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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四周圍了一層輕紗白縵,看不清人,只能看到人影,那女子端坐在里面撫一把琴,月白風清,意境繚繚。圍觀的看客,那些公子哥,都湊在一起議論是誰,不敢上前。我肅著臉轉身要走,她叫住了我。
在園中走了一段,一路無話。
“你撫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問了這個,因為很好聽。
“游園驚夢。”
我跟她往園子深處走,走得很慢很慢。
湖邊的楊柳料峭,她問:“公子剛剛站在那兒,可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嗎?
原來在等什么人嗎。
“冬天結束,春天就快到了?!彼粗鴪@子的景,早春的花骨朵,其上繞著翩翩細蝶,“天氣就要轉暖,等的人也會在春天到來?!?
真是那樣就好了。
“公子。”她突然停下來,轉向我。
我不明所以,也停住腳步,看著她。
“如果我再問你一次,”她驀然紅了臉,“答案是否會有不同?”
一群人聚集在前方的亭子里,他們面容姣好,服飾華麗,衣著考究,舉手投足氣度不凡,正談笑風生,舉杯暢飲,閑閑散散地或坐或站,或半靠在石凳上,在作詩吟賦。我說:“我們過去看看。”
一位素色華服的公子看我們過來,起身行禮道:“覃公子,這位小姐,在下晏諳,在此處幸得一見,實乃有緣?!彼洲D向翟秋子,“剛才聽小姐在西亭處撫琴,琴聲甚是好聽,我們在作詩,以夢為題。二位可有興趣?”
我走進去在中間一撩衣袍坐下,“有興趣,你們繼續。”翟秋子不明就里,跟在我后邊進來,她雖覺得我的行為稍顯無禮,但畢竟是大家閨秀,面上淡定自若。
他們作了幾對,向我道:“素聞覃公子翡玉公子名號,詩文才情卓絕,您請?!?
我說:“我不會,好久不作詩,早忘了。”
晏諳跟他同伴互看一眼:“公子在說笑,這怎么會忘呢?”
我堅持:“確實不會,就是忘了。”
他們又面面相覷,稍感為難。我今天是擺明了不給這個面子。
清亮來尋我,看見我在亭子中,走進來朗聲道:“因為他的詩都是抄的我的?!彼脑挭q如平地一聲炸雷,引得亭中的人議論紛紛。
有人不信,出題考他,他果真吟了幾首。先前的話自然是我叫他說的,他控告我抄襲,我“認罪”也無話可說,頻頻低頭。
他們吟詩作對,清亮表演對答如流,詩的文采實在是高,眾人鼓掌稱善,好事的人想看我難堪,但作為一個剽竊這種事都干得出來不要臉的人,怎知禮義廉恥是什么。遂恬不知恥道:“這位公子,你沒發表怎能說是抄襲,不過是借用了兩句,我翡玉公子那是給你臉了?!?
晏諳道:“雖說這位公子文采確實不錯,但主題似乎跟夢毫不相關,我們今天的題眼是夢,請公子以夢為眼為我們作詩一首?”清亮著急地向我眨眼睛,用眼神示意,要自由發揮了怎么辦,這你可沒交代我呀。
我臉色一變,也毫無辦法,左顧右盼,只能等蔣昭或者寧諸誰出來救場。翟秋子忽然站起來道:“光考這位公子,不如秋子也來為大家作詩助興如何?還請大家聽完不要為難覃公子,他的詩文久負盛名,想來剛才不過是同我開一個玩笑罷了?!?
說完竟真的吟詩兩首。她在我身后坐下來,端著架子,還給了我臺階下,人很好。
蔣昭跟寧諸姍姍來遲,聽聞她在亭中奏了一曲游園驚夢,略感驚訝。
“說柳夢梅做春夢,夢見花園的梅樹下有一位佳人,說同他有姻緣之分,從此陷入相思。神神叨叨的杜麗娘在讀了《詩經·關雎》之后春心蕩漾,從花園回來后在睡夢中見一書生持半枝垂柳前來求愛,兩人在牡丹亭畔幽會?!?
這樣一想還挺應景。只是此情此景所思非人,我們都不是在夢里,這決定了很多東西不同,天差地別。
“這曲子是一首戀慕之曲,表達心意用的。”
“哦……”我有所覺察了。
“然后呢,你怎么說的?”寧諸問道。
蔣昭將她支開,問她有沒有見過湖中的金色錦鯉,她也配合地過去看,留給我們說話的時間。寧諸同我在樹底下,他壓低聲音習慣性用扇子掩住下半張臉,我雖背對著她,卻總覺得在湖邊的她也在看我,如芒在背。我說:“什么也沒說,我說我不懂音律?!?
寧諸拍拍我的肩,用一種好自為之的眼神看我,就去叫走蔣昭,翟秋子不看魚了,站起來,笑著道,“你們說完了?”我說嗯。她又問,“他們對我評價如何?”
我沒想到她問得這么直接,真是毫不掩飾性情的一個人,我說,“走吧?!奔热挥螆@會,那就再逛逛園子。
“我外表跟你們一樣,內里卻比你們蒼老?!蔽艺f,“我度過的時間,是你們的幾倍。按理來說我應該死了,但那些時間都不發生在這里,因此外表沒有變化?!?
“知道,城里說你喜歡求仙問道,但我不覺得你心態老,你看,你還有空編瞎話唬我呢?!?
我背著手,走在前面,頗感無奈:“時間對你寶貴,我也真的病了,我有時分不清虛幻和現實。我有這樣那樣的毛病,自己是大夫再清楚不過?!?
她認真問我:“你有什么?。俊?
癔癥說出來不像是種令人信服的疾病。
我什么都沒說,走到門口,游園會剛好結束讓人送她回家,她有些不樂意,但也沒說別的,同諶辛煥道了別,對我道:“你只是今日心情不好,我下次再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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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我返回屋里,諶辛煥拿出一壺酒,給我們一人倒了一杯,同我們仨道:“你們是繼續在這里賞月,還是吃點宵夜?廚房備了叫就行,我老人家就不打擾你們了。”
蔣昭跟寧諸一人一句“別呀王爺坐下喝點”“王爺說笑您不老”出言挽留,但他還要招呼別的客人就走了。我們叁個像撈不到水里的月亮坐在樹杈對天上的月亮發愁的猴子,寧諸說:“要不你從了吧,我看著挺好……”
“他娘的離譜。”話還沒說完被蔣昭打斷。
我輕輕重復了一遍蔣昭的話:“他娘的離譜!”
“我個人直覺,她心機有點深,難對付。”蔣昭說。
寧諸道,“現在的人哪能沒個城府,更何況出生在這種家庭,你以為姑娘都得是單純不做作,什么都一知半懂,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才是好姑娘?”
“我可沒這樣說?!笔Y昭反駁道,“那也不能說不是好姑娘。”
寧諸立馬,“你喜歡這種是因為好誆騙吧?我可認清你這人的真面目……”
我當即阻止他們在我耳邊吵吵嚷嚷,心煩的是我,左右環繞在耳邊打架的是我這幫最好的兄弟。更煩了,謝謝了兄弟們。
晚上我沒回去,就在王爺府歇了。諶辛煥披著外衫出來,見我還站在走廊里,便走過來跟我站到一起。我看著月亮問:“王爺,是你幫忙安排的吧?”
他咳咳兩聲,“我只是幫了個小忙?!?
那真是幫了我個大倒忙。翟秋子出現時我就猜到了,布置那么精美,不可能沒提前打過商量,難道他也要跟那些大人一樣,猶如沒有血緣關系的遠方親戚似的,勸說我年紀到了該成個家了?我印象里他不是這樣,他總是笑著,誰提要求都說好。
春風和沐,萬事順意的一個人。他在玦中人氣地位名望很高,人人都喜歡他,又是沒有攻擊力的模樣。他年輕時征戰沙場,中年時就推脫有病,卸任在家,躲過皇帝詰難。又因大臣都為他說好話,也愿意出手保他,縱使圣上快殺光宗氏子弟,也沒動他。
他道:“月有陰晴圓缺,虧滿盈虛,你以為你每日看的是一個月亮,其實早就不是同一輪了。怎么,翟秋子又讓你心疾發作?我提點提點她,下次叫她不要這么搞了?!?
“我這不是心疾,我哪有心疾?”我糾正他道,“癔癥而已,想好還是能好的?!?
“那你為何不想好?”
我沒說話,這哪是想不想好的問題,這是如何來的問題。
“但翟姑娘的琴技是真不錯?!彼Φ?,“當作請來為我的游園會助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