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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走吧。”他站起來。
我揉了揉僵硬疼痛的膝蓋,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
他沒有把我手上腳上的鐐銬打開,它們拖著既沉重又痛苦,我挪動得很慢,走了很久才走到尹家的馬車旁,駕車的馬夫看起來分外眼熟,他全身包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可能是尹輾的暗使之一,殺人時殺意就從眼睛流露出來。
他審視著我,丑陋的臉,狼狽的衣著,骯臟不堪,怎么看都不能是跟他們主子同乘一輛馬車的,沒有資格。尹輾讓我上了后面一輛運送禮箱的馬車。
我在顛簸的馬車上沉沉睡去,在夢里是不會做夢的,沒有夢中夢,能睡得分外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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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隱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笑了笑,然后我們又隨意說了幾句,諶辛煥先回去睡了。我睡不著,在院中多站一會兒,越站越睡意全無,便起身向外走去。
我的確想遇神仙鬼道,妖魔精怪,可我的生活平平如常,無聊至極。總在想,是不是就要這么一成不變下去了,是我自己選擇的嗎?算是吧。
你要說不變有什么不好,也沒什么不好,況且世間多的是看一眼便能猜到后半生的人,比如翟秋子我看一眼,就大概能想到這是一個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好姑娘。
我不能害她。對的,拒絕她不是辜負,答應才是。
在空蕩蕩的街上走了一陣,千家萬戶都閉門熄燭,這樣的路上,最適陰邪祟物出沒,因為人氣沒有白天那么旺盛,又有黑夜掩蓋,等到聲漸音消,這些東西就出來害人。誰家死了人,誰家生怪病,都這么解釋。走在街道上,我并不覺得害怕,倒是稍微有些寂寥。
仟兒害病那一年,我自己身體狀況也愈差,由于我總不好轉,就不能給她看病。他們都瞞著我,叫我養好身體,仟兒不來看我,我想人也不是必盡的義務要照顧誰。
再者我跟她之間從來沒有身份高低貴賤,主仆之說,我不想要附屬物,她也不作為財產被誰占有,我跟她都是自由的。
后來我好了,好得徹底,她沒了。我自己就是個大夫,大夫身邊的一個丫頭病死了,叫旁人如何說,人家會怎么想。
這樣想著,我就走到了從前住的宅邸旁,不知不覺地。這屋子死過人,后來也賣不出去。我是搬進了寬敞舒適的新宅,還能容納蔣昭寧諸二人蹭住,但這宅子就被我丟下,遺棄。
棄置了,荒廢了,成了空屋,沒有人煙的地方容易滋生鬼故事,空余是鬼魂的搖床。
門口的牌匾已經摘下,院子里長滿了雜草,荒無人煙,告示貼出去許久無人問津,僅剩一張殘存一角的廢紙在外墻的壁上隨風招搖。
我把那張泛黃的舊紙撕下,攥在手里,推開門,走進去。
除了空置許多,其他陳設跟我走時并無兩樣。甚至挖的那口井旁邊搭的吊床還在,這里住過阿箏,住過樞,或許他不叫樞,就是一個小家伙。
我最難熬的那段日子就是他陪在我身邊,半大不點將煎好的藥端到我床邊,督促我喝完,我說我是男人,我又不怕苦,他說人都怕苦,他是男人他也怕。我笑說你哪算什么男人。
過了一段時間,他在我這里住得很好,他的師父,一個老道,下山來尋他了。我正在屋里寫字,清亮進來通報,我趕去迎他,他摘下斗笠,披一身蓑衣,抖落竹扦上的雨水。那老道仙風道骨,一見就所非凡人。我將他帶至屋內,命清亮奉了熱茶。
“不知先生這趟下山所為何事?”我道。這阜瑯山地勢險,山高峻,一般只有求仙問道的人才去,能登上山頂,說明你有事誠心求見。山頂云霧環繞,林間茂密,沒人帶領極易迷路,你在山中迷失,找不到道觀,說明你與所求之事無緣,便只能頹然而歸。都說住在山頂的是仙人,得道成仙的人輕易不下山。這次來,想必是有要緊事。
“無他,帶小徒回去。”那老道說。
確實是要緊事。
既然樞面前有路,又有領路人,我不會挽留,樞也跟我多次說過以前道觀的生活,雖然沒有明確表達,聽得出來他還是掛念和想家的。那里有他的朋友,他的親人,亦兄亦友的師兄弟,亦師亦父的道長。大人都總是在后悔懊惱,更何況小孩子。
我合掌笑道:“太好了,終于有人將這小兔崽子領回去了!”
那老道說:“多虧是遇見公子,善必化災,此前老身曾經算到他命里有一劫,下山為此劫起因,并不是果,但所幸公子出手相救,化解了此劫。”
哪有那么玄乎。我雖不信,還是配合地點頭,似乎是在夸我。接著,老道說:“世間因緣際會,善惡分明,有恩必有報,有因必有果,你種下的因,便是你結的果,而現在,你于我有恩,我必要償還這恩。”
我想說不必了不必了,又想說推諉托辭實在虛假,讓他給我打一卦,祝福兩句得了。話還沒出口,他打斷道,“不必著急,我算到你將來有應求之事,而我剛好幫的上忙,介時再來向我討取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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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真有這樣的事。我上阜瑯山那天,樞很高興地出來接我,領著我在他們觀里轉來轉去,看這看那。溫虛道長那么神通廣大,肯定算到我會來,像在等我一樣,看到我并不驚訝。他獨自坐在樹下下棋,我走過去在對面坐下,捉起棋子。
他同我論道,“何為道?”
我答:“道在各人心中不同,于你是治道之道,于他是修道之道,于我,是無道之道。”
“無道之道?”
“就是無為之道。”
“但凡世間修道皆有道,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覃公子的無為之道,恐怕不能與我們的無為之道同一而論?”
“我修的道,乃隨心之道,不同尋常之道。老子曰,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還刀兵,離爭斗,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不見可欲,使民虛心實腹,無知無欲,則無為而治。我雖做不到無欲無求,順心意逆天意而為,卻是自然之道。”
他笑了笑,請我說明我的來意。
我說了我的訴求,他道,“這件東西,我可以做給你,但在我死后,此世間再無人可做出,若我沒算錯,現存于世的加上即將做成的,不超過叁件。許多年前我師弟下山,贈給不應給之人,致使走入歧途,天下大亂。給你這一件,不是讓你去矯正世間之亂,但莫要再增其一分,這東西本是邪物,有害無益,希望你心存善念,勿用來行惡作亂。”
別人聽了道佛仙人的箴言,虔誠到跪在地上哭,哪敢多說一句,然我是個有好學之心的人,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問他,“您說在您死后,是算到自己的終期,還是從此封門再不做的意思,那這門手藝豈不是失傳了?”
“都有。”他笑道,“我不僅能算到死期,而且我還知道,你好奇我為什么知道你會來。你在想,就算算到這件事,你也不一定會來對不對?”
他說對了,我的確好奇。
“因為你有野心。”他說。
野心?我是看起來哪里像?
但要論做的事情,卻是在幫有野心的人。
作別后下山,我發現身在此山中真的很容易迷路,然而我又何嘗不是在人生道路上迷了路?記得最初,帶著叁個問題告別爹娘師父下山,僅僅是為了找尋答案,現在早將它們拋之腦后。誠然,眼下最要緊的事不是那些,但,若不是要緊的事,又怎會輕易下山?
我搖搖頭,將那些有的沒的甩開,繼續找路,找著找著,找回玦城搬了家,讓蔣昭幫我物色的宅子。我搬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確實是想要新生活了,但現在回來也不是感念誰想回到過去,只是睡不著打發時間罷了。
漫漫長夜,我在兩棵大樹間的吊床上躺下來,輕微搖蕩過后擺幅漸漸停止,拿胳膊枕在后腦勺看著月亮。
從這個地方賞月,跟從睿頊王府看是不一樣的,不是說這里更清澈,是說這里的氛圍給它渲染上一層幽深,陰冷和神秘,仿佛那光都是冒的藍色的冷氣。
仟兒被我葬在了哪兒,我想想,她說要能看見月亮的地方。我將她的尸首送回她一直想回但回不去的故鄉,接著爬上了山后一處溝壑,這里別有洞天,只有一束月光會照進來。
一束完整的,清冷的,干凈的月光。
剛好照在土堆墳頭上,這樣,就是屬于她一人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