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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愛情橋約十幾米遠的樹林里,姚蓓正伏在一塊緊鄰懸崖的巨石上哭泣,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程佳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可能是怕失足跌落懸崖,她雙手緊緊摟住一棵小樹,臉色像燈光下的打印紙一樣慘白。
沈恕示意幾名刑警把程佳和姚蓓帶到安全的地方安頓好,他打電話到市局技偵處和消防隊請求支援。
這時天色漸漸黑下來,深不見底的懸崖像一張黑乎乎的巨口,可以吞噬一切墜落的物體。月色把樹木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奇形怪狀,張牙舞爪。一束蒼白的百合花萎靡在地,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消防隊員在懸崖底尋找了很久,直到半夜,才在碎石中發現馬超的尸體。從近百米的懸崖上墜落,成千上萬的碎石刺進他的身體,骨斷筋折,皮開肉爛,幾乎分辨不出本來面目。原本雪白的白西裝被鮮血浸透,染成大塊的腥紅色,散發出濃烈的死亡氣息。
尸體的眼睛是睜開的,雖然蒙有一層死亡的白翳,卻仍然流露出生動的情緒,似乎是驚恐、詫異,又似乎是對生命的眷戀和不舍。
驚魂未定的程佳說她并未見到馬超墜崖的過程,她是循著姚蓓的哭聲和尖叫聲找過來的,那時馬超已經伏尸崖底了。程佳雖然是法制欄目的記者,卻是第一次成為命案現場的當事人,嚇得說話都有些不連貫了。
情緒幾近崩潰的姚蓓只是哭,哭到嗓子嘶啞、雙眼紅腫,幾乎要把眼角擦出血來。把她斷斷續續的敘述連接起來,大致的事情經過如下:
她和馬超從刑警隊出來后,都急于為自己解釋,更為對方出賣自己而感到憤怒。但是,在激烈的爭吵過后,他們知道是中了警方的詭計。這反而讓兩名年輕有了同經風雨共患難的感覺,以至于感情更加親密而難以割舍。
為表明心跡,兩人在網上約定,于今天下午在愛情橋上舉行只有兩個人的婚禮,從此以后兩人就是永生永世的夫妻,絕不分離。這瘋狂的想法讓他們激動不已,于是,穿上租來的白西裝和白色婚紗,手持潔白的百合花,他們偷偷溜出家門,共乘一輛出租車,來到楚原市的愛情圣地。他們在愛情橋上放肆地笑、瘋狂地呼喊,盡情釋放青春的熱情。
為留住這美麗的時刻,他們拍了數不清的照片。馬超為穿上婚紗的姚蓓著迷,從各個角度拍攝她的各種造型。他們在極致的快樂中沒有意識到,馬超已經退到懸崖邊緣,在他再一次按下快門的瞬間,失足滑落懸崖,從天堂墜落到地獄。
姚蓓的哭訴讓聽者動容。
聞訊趕來的馬超父母傷心得幾欲昏厥,他們遷怒于姚蓓,數次要撲過去打,都被警員攔住。姚蓓卻不躲閃,說情愿為馬超抵命。
蒼莽山的深夜,彌漫著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22
案發后第三十一天。
楚原市刑警支隊。
我出具的馬超尸檢報告:
楚原市公安局
法醫學尸體檢驗鑒定書
(2013)公刑技法尸檢字99號
一、尸體檢驗
尸長169厘米。青年男性。穿白色西服套裝,雙腳皮鞋脫落。尸體仰臥,顱骨粉碎性骨折,骨盆粉碎性骨折,右肩峰粉碎性骨折,右側七根肋骨骨折。背部、臀部、腿部有多處擦傷及割裂傷。
尸體肝脾破裂,腹腔有大量血液,雙耳耳道流血。雙眼瞼結膜蒼白,雙側瞳孔等圓等大。
余未見損傷。
二、分析說明
根據尸體檢驗,死者全身廣泛軟組織損傷,粉碎性骨折及內臟嚴重損傷,分析認為死因系創傷性死亡,符合高墜死亡特征。
三、結論
死者馬超系從高處墜落死亡。
楚原市公安局技偵處
法醫:淑心
2014年6月30日
沈恕和二亮拿著這份尸檢報告,都直皺眉頭,咧著嘴咝咝地吸氣,像是牙疼。
我問道:“咋了?有問題?”
沈恕停止吸氣,卻也不說話。
二亮說:“報告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可是我們卻有個大問題。馬超是高墜致死,這很明顯,但他是意外失足跌落懸崖還是被人謀害,報告里沒有說明。”
我當然知道他們的意思,也知道他們在走投無路時希望從我這里得到一把開啟重門的鑰匙,一線刺破黑暗的曙光。我從心底里也想幫助他們,可是再怎樣也要尊重事實尊重科學,就說:“你的問題我沒法回答,只能通過其他的途徑和手段去尋找答案。”
沈恕說:“墜崖現場的勘查結果也沒有任何收獲,懸崖邊沒有搏斗痕跡。憑姚蓓的體格,如果和馬超正面沖突,也不可能得手。”沈恕的語調低沉,似乎有些疲倦。
二亮看著我說:“死者被殺死拋尸的可能性可以排除,那么只有自殺、意外失足和被人推下懸崖這三種可能,從法醫學角度,這三種情況有什么區別?”
我說:“一般人跳崖或跳樓自殺前,都會在現場遺留一些痕跡,因為自殺需要很大勇氣,死者自殺前一般會在現場留下徘徊的足跡、大量煙頭或遺書,極少有例外,這在法醫學上是有效證據。可是馬超顯然不是自殺,姚蓓的供詞也說他是意外失足死亡。”
二亮仍然不死心地問:“意外失足和被人推下懸崖,總會有些區別吧?”
我沉默半晌,才搖搖頭說:“沒有區別,這是法醫學難題,無論是懸崖邊的滑落痕跡還是尸體的外傷和內臟損傷,都沒有任何區別。”
二亮嘆了口氣,緩慢而沉重。
我們都感覺有些無助。案情發展到現在,每個人都在懷疑姚蓓。她有作案時間,掌握姚蕾的活動規律,有能力把姚蕾騙到荒無人煙的兇案現場。她在人前表現的乖巧、冷靜、大氣,與她私底下表現出的放浪不羈形成鮮明對比和巨大反差,讓人疑竇叢生。
她和馬超在刑警隊預審室里互咬,案情似乎已經到了揭開蒙頭布的關鍵時刻,可是不知道她又用了什么手段,讓馬超冰釋前嫌,甚至和她做出到愛情橋上私定終身的瘋狂舉動。
她有殺害馬超的動機。馬超曾是她洗清姚蕾案嫌疑的重要棋子,是她沒有作案時間的證人。可是由于沈恕的非凡洞察力,察覺到監控錄像中的疑點,讓她在這關鍵一步里出現重大破綻,幾乎翻船。她于是鋌而走險,伺機殺害馬超滅口,從此一了百了,這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證實她殺了人。
我們縱然有一千種懷疑,可是證據呢?姚蕾命案現場被大雨和野狗破壞,連一枚足印、一根線頭都沒有留下來。馬超又是死于高空墜落,現場沒有監控錄像,沒有目擊證人,這讓我們束手無策。即使明知姚蓓是兇手,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逍遙法外。
這個十七歲的女孩,貌不驚人的高中女生,太可怕了。
此外,還有一個關鍵的疑點讓警方的推理不能自圓其說,她殺害姚蕾的動機是什么?她們雖是同母異父的姐妹,卻相親相愛、和睦相處,這從姚蕾留下的文字里、她們父母和親朋的敘述中,都可以得到證實。警方又憑什么懷疑她殺害了姚蕾?沒有真憑實據的懷疑,只能顯得警方無能。
我能想到這些,沈恕和二亮作為身經百戰的老刑警,自然也都想到了,所以才會同時陷入沉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