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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就知道,不然他跟我打電話,一定不會是那副模樣。看在你這么有誠意的份上,那我也沒什么好隱瞞的了。”他抖落煙灰,將椅子轉了個圈,面朝書架,“陳斐,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學法律嗎?”
詭譎的氣氛歸于平和。
陳斐從善如流問:“為什么?”
“因為小黎。”原本帶著勾的語調沉了下去,沈訣目若冰刃,吐出的話直戳陳斐心尖:“小黎出生沒多久就被丟在了孤兒院門口。本來,我以為這已經是沈旭光做過的最令人發指的事情了,但我還是小瞧了他。”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了書架上,室內逐漸升溫。
但沈訣的下一句話,卻令陳斐如墜冰窯。
“因為一開始,沈旭光是想把小黎賣給賣器/官的人/販子。”
第28章
陳斐嗓子無端干澀,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從虛握,直接握緊成了拳頭。
好半晌,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為什么?”
“因為沈旭光是個賭徒。”沈訣吐出了個煙圈,氤氳煙霧中,他冷聲道,“我跟小黎出生在一個非常落后的農村,小黎額頭上的胎記,在那里就是象征著不詳。所以,沈旭光給他取的名字,是沈離。現在這個名字,是我帶著他遷戶口的時候改的。”
沈訣話音剛落,與之響起的就是兩人再次重逢的那個晚上,沈黎對他說的:“是黎明的黎,不是離別的離,師傅不要搞錯了。”
小醉鬼那天這么說,他真的以為是怕他記錯名字。
但沒想到,一字之差,竟然藏了這么多痛苦往事。
陳斐深吸了口氣,問:“然后呢?他為什么又去了孤兒院?”
猩紅的火光涅滅,煙灰被沈訣輕輕一彈,便落了下來跟空氣里的塵埃親密接觸。
沈訣側過臉,壓低嗓音道:“那個時候我們家非常貧困,但沈旭光卻一直克制不住地去賭博,欠了很多錢。當時小黎生下來,因為那個胎記,再加上意外被診斷出患有遺傳性耳聾,所以沈旭光在小黎三個月大的時候,就帶他去了人販子那里。去了后,人販子覺得小黎太小,起碼要等一歲的時候,器官才能發育成熟。于是,沈旭光跟他們達成共識,等到小黎滿了一歲,再把他賣掉。”
“我的母親生性怯弱,不敢對沈旭光的決定有任何意見,沈旭光回家告訴她后,她也沒有反抗或是拒絕。”沈訣狹長的眸子微微瞇起,眼底情緒復雜,“但隨著小黎慢慢長大,她變得不忍心了。于是,她趁著沈旭光去賭錢,一個人搭車又步行了好幾公里后,才把小黎丟到了孤兒院門口。”
一歲的時候,許多小孩還嬌弱地縮在父母懷里時,他的小孔雀,卻那樣殘忍地被輾轉丟掉了。
心臟處傳來密密麻麻的疼意,陳斐呼吸一窒,目光逐漸晦暗。
“那是她這么多年來,第一次沒有遵循沈旭光的做法。她跟沈旭光解釋,小黎是在集市上被人偷走的,沈旭光大發雷霆,把她餓了兩天兩夜。”說到這,沈訣才將椅子轉回,抬眸直視陳斐道,“后來,我慢慢長大,在初二那年,沈旭光因為盜竊入獄。之后,我的母親也染上了重病。這些事情是我高考后,也是她病逝前告訴我的。她說,這是她一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并且讓我去那個孤兒院找到小黎,好好照顧他。”
“這個故事聽起來很悲慘,唯一幸運的是,那家孤兒院十幾年后也沒有拆遷,我憑借母親給出的地址,終于找到了小黎。”
說完,沈訣起身,踱步到陳斐面前,沉聲說:“小黎很善良,我沒有把沈旭光想做的事情告訴他,他問我的時候,我編了個因為家里沒錢,父母不得已才放棄他做理由。但我沒想到,沈旭光出獄后,竟然憑著親朋狗友給的一些信息,再次找到了我們。”
“沈旭光本性難改,找到我們后,不斷索要錢。那會,我在打暑假工,小黎剛被接回來。因為怕他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所以我只能給他錢。不過,沒過多久,他就再次以搶劫罪入獄了,判了五年,昨天小黎生日出的獄。”
陳斐的手背青筋盡現,指尖也掐得發白,他掀了掀眼皮,克制地問:“那大三那會,小黎為什么忽然消失了將近三個月?”
“因為當時,對他就像親生父母的孤兒院院長車禍去逝了。”沈訣閉上了眼睛,“在他去車站接小黎的路上,他后面的大卡車剎車失靈,直接撞向了他的車。”
“小黎非常難過,因為那個胎記的原因,他一度以為是自己帶來的厄運,間接地害死了院長。那段時間,他整個人的狀態都非常糟糕,多虧有小緣,他才漸漸走了出來。”
在法庭上,氣定神閑從容不迫的新貴律師,在聽完他最珍愛的伴侶的故事時,垂下了腦袋,手指發顫。
他知道,很多事情沈訣都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他的寶貝兒,在他沒有主動靠近前,走過了那樣艱難的歲月。即使是遇見后,也仍然沒有逃脫瀕臨崩潰的噩耗。
而他呢?他在猶豫,他在停滯不前。
甚至再看到他跟裴緣傾在一起的畫面后,心生嫉妒,從而忽視了那些不一樣的地方。
他越發清瘦的身子,低斂的模樣,發白的唇。
這些信息都在向他傳達,他的寶貝兒正在經歷一場惡劫。
可他卻絲毫沒有察覺。
艷陽漸移,陽光退出書房。
半晌后,陳斐才穩住心神退后一步,朝沈訣鞠了個躬:“謝謝你,去接回小黎。謝謝你,一直照顧著他。我向你保證,以后,我會把他放在心尖,珍惜他,疼愛他,忠于他一人。如果我違反了今天...”
沈訣上前,拍了下他垂下的肩膀:“知道了。毒誓就不用發了,如果小黎知道,指不定還會生氣。”
說完,他調動氣氛地笑了聲:“欸,出去吧,說不定小黎現在正心急如焚地準備沖進來。”
他的弟弟看向陳斐的眼神,滿是繾綣愛意,哪里還有他這個哥哥的半分影子。
守了這么多年,也該退場了,沈訣心想。
“嗯。”
“對了,以后知道該怎么叫我吧?”沈訣笑問。
陳斐步子一頓,隨后道:“哥。”
“欸!”
沈訣應得響亮,兩人相視一笑。
昔日的誤會解開,往后俱是真心。
沈黎坐了一會,就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