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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我爹的臉出現在洞口上方,激動得大喊大叫,慶幸自己得救了。
爹安靜看著洞底的我,不發一語。轉身離去。
很快又回到洞口,手里多了一根繩子。
爹,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
不要說話,保持體力。他扔下繩子,一頭拽在自己手里。抓住繩子,爬上來。
于是我開始爬,眼看還有幾步就要到達洞口。猝不防及地,他松開了手。
我又跌回了洞底。
這一次,比哪一次摔得都狠。
我哭著質問我爹,你為什么要松手?
爹說,繩子攥在別人手里,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別人。你永遠不知道對方什么時候會松手。當你決定放棄努力什么都不做在洞底等著別人來救援的時候,就已經是把命運交給了老天爺,是死是活由天定。你是幸運等到了我。若我找不到你呢?若我來晚了呢?你就等死嗎?阿殊,爹不是每次都能趕得及時來救你的。
你不能總是站在命運身后,等著命運推你向前。而是要做那個主宰自己命運的人,盡管人生不是一帆風順,但卻是逆流而上。掌握主動權,意味著就算受到傷害,也做好了準備,比被動承受別人給的一切好得多,受到的打擊自然要小些。
我不愿見你變成傳統的女子,隨波逐流,逆來順受,沒有自己的個性喜好、喜怒哀樂,只一味地順從夫君,男人的附屬品,也從來沒有按照傳統要求過你。因為我希望,你可以選擇,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的未來——我知道那很困難,意愿不總在你自己手里,但還是要盡可能地自己去選擇。記住,你自己做的決定,總比別人強加給你的好。
或許我忘了那時我的傷口有多疼,但我永遠記得父親說這話時堅定的神情,那般不容置疑,絕對不會心軟。我咬咬牙,開始徒手攀登巖壁,一次次摔下來,一次次又爬上去。父親就在旁邊看著,冷眼旁觀,不管我有可能傷得多重,都絕不出手相助。
幾個時辰里,他就一直陪著我,直到我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了那個坑。
雖然明白父親的用意,但年少,意氣用事,還是生了好久的氣,他怎么哄我都不管用。后來我聽說,那天他找了我一整個晚上,冰天雪地,天寒地凍,身體不適,還一夜不寐,再加上那幾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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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夢里醒來,眼前卻沒有寒霜如蓋,只有月光如水。
有人站在這如水的月光下,半個身子都在剪影里,看不清他的臉,出于禮貌,他站得離我有些遠,端正且恭敬。
這一刻,靜謐如畫。
如果不是屋外的蟬蟲蛙鳴,我會以為自己仍然身在夢中,隱約聽見陣陣琴瑟笙簫,古弦聲起,但我渾身濕透,難受得緊,嗓子如梗著一塊東西,上下不能。我側頭看到他,朦朦朧朧又有眼淚跑上來蓄滿我的眼睛,模糊了視線。
我哽咽著道:“我好難受……”
他趕到我身邊,坐到床邊,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聲音焦急:“哪里難受?”
我說不出來,我話都說不出來,我能說什么,我一睜眼閉眼就是剛才那一幕,又跳轉到我爹,洞口上方冷峻漠然地看著我的臉,說掌握自己的命運,你做得到嗎。
我做得到嗎,我真的能做到嗎,一個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渺小卑微,滾滾的車輪下小如螻蟻一般,不自量力伸出螳臂當車,竟還妄圖主宰自己的命運。
但我差點就放棄掙扎,以為我的命運就是如此了,我救不了自己,救不了任何人,連不甘沉淪,負隅頑抗都做不到,一時片刻懦弱到竟想著放棄,不如就這樣吧——這世間有千千萬萬個與我同樣遭遇的女子,微不足道,呼喊聲之輕不被人聽到過罷了。
安然地死亡不會比活著的內心掙扎更好過,活著若是深痛的苦難,死亡不過是心灰意冷失了求生的意志,反過來便要受世俗的指責,那傷害甚于死亡的恐懼凄慘。不中用的是我,廢物的是我,我讓爹失望了,娘有在天之靈也會怪我吧,我讓他們失望了。
模糊之間聽見他一遍一遍問:“哪里難受……告訴我……不要昏睡過去……”
“我難受……”
好痛,哪里都好痛。
我哽咽難言,身上發燙,但放在我額上的手冰冰涼涼的,我便抓著那手,一直抓著。
他要離開,我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走,他似有些為難,說了什么我也聽不見,只緊緊抓著,猶如救命稻草一般,好像我爹投下井的那根繩子,好怕他放手。
但他一定會放手,他要我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來。我現在還有自己的力量嗎,我還能爬出去嗎,我不知道。于是想著想著就開始啜泣,被我拉著的人也慌了手腳,他靠近我,俯下身子在我耳畔輕聲道:“放開,我去給你煎藥。”
這語氣有些連騙帶哄的意味,但我就是不肯放手,甚至在他彎下腰湊近我的時候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我說你不要走,我自己爬,我自己爬上來。
他掙脫不開,勉強撐起一點,與我拉開一段距離,看著我道:“你睜眼看看,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就看他,但我眼睛里全是水霧看不清,雙手還放在他脖子上,我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誰。
然后呢,他問,可以放開我了嗎?
我搖頭,嘟嚷著說公子你要了我吧……此刻我不知道我在說些什么胡話,但又是清楚這是經過我自己深思熟慮的。他身體一僵,用額頭抵住我額頭,反復試溫,我又拉緊他向我靠近,我說求你了,求求你了。
他說你不后悔嗎,我沒了耐性,慌亂去扯他的衣物,前胸的衣襟被我撕了好大一個口,手忙腳亂,倉皇失措,大抵是看不下去抓了我的手按在床上,我說我不后悔,是我自己選的。自己選的,好過被逼迫的好。
許久沒有得到答復,他腦袋埋在我脖頸間,我覺得冰冰涼涼的,而后反應過來他在舔我脖子,方才聞到一陣酒味,適時才明白這是個醉鬼。他抓著我的左手連同拽著床單一并收緊,牙齒在我脖子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我吃痛,聽見他含混不清地語調,你要吸男人精氣,取我性命取了便是,哭作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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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夜,他在我身旁睡意正酣。離開時輕手輕腳,盡量不驚動他,把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拿開,摸黑起來,穿好衣物,什么也沒做,就此別過。
我也不想回龐府,但面具還在那兒,得回去拿一趟,路上只求不要遇見什么盤查的官兵。
徑直繞到龐府后院墻,翻墻跳入將軍府,才一落地,就發覺不對勁。
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過頭。
雖然這個點大家都在美夢中酣睡。但,總該有點什么聲響才是,打呼嚕,磨牙,翻身,不管什么,時有時無,昭告有活物存在于此、填埋這個宅子的生活氣息的證明。然而太黑,黑得那么徹底。管家為了節省那點油費熄了整幢府宅的燈不是?
我站在那里遲遲未動,聽著穿堂風呼嘯而過風聲鶴唳。
風里有些不同尋常的氣味。
神經一緊,呼吸都紊亂起來,不安分的東西在空氣中流動,汗毛直豎。
腳下絆到什么,軟的,溫熱的,有點重。低頭一看,管家養的大黃。經常在我屋子后面攀到墻頭上走來走去的橘貓。橫躺在走廊中央,瞪著眼珠,軟趴趴的,身子底下一攤血。不止貓,稍遠一些的地方,有個人躺在那兒,再遠一點,還有個人,走廊上隔個幾米就有個人,臺階上也趴著個人,黑乎乎的一團。我只瞥了一眼,沒敢細看,甚至不能詳細描述出他們的姿態。
這宅子,尸橫遍野。
大堂中央,遠遠地,龐將軍端坐在主位上。猶如一尊鎮宅石像,雙目圓睜,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已經死了。脖頸上有一斜線,大體是斷了,但還被人重新安放回去,從斜線以下血流成片,早已風干。左手執一劍,呈自刎姿態。
我沒有什么真實感,呼吸急促,欲要作嘔。身后有人,話里帶著笑意:“回來了。”
我腳下一個踉蹌,剛準備跑被他攔腰截住。“跑?”
說著在我腰上一掐,我吃痛崴了半邊身子順勢倒在了他身上,后腦勺磕在他胸前。
“濕的?”他松了手。
我連摔帶爬地離他三米遠,拉開距離,才站定立住,回身看他。
左右逃不掉了,何不理直氣壯挺胸抬頭慷慨赴死。這樣至少死得有尊嚴有氣節些,他也不說話,沉寂得近乎時間暫停。
對視良久,他忽道:“原來你長這個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