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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后,雪杉飛快轉身跑遠,將馬車甩在身后,循著記憶找到一間樂坊前。
這是淮州最有名的樂坊,最好的樂師就在里面,在為數不多的外出里,雪杉每回都會來,不過毫無例外只是經過。
而今天。
雪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抬步走到門前,問:“我來找樂師玉山,請問他現在何處?”
樂坊里絲竹繚繞,這邊樂落,那邊樂起,音調樂聲交迭不絕,到了玉山這里,卻是一片死寂。
玉山獨自靠在后臺墻邊,低著頭,將玉簫拿在手里端詳,描摹的目光似乎籠罩上陰影,含著濃濃的哀凄。
雪杉靜靜瞧了好久,終是忍不住出聲喚道:“先生。”
她的聲音把玉山的神魂拽回到現實。
玉山見到雪杉出現在面前,露出意外的神色:“你怎么會來這里?你今天不是有事要忙嗎?”
雪杉微笑了下:“我今天確實有事,以為趕不上先生的課,所以請人幫忙告了假,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彎起的唇角瞬間抿直,雪杉停頓了下,再又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不同,并不十分強烈,但字字都帶著重量。
“我來,是心里一直有個問題想問問先生。”雪杉說。
什么問題不能改天問,非要今天特地跑來樂坊當面問他。
玉山內心不解,但還是點頭應允:“你的問題是什么,說來聽聽。”
雪杉沒有回答,轉身掃視,眼神停在偏角一隅。
藏在陰影的桌上安安靜靜放著一張古琴。
雪杉看見后,移步過去,坐到桌前,兩手輕抬起來:“先生不妨先聽我彈一曲。”
手下的古琴全然陌生,但當雪杉撥動琴弦,響起的聲音卻不含絲毫拙澀。
弦音變化自然,時而鏗鏘,時而輕柔,時而躍然高起,時而流瀉而出,縈繞周圍,令人仿佛置身山水之間。
一曲彈罷,雪杉撫平琴弦,琴弦漸漸平靜下來,她的手卻變得有些異樣,比沒彈之前看起來僵硬得多。
雪杉將手收攏藏進衣袖,然后問:“先生可知道剛才這首曲子的名字?”
玉山好笑地看著她:“我當然知道,名曲《高山流水》,這首曲子還是我教會你的。”
雪杉又問:“那先生可知道這首曲子的故事?”
玉山思索了下,點頭:“伯牙和鐘子期的故事誰沒聽過,‘高山流水,知音難求,琴斷有誰聽’。”
“伯牙愛琴,知鐘子期死,卻能毀琴棄琴,可見他懂琴更懂情。倘若鐘子期未死,倘若伯牙能與鐘子期再度見面...”雪杉聲音放得比之前輕了些,自語似的說道,“兩人互為知己、相伴終老,我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莫過于此。”
玉山收斂起臉上玩笑的意味。
從在樂坊見到雪杉,玉山就覺得奇怪,最乖巧懂事的人竟然會出現在不該她出現的地方,后來聽她彈琴,這種奇怪的感覺更強烈了。
聞弦知雅意,聽曲曉人心,雪杉彈的是高山流水,又不止是高山流水。
到了此時,再聽見雪杉口里這番話,玉山不難想到雪杉另有來意。
白衣純凈,玉山的面色和眼神卻變得復雜難言,他望向雪杉:“之前你說,你心里一直有個問題想問題,那個問題到現在我是不是還沒聽到?”
雪杉抬起頭回望過去,瞳眸里映著玉山的身影,周圍滿是幽暗,唯有她這雙眼睛落了一層光,如同夜空中明亮的星辰。
雪杉定定地看著玉山,聲音卻不受控制在發顫:“之前那幾個問題并不重要,我真正想問先生的是,你愿不愿意成為我的知音,聽我彈一輩子的高山流水?”
如同冰棱墜地,玉山心底炸開叮的一聲脆響,片刻的茫然后,過往種種無端在他腦海中浮現。
上課前,總有個人會先他半時,淋著清晨光輝,提早來到琴房等待。
放課后,總有個人會慢他幾步,拖著長長的影子,最后從長閣離開。
還有講課時,總有個人會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卻在和他目光交錯后,立刻垂下頭躲開。
玉山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忽然記起這些,或許那時他就感受到了雪杉從細微處泄露的心意,但不曾去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