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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他全身的寒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想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槍,但僵硬的胳膊怎么也不會向后拐了,只能平直地抬起,指尖盡力向前觸碰著,也許,能碰到那個人的手臂、衣服、肌膚……或者頭發?
就在他的指尖感到觸碰到了什么的一瞬間,黑黢黢的房間里乍然響起了一陣猶如幽咽般的京胡。
宛宛轉轉之后,是從地底或墻縫中飄出的慘慘悲悲的唱腔:未曾開言淚滿腮,
尊一聲老丈細聽開懷:
家住在南陽城關外,
離城數里太平街。
劉世昌祖居有數代,
商農為本頗有家財。
奉母命京城做買賣,
販賣綢緞倒也生財。
前三年也曾把貨賣,
歸清賬目轉回家來。
行至在漁陽縣地界,
忽然間老天爺降下雨來。
路過趙大的窯門以外,
借宿一宵惹禍災。
趙大夫妻將我謀害,
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
燒作了烏盆窯中埋,
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唱腔若有若無,只把一腔冤苦從馬海偉的耳際灌入,直滲到骨頭縫里,馬海偉被這唱腔徹底攝住了魂魄,任憑他悲聲陣陣,竟動不得一分,兩只胳膊就這么抬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口水順著嘴角淌了半尺來長。
禍災,謀害,尸骨,烏盆,窖中埋,有三載……
一樣的夜,一樣的雨,一樣的黑暗,有三載……
三載之前——
毫無征兆地,猝不及防地,我被殺害了。
我的頭被砍下,骨碌骨碌滾落在床下,脖頸已經斷了,眼珠子卻依舊圓睜:我看著,看著,看著自己的身體在刀砍斧剁中化為一團血肉模糊的肉泥,稀爛的肉醬、稀碎的骨殖,漂浮在厚厚的鮮血之上,像浮著一層白色的尸油。
我聽著,聽著,聽著兇手獰笑著商量毀尸滅跡的最好辦法,他們用臉盆盛去了我的肉骨,和著泥土在窯中燒制成烏盆,他們用水沖洗地上的血跡,然后用抹布擦凈,就像在清洗一塊宰過魚的砧板。
我嗅著,嗅著,嗅著一個被塞進床下的黑漆漆的烏盆,鼻腔中充溢著自己被殺戮那一刻的血腥氣,這血腥氣從烏盆中散發而出,任憑窯中烈火怎樣灼燒也不能祛除——
一如我不瞑的雙眸,一如我不安的冤魂。
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三載,三載,三載,三載……
猛地,一陣刺耳的“嚓嚓”聲,驚醒了夢魔中的馬海偉,他觸電般狠狠一哆嗦,“咝溜”一聲吸了一下垂落于嘴角的口水,本來就睜開的卻是蒙了白翳般黯淡無光的眼睛,漸漸地恢復了一點兒神采,已經舉得酸痛的胳膊“哐”的一聲撂下。
“嚓嚓”聲依然在耳畔回響,他慢慢地低下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床板邊緣有個一閃一閃的物什,分辨了很久的形狀,才想起是那臺破舊的收音機……
原來,是廣播電臺播放的京劇選段。
這是什么劇目,緣何唱得如此凄慘不堪?
不堪到竟讓我在恍惚中看到了可怖至極的一幕:三年前,一個人就在這間低矮陰森的花房里被殘忍地殺害,兇手將他剁成肉醬,摻在黏土中燒制成了一個烏盆。
受害人的面貌看不清晰了,兇手似乎是兩個人,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面貌。
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刀砍斧剁,那腹破腸流,那斷肢殘臂,那遍地血污——
還有,就是那黑漆漆的烏盆,就放在這張床下。
就放在這張床下……
“嚓嚓嚓嚓”,收音機還在嘈雜著,馬海偉伸手要去關掉它,但指尖一碰,那收音機撲落到床下去了!
“啪啦!”
收音機摔成了一地破爛的殘片。
終于喑啞無聲。
死寂來得異常突然,突然到仿佛是瞬間把一個人的五臟六腑抽空!
真的……真的僅僅是聽京劇選段聽魔怔了嗎?
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有一個辦法——
馬海偉想下床,但稍一動彈就發現,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極酸軟,也極疲憊,貼身的衣裳已被冷汗浸得濕透了……童年時,晚上聽多了鬼故事,夜里便會如此,媽媽說這是鬼上身,“鬼要找替代,先鉆進你的腦殼弄昏了你,然后鉆進你的身子里開始試,跟試新衣服一樣,胳膊腿兒的大小合適不合適啊,它就撐啊撐的,最后一看不合適,就走了。等你醒過來了,莫名其妙地一身大汗,不知道這是鬼折騰的,這還算好的,要是它試合適了,那你才要遭殃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