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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中的時間不可遏制向后走,終于到了桃花宴那一日,這一次的夢結束,下一次的夢中,過了桃花宴,我大概不可避免同尹輾糾纏在一起,這樣的輪回,到底有什么意義。
我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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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隱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是說事物并非永恒不變,那些表面美好,習慣存在的東西會讓人上癮,而終究有一天會因為失去它們而憂郁彷徨難過無助,抑或是在擔心失去的每一日中——因為并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而整日患得患失不再是自己。
我總是勸人們放手,不要太過執著,心中所念謂之執,長此以往身體不堪重負,謂之病。心病是最不好治的。即使有名如我,也拒絕接心中有病之人,只能勸他們放下,我還有什么辦法?要實在放不下,要實在治不好,斛邪山上永樂廟燒柱高香吧。
沒有執念的人才能時時快樂,像我,根本不考慮得不到的東西,從來不去想救不回來的人。叁五天出一次診,四六九游山玩水,雷打不動。回來那些人說又找不到你人,誰誰病了。我就是故意讓人找不到的。
蔣昭說你是不想混了,沒有一點事業心,踏山扁水那是你該做的嗎?那是人七老八十醫仙意欲歸隱才何處不逍遙。
我說哪有您有事業心吶,玦城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家里江湖門派繼承做得有聲有色,連這異人閣都天下聞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有你在,我盡管逍遙。
異人閣雖我是東家之一,但我占的份額不多,這兩年發展起來后,我什么也不用做,靠我那點占有得利依舊賺得盆滿缽滿,不愁生計。蔣昭恨我每日寄情山水,逍遙天地,而他忙得跟狗一樣,到處造謠我出家修道,入了邪教,走火入魔,自宮明志。壞菜,原本踏破門檻想為我說親的人瞬間消失殆盡,門可羅雀。
這日寧諸忙完大理寺司的事來找我,他的東城城主做得政績不錯,調任遷升大理寺文書,就是給大理寺整理卷宗,寫寫文書的,是個文官閑職。有時真不知他是升任還是降任。但咱們這國四個邊陲小城南城、北城、東城、西城都是小得不得了,最不受管,最落后的地區,待在那里基本沒什么發展,他來玦城還是升了的。他來找我,要我去慶東衙門當臨時仵作,我說我不去,不打臨時工。
他知道我是不愛做百說不動之人,遂也就放棄。當晚等他們各自忙完各自的事我們就聚在一起喝酒。
蔣昭倒酒,寧諸做菜,我負責吃。蔣昭說他爹催他回去成親,這么大年紀沒娶正妻,丟不丟人,我們都說你可千萬不能走啊,尤其是我,我說,你可是我的搖錢樹。
蔣昭一心撲在賺錢上,花天酒地的事都少了很多。寧諸不想他走是他的江湖勢力總能協助查案,雖說蔣函門只負責傳信,其他一概不理,但總能旁門左道地得到信息。這次的洪門燒屠案,沒有蔣函門的情報關系網,一準破不了。
寧諸說道:“洪世權是個屠夫,他有個女兒,生得貌美,有一天,被人給玷污了,你猜怎么著,洪屠夫就把人家燒了,屠個滿門。可這大火又不會只燒一家,燒到隔壁,燒錯了,那怎么辦,叫來街坊鄰居救火,原來該燒的那家沒死人,不該燒的鄰居家死了,判何如?”
“這有什么疑點?”蔣昭說,“死了幾個該怎么判怎么判唄。”
我問,“尸檢結果怎么說?”
“叫仵作去看了,死因確實是生前所燒。”
“那可有燒得面目全非之人,身份鑒定呢?”
“也做了,看過牙的老大夫說就是那一家人。”
“那故意殺人疑點何在?”我跟蔣昭對視一眼,蔣昭問,“難道他故意殺的就是隔壁?”
“屠夫申辯他只是在門口等著討個說法,太冷了想生火,頂多嚇唬嚇唬他們,哪敢殺人,這是過失殺人,不屬于故意。”
過失與故意量責刑法有別,確實難判。這兩者判別主要在他主觀意圖上,而且后來有救火行為,以前的官府衙門遇到這類難斷的案死了人統統扔刑場,一刀斬首完事,但大理寺監職責在復審翻案,不得不慎重處理。
蔣函門認定近期有幸免于難的那戶人家啟用送函的業務,曾遞信給官府。但寧諸不能以內部關系蔣昭的消息作為證據,透露的又是絕不泄密的蔣函門少主,蔣家江湖威望掃地蔣昭他爹非得掐死他。寧諸想了個辦法,找點別的理由提審萬青衙門。
他讓我去行賄。我一聽就噴了,行賄干嘛?“買尸體,就說你做醫學研究。”我當然干不出來行賄這事兒,就讓清亮去了。清亮自太醫院淘汰出來就在我手底下打雜,倒不是他醫學術業不精,而是太醫院人心復雜勾心斗角他應付不來,自然就被人欺負淘汰。我給他活計干,他感恩戴德,當即屁顛屁顛找衙門老爺買尸體。
通過我們兩方的努力,寧諸破了這案。原來是差點被燒那家故意把火引過去的,明知能滅火卻不滅,還把門封死不讓人逃出來。一樁冤案大白于天下,寧諸職位……仍沒有變化。
反倒怪他將行賄受賄一事敗露出來,搞得上頭不得不查,大理寺卿又要得罪不少人。
“我早說了,官場險惡,我沒興趣。”寧諸咬牙切齒,手指骨在桌上哐哐敲,“我爹非把我調任回來,我做個小小的刺史不快樂嗎?”
“是啊,我游山玩水,放浪形骸不快樂嗎。”我點頭贊同,“人病不病死跟我有什么關系?”
蔣昭跟寧諸以鄙夷的神色看我,這種言論他們聽到都不是第一次,蔣昭跟寧諸耳語,“口是心非,身嫌體正說的就是他這種人吧?每次叫他不管不管還偏要管。”我說你們耳語就耳語,說話聲音那么大干什么,“我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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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屠夫在真相揭露前就已認罪,為了少些折磨不得不認,本該就此蓋棺定論。寧諸一向是反對嚴刑逼供,但他不是辦案的人,也毫無辦法,需要改變的不是個人而是制度,但人在社會機器的龐大運作體系前太過渺小。
我一直告訴寧諸這個時代沒有真正所謂的正義,法律和規則掌控在有權有錢的人手中,真相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找到對自己最有利的接受就可以了。
真相是什么呢?同一件事,每個人從自己的角度都能得出不一致的真相,說白了,真相只是對一個事件合乎邏輯的解釋。你能審判的只有比你弱的人,審判你的又是比你強大的人。就算有朝一日成帝王,你以為正義握在你手中了嗎?也不見得。
一年前,尹輾帶我去看進宮選妃的女子的車輦,宮城門外一輛接著一輛,原本我們只是外出踏青路過意外撞見,后來回想,才發現也許并不是“意外”。
尹輾意味深長地問我道,“你看看她們,”叁叁兩兩狐裘華貴,妝容精致的貴族女子,手挽手寒暄著進入,她們臉上的神情,洋溢著笑容,或憧憬,或興奮,“你真的認為這些入宮的女子,是被迫或不情愿的嗎?這難道不是自愿積極主動的嗎?”
“是呀,能為家族爭光,比尋常人家女子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同行的常運惟也說,“我女兒也在,列祖列宗保佑,希望她一切順利。”
我握緊手中的韁繩,打算敷衍過去,這關我什么事。就說,“開心就好。”
尹輾說:“隱生,比起空泛而論的人生哲理之類,我覺得有個事情你沒考慮到,那就是過于以己度人。爾非魚,焉知魚之樂?與其論她們是被什么強迫走上這條路,為什么不換個思路,接受她們就是自愿的呢?爭破了腦袋往池子里擠不是縫太小水太渾,而是外面的魚塘雖然大,魚多,水更渾,更無法生存。這些女子最終都會愛上帝王,豈能說她們不幸福?”
我道,“小人不是女子,無法理解情愛一事。”
“人的天性就是會臣服于權威和力量,天生崇拜強大者。人的感情同樣如此,愛上的不是表面的占有,而是背后代表的含義,人是慕強的動物,這是強者的天下。女人心甘情愿愛上集一切強大于一身的皇帝,是本能,為了得到他的愛不惜付出一切,無一例外。隱生,哪里不好接受呢?”
我說,“人活一世,開心就好。”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而后我起駕策馬走在前面。一束晨暉照下來,照在她們青春稚嫩的臉上,那些女孩嘰嘰喳喳,聚攏在一起,像停在樹枝上的麻雀。
停駐是不會飛嗎,是不飛。別人告訴她們該這么做。別人是誰,遵父命,從夫命。
死在宮里的冤魂怎么說?若有人替我問了,將她們的回答采納進去,那才足夠說服我,沒有任何不接受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