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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一直勾引他、讓他動了惻隱之心、故意展示給他脆弱一面,都是為了引他主動入局,再將背后的隱堂招惹出來,再利用他牽制隱堂。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他不會殺她、但背后的人一定不會放過她。即使他不會對她動心,但只要動了欲念,就會與隱堂產生裂隙,給她合縱連橫的機會。
祭天大典之前的那次失火、失火之后烏孫公主的“恰巧“與蕭寂相遇,其背后都是元載和他的北衙軍。而元載比他認識她要早得多。再加上烏孫公主的背后是整個漠西草原部落、漠西和漠北——她當年和親去過的地方,連蕭寂都未必比她更知道其間盤根錯雜的勢力關系。他從前被她荒唐行為所蒙蔽,竟忘了為何烏孫國和元載背后的一切交易,蕭嬋都看得清清楚楚,卻沒有阻止。
她是在放任蕭寂墮落、看著他被自己的欲望吞噬、徹底變成那個所有人都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她也放任元載的野心膨脹、直到他在大婚之夜冒險兵變,才出手干涉;但她卻沒能眼睜睜看著烏孫公主走上她那條舊路,或許十年前那件事是她真正的逆鱗。
蕭嬋騙了他,騙得很徹底。
謝玄遇想到此事,心中卻有激流奔騰澎湃、泵至全身經絡骨骼,直達靈臺。
他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要她。
***
皇城里,御花園。蕭嬋站在樹下,手里捧著一壇酒。
她看見玄衣常服的皇帝從遠處走來,屏退所有侍衛和宮人,默默松了口氣。
待他走近,見她笑靨盈盈,卻把人直接按在樹上,語氣比平常冰冷。
“你給孤下了藥?蕭嬋。大婚那夜,是不是。”
她歪頭上下打量他,了然地哦了聲。
“陛下若是不加節制,那東西總有一日要壞,何必埋怨我呢。”
“妹妹,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對方幾乎是用盡了耐心,才擠出下半句話:“別以為你有了元載、和那個不值一提的謝家反賊,就能奈何了孤。你我百年后要合于一墳,這是早就約定好的。”
蕭嬋還是微笑,這微笑讓她在月光下美得像紙人。
“皇兄,還記得這棵樹么?”
蕭寂像審囚犯那般地有耐心,說,當然。
她摸著身后的樹,聲音也沉醉在回憶里。
“這是我從小最愛來的地方。宮中無人待我好,受了欺負,就來樹下哭。也是在此處,頭一次遇見皇兄。彼時你已經是太子,說只要你活著一日,阿嬋就不會受欺負。”
她聲音平淡。
“可后來欺負我最多的也是你,蕭寂。”
身后的人隱約覺得不自在,但他還是如平時那般輕飄飄地笑。
“是又如何,孤是皇帝。”
“是啊,你是皇帝。你我這般身份、又有那般過去,你為我讓步已太多了。但蕭寂,你其實曾有過一個孩子,被我親手扼死,就埋在城外奉先寺花壇下、當年我回長安后與你‘舊情復燃’的地方。”
“你說什么?”
蕭寂終于抬眼看她,蕭嬋仍靠在樹上,笑意盈盈。
“陛下,你如今力不能支,那藥卻不是本宮送的,是烏孫公主。她曉得陛下納她入宮后仍要攻打烏孫,便向本宮投誠,還說不愿誕下孽種,讓世人遭難。”
蕭寂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像第一次注視她陌生的臉。他逆來順受、荒唐無稽,只知道依靠他的那個柔弱美麗的皇妹。
是何時變成了這般毒辣的人。
蕭寂眼里逐漸醞釀殺機。
“哦還有。”&
蕭嬋輕描淡寫:“北衙兵士大半都是本宮的人。這些年來,本宮拿到的賞賜、田產、宅院,都折成錢,分給了當年隨陛下南征北戰的兵士家眷們。她們的孤幼長大,便進了北衙軍。大婚那夜元載策反北衙的兵變之所以沒驚動陛下,不是因他們對陛下忠心,是因為他們對我忠心。”
她笑。
“手里無實權時,說什么話對方都不會聽,這還是你教我的,哥哥。”
“這十年里,我一點點學、慢慢地練,終于變成你這般的君主。殺了你,天下也不會為你可惜。因為我蕭嬋將接手大梁江山。”
“你!”
他忽然咳嗽起來,在掌心咳出血,神色頓時灰了。
“你忘了當年我是如何救下你的么?若是沒有我,你現在又在何處?阿嬋。這天下唯有孤,曾真心愛過你。”
她冷冷看著他,像隔著幾世因緣,看一個面目模糊、不相干的人。
“當年是我將你引到祭壇、讓你撞見先皇將行不軌。我曉得你當時也對我有意,但即使如此、蕭寂,你沒敢出手。是我先殺了他,而你不過是想當皇帝,才去補刀。你怕他活,勝過怕你自己變成弒君的罪人。”
蕭寂的臉徹底灰了,他甚至不再反駁、或譏諷,或否認。
她細細看著他認命的表情,像在欣賞無上的戰利品,但眼神那么悲傷。
“你知道為何我要選今夜告訴你這些么?皇兄。”
“因為今夜是那可憐孩子的忌日。我曾真的以為過,以為只要你答應會接我,就一定會來。但是我在漠北等啊等,等到那孩子若是再不死,死的便是我。才明白人活著若是全指望別人施舍那點可憐的愛,是件多么卑賤的事。”
大風吹起,花朵飄落,掉在她身上。
蕭寂伸出手想觸碰她,卻在瞬剎間眼神驟變,手掐住她脖頸:“既然如此,你我便今日在此處做個了斷。”
就在此時,蕭寂忽而瞳孔放大,繼而吐出一口血。
他不可置信地向下看,看到一把短刀插在他胸口。那是她方才從樹洞里摸出來的。
“你不知道,就連這一步,我也計劃了許多年。”
蕭嬋聲音發著抖,她咬牙把刀拔出來、戳進去,拔出來、戳進去。
直到蕭寂掐著她脖子的手漸漸松開,兩行淚才從她眼眶流下。
她再沒一點力氣了。
而此時一只手從她身旁伸過來,溫暖干燥,握住她的手,然后代替她捅了最后一刀,蕭寂瀕死的瞳孔在他面前無限放大,然后靜止。
滾燙濃稠的血,染紅謝玄遇的衣裳,從衣襟,到胸口,到握劍的長袖。
謝玄遇堂堂正正、站在她邊上。
他松手,把蕭嬋涼到不似在人間的手緊緊握住,聲音在她耳邊。
“殿下莫怕。”
“如今臣與殿下,乃是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