁地，踏入其中，依舊見到繁花似錦，韶光如春日融融，半點(diǎn)不似人間炎熱。

草地盡頭那片湖水中游蕩的仍是猙獰可怖的怪物，方才靠近，怪物卻驀地沖過來，從水中冒出頭，張開腥臭的獠牙巨口攻擊她。

丹薄媚倉促后退兩步，冷不防腳裸一歪，跌坐在草地上。

她輕輕嘆氣，人若沒有實(shí)力，果然站不穩(wěn)。

此時(shí)湖水對岸的洞府石門開啟，微塵宮主揮袖將怪物拉回湖中，緩步走出，見了她一臉訝色。仔細(xì)琢磨她的神情，又不是大仇得報(bào)的暢快，微塵宮主心中一沉，心知大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