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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淑妃將手從阮娘臉上挪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兀自笑了一聲。
阮娘和瑟娘俱是心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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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婉櫻沐浴完,長發半濕,披在肩上。因為已經臨近就寢,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淺白色的中衣,唇邊帶笑,眉目婉約,靠坐在美人榻上,手里拿著兩本書,一是《漢書》,二為《史記》。
《女戒》已經學完了。甄弱衣提心吊膽了幾日,見薛皇后沒有提起讓她回昭陽殿的事,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她不想回昭陽殿,也不想面對天子,和薛皇后相處的時光輕松愉快,是她迄今為止不算很長的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候。只有在這個時候,她不必思考自己對于他人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也不用苛求自己做一個對他人來說有價值的玩意。
可薛皇后又為什么要護著她呢?
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幾后,忍不住抬起頭去偷看薛婉櫻,撲朔的長睫毛向棲落的蝴蝶,落下濃郁的影子。
咸寧公主已經睡下了。薛婉櫻尋常教她讀書的時候也很少要宮人侍奉在側。她翻開書頁,講起書中的逸聞典故。說完了,薛婉櫻隨口說起《漢書》和《史記》所載的歷史有重合的地方,所以班固當年著《漢書》的時候,原封不動地抄了不少《史記》中的東西。
甄弱衣“嗤”了一聲,“若都是一樣的,豈不是看一本便成了。”
薛婉櫻瞪她一眼,有些好笑地道:“自然也不都是一樣的。”
她從美人榻上起身,將甄弱衣招到自己身邊坐下,捋平微卷的書頁,聲音清麗柔和,她說:“固然歷史本身是真實的,但叫不同的人來寫,卻是不一樣的。”
甄弱衣不解,問她:“可史書最要緊的,不是求真么?若是將一件事原原本本、真真切切地將過去發生的事記下來,又怎會有不同的說法。”
“求真?”薛婉櫻琢磨了片刻這個詞,不由莞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原不是那么容易分辨。實則,只要寫到了這紙上,再真也帶著假。原因無他,人都是有自己想法的,史家著書,便是心里想著要求真,寫到紙上,一字之差,也大有不同。”
薛婉櫻給她舉例:“孔子著《春秋》,削減之間,暗藏褒貶。就以‘鄭伯克段于鄢’一篇來說,鄭莊公一代霸主,孔子卻只稱其為鄭伯,便是因為不滿莊公捧殺其弟的行徑。”
甄弱衣歪著頭聽她說話,突然出聲道:“可如此,我們不就是在反復琢磨他人所想?可他人所想又有什么要緊的呢?孔子不喜莊公,是因為——”甄弱衣突然卡殼了一下,薛婉櫻笑了笑,替她補上:“捧殺其弟。”
甄弱衣有些悻悻,點了點頭:“對,捧殺其弟。可孔子怎么想的,又有什么打緊的呢?史書將莊公的功績、惡行都平陳開來,交由后人點評才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