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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魚死了寧賾定會勃然大怒,不肯輕饒,少不了打一頓趕出府去,這樣的差事怎地叫我做不叫別人?皮肉之苦就是我該受的嗎?”
委屈,難過,心酸。嚶嚶嚶。
“我叫你做自然是考慮到了這一點,你做就是了。”
有他這番話,間接有了底氣,回去的路上順手買了耗子藥,也不用偷偷摸摸。那天夜里,從魚池出來,再看向寧賾住的地方,燈火通明,不時傳來一男一女的調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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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隱
人世間既沒有公平正義可言,人們寄希望于地獄判官、六道輪回,生前冤孽,死后還債,皆有報應,地下會有人做主。因此鬼怪志異小說盛行,我的閑散游記寫到了第五回,下次去妙洞庭游湖時完結。邊寫邊往里面添了許多神鬼傳說、靈異色彩,比如我夜棲一間寺廟,看到一口井,就寫井里出來了一個女鬼,但其實根本沒有怪事發生,那破廟無聊至極。
沒想倒吸引了很多好奇大膽的人來看,以致破廟香火重燃,香客興旺,起死回生。那些土廟荒山的地主便紛紛花錢請我去,就這樣,我游歷了很多地方。
故事的主角通常為一些妖怪女鬼,這些生前大多是美艷的女子,不堪道德禮教,制度教條迫害,申訴無門,反抗無效,最后含恨自盡,含冤而死,身亡為鬼,修煉成精。
一年前我還年輕,現在回頭讀來離經叛道,辛辣諷刺無比,寧諸都說膽子實在是大,就怕皇帝效仿秦始皇焚書坑儒忘了把我丟進去。
開始動筆時是不過腦子了一些,全沒想寫給別人看,我就寫來當作消遣。蔣昭很喜歡,便拿去放在異人閣,來的客人皆可隨手翻閱,人多沒有上座時也可等著看一段,放著放著看的人越來越多,便請說書先生來講,蔣昭甚至還在異人閣給說書先生開辟了一處攤位,請他每日都來。人們都說自狐說先生伏法以來,好久沒聽過這么精彩的故事了。
我知道不能長久以往如此下去,一旦當權者注意,開始追查作者,我就要想怎么撇清關系了。蔣昭肯定不會出賣我,這故事絕版也是必然命運,他常常感嘆可惜,不是覺得我才華被埋沒,是覺得能從中大賺一筆。寧諸也為我惋惜,他惋惜沒傳播更廣罵死那些狗官。
禮部尚書嚴汜遠派他兒子嚴庭艾來請我,嚴大人不屬于狗官之列,我們交情甚篤,遂欣然應允。嚴庭艾的太奶奶,近來身體越來越大不如前,先前雖說腦子糊涂,但身康體健,大抵是大限將至,一日不如一日,年紀大了,沒辦法的事。嚴大人還是請求盡力為她救治,至少緩解病癥,最后的日子不要那么痛苦。
嚴庭艾的太奶奶躺在床上腦子不清楚地叫著孫媳婦,翟夏川坐到床邊親切地握住她的手,一聲聲應著“在呢,太奶奶”。翟夏川溫柔善惠,賢良淑德,是嚴庭艾未過門的妻子,嚴汜遠選的。選中翟家,也是將門之后,門庭顯貴,算得上是門當戶對。
翟夏川的爺爺翟懿是開國功臣,功高位至封相國公,東邡一帶是他家族地盤,勢力龐大,叁個兒子戰死沙場,翟夏川的父親追封領軍大將軍,留下的孫子孫女都聽老爺子的,翟懿便是家主,也是大家長。他的女兒一個入宮為妃,一個嫁入中書令張靈誨侯府。這勢力盤根錯節伸入玦中,大家都知道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給太老夫人看完病,翟夏川就暗示我跟在她身后,到庭院一敘。她走在前面,娓娓說道:“妹妹托我問了那么多次,你每次回答都不清不楚,我轉述給她,她道是我沒說清楚,要我再問,可都要煩死我了。”關我屁事,我說清楚了。我隨手趕開一支伸出的竹條,聽見她接著問,“嫣兒聰秀靈慧,有什么不得你心的?”
我起碼說了十次,大寫的不字就差貼我臉上,恭敬有禮:“勞煩翟小姐再轉告一遍,小生實屬不能承領,小姐錯愛,是在下無福。誠如姑娘所言,令妹聰慧過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找個好人家是不難的,且不說覃某身份低微配不上,就我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進不能領兵打仗,退不能入朝為官,也不知哪里值得小姐抬愛高看一眼。”
“不是說了嗎,我妹妹就喜歡好看的。”翟夏川極快速轉過身,“我們家不在乎這些。”
等于我前面那一大串白說了唄。
“我這個妹妹呀,從小就任性,父親去世得早她還小的緣故,爺爺對她十分疼愛,什么都依著她,驕縱蠻橫了一些,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手。雖有點任性,但她心思不壞,你認識了她,必然會覺得她可愛。”
她折了一束竹枝拿在手里,走了一段又轉過身來拿它點點我面前的空氣,“我小妹可愛活潑,就沒有人熟悉后不喜歡她的,想必你也會。實話告訴你吧,前兩天修書來,她等不及了,要親自到玦城來見你,就等著看你怎么被我這個可愛妹妹拿下的吧。”
我四處環顧,顧左右而言他,“天色不早,覃某還有病人在等,先行告辭。”
她當我的慌亂是下意識赧然之舉,捂嘴笑道,“還害羞了呢。”
我走出很遠,聽到這句閉了閉眼,接著邁步離開嚴家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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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我讓蔣昭迅速在城中放出謠言我身患惡疾,蔣昭不以為然,“這招用多了就不好使啦。”那怎么辦,真要我出家不成?
忽感腹中一陣劇痛,我蹲下身,蔣昭放下瓜子站起來,寧諸準備過來扶我。我擺擺手道不用,過一會兒就好了。抱腹好一陣才緩過來。
“也不用這么靈,一說到女人焦急上火就胃痛吧。”蔣昭繼續磕著瓜子吐槽。
我喝了一口寧諸倒的茶順了順氣。
“某種程度上也算不得是‘謠言’,這確實是‘惡疾’。”寧諸道。
我又喝了一口茶,接著把身體伸展開,靠在椅背上。這是精神因素造成的癔癥,與身體健康無關,我是大夫,再清楚不過。
蔣昭問我:“你準備怎么辦?”
我回:“趕走,不然等死啊。”
“怎么趕?你可別太過分。”蔣昭問完,寧諸立馬接,“你見過覃隱過分?我怎么沒見過。”蔣昭就接,“也對哦,老覃心腸軟,刀子嘴豆腐心,不會最后就從了吧……”
懶得聽他們在這兒耍口舌,不幫忙就算了,還戲謔。
“實在不行我去找尹輾。”我說。
蔣昭說:“你不是再也不找他幫忙了么?”
寧諸道:“我看這事他也幫不了你。”
確實,尹輾施壓也威懾不到遠在東邡的鎮國公那邊。
對了,翟秋子沒見過我,找個人冒充,只要在那幾日我躲進山里就好。看了看蔣昭,他擺手,“別看我,玦中城內誰人不認識我蔣大老板?”我又看向寧諸,他以扇子掩面,“我辦過那么多案,也很有名了。”
我想到一個人,腦子里突然跳出來,清亮。
清亮秀氣,像廟里的小和尚,不像小尼姑,也不像我。我把他找來,蔣昭寧諸左看右看都覺得不行,這招指定會被拆穿,誰知道翟家任性的小女兒鬧起脾氣來什么樣。我說不指望這招瞞天過海,金蟬脫殼,就希望拖延下時間,鬧夠了自己就回去了。
寧諸跟蔣昭說我看未必,而后笑起來。
兩年多以前,我曾嘲笑寧諸艷福不淺,左右手一邊一個,好一對雙姝并蒂姐妹花。如今換他笑我,天道好輪回。蔣昭從始至終坐在旁邊看戲,瓜子嗑得不離手。
寧諸笑夠了,說到過幾天睿頊王在府上辦游園賞詩會,他們幾個單身漢去湊熱鬧,我這個即將有主的就不必去了。我說不行,“我必須要去。”
倒不是因為翟家二小姐改了主意,原本我對這些索然無趣,諶辛煥邀請過我,但我不想去,拒絕了。回絕的理由是,那幾日阜瑯山上將天有異象,我要趕去找找靈感寫出最后一章。睿頊王知道我是在搞這些的,笑笑放我去了。
要是那天我桃花劫逃不掉,真要到阜瑯山上讓一道雷劈死我不可?
我想想與其到山上找死,不如去游園賞詩碰碰運氣,萬一翟秋子找不到我,或者她在游園會上見到了更中意的人呢,再或者她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就此放過我不再糾纏呢?
或許我將她想得太可怕了一些,當面把話說開也是好的,游園詩會那么多人,并不私密,不至于尷尬,我還可以拉上蔣昭寧諸幫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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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起,我讓清亮背了幾首詩,等到日子就帶著他出發了。蔣昭跟寧諸同我在睿頊王府門口匯合,蔣昭生意繁忙,寧諸自然是要坐著寧家的車馬來。我叫他裝得不認識我,他道這又是為何,我說太熟的人到時候來通知家里走水啦遭竊啦不好糊弄過去。
他深以了然,表示會盡量配合。好兄弟。
翟夏川幾日前就通知我說翟秋子到了,但她聽從勸說不貿然過來。她聽說睿頊王要舉辦游園會,覺得這是個見面的好時機。如我所愿拖延了幾日,到今天不得不直面問題,按蔣昭所說,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就在今晚把此事了結。
我踏入睿頊王府,睿頊王諶辛煥正笑眼盈盈地在宅邸門口迎接賓客,他看到我,沖我笑了笑。我這樣的自是不用虛情假意的寒暄,他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意思是讓我自己到里面找茶吃倒酒喝,管家仆人都認得我,我四處穿行也見怪不怪。
左等右等蔣昭寧諸不來,卻聽到一陣悠悠琴聲,從花園涼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