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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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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殊
寧諸提兩壺酒,帶活血化淤藥就來看我,白天被夫人責罰,又挨了兩板子。在我笨拙地涂抹裂的口子時,他就在旁邊無奈地看著:“你這是何苦呢,遭這種罪。”
“若我不這樣做,我父親就要受牽連。”我問他:“你不知道我父親曲尉然是誰對不對?”他點頭。那就可以得出結論:“在兩位娘家父親是六部官員的夫人面前,我有什么話語權嗎?我父親這樣的無名之人,無法給我撐腰做主,我不是客人,只是奴婢。”
他坐在桌對面,燭光下眼眸忽明忽暗,“也許,你說了你的身份之后,跟那些窮苦人家買來的婢子不同,能入屋內服侍夫人,做個清閑丫頭,不用干體力活。”
“不,我就要干最低賤、最賣力氣的活。”那也是尹輾希望我受的罪。
若我能偷奸耍滑,油嘴滑舌找輕松活兒,為何不能削尖腦袋往后宮鉆?但我若連最辛苦最臟的活都能忍受,好讓他知道我拒絕的心多么堅定,他就能放我回家了呢?
他不理解,沒關系,正常人很難理解。窗外忽然劈下一道閃電,電閃雷鳴,頃刻間下起瓢潑大雨。寧諸起身把窗牖拉上,我想起來:“哎呀,衣服沒收!”
他寬慰道:“算了,已經打濕了。”一想也是,隨即作罷。
以前我哪里擔心過這種事,天陰衣服自會有人收,被褥潮了會有人去曬,隔天非要穿沒干的衣服,奶娘就抱到炭盆旁烤干。如今錦衣玉食變成節衣縮食,坐享其成變成親力親為,要說沒有落差感的失意那是不可能的。
“我聽說,她們偷偷欺負你,把活指給你干,私底下議論你,排擠你。”
“就那一次!我不懂,她頤指氣使指著院墻叫我擦了,以為是什么管事的,后來才知道就是個黃毛丫頭,被我識破后,除管家婆媼外再沒聽別人指派了。”
他搖頭:“你呀,把身上首飾做好處送完了,要怎么辦?”
我悄悄告訴他:“放心吧,到時我就離開寧府,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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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四月之后,我還在寧府,一點信兒也沒有。雖心懷希望,但這點希望也在被時間慢慢沖淡,我身上飾物所剩不多,但跟老媼混得很熟,撿她們愛聽的話說給她們聽,再忍受老媽子的碎碎念,厚著臉皮腆上幾句,態度就緩和許多。
這是生存之道。在寧府下人分幫結派,跟黛夫人顧夫人各自身邊的鄭媼高媼,勢不兩立,站對了派別,就贏了一半。我沒有特別跟誰親近,但兩個老婆子都挺喜歡我。尤其鄭媼,對長相好的婢子恨之入骨,一口一個賤蹄子,據說她丈夫就是被侍婢勾了去。
鄭媼跟龍婆坐在石桌邊,嗑瓜子:“那小賤蹄子,出嫁不到三個月守寡,守節三年期不滿,又去招惹別家漢子,別提多浪。”她眉毛一挑,眼一斜,刻意壓低聲音:“溫家另外一個兒媳,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大冬天的啊,說要吃魚,讓老人家出去釣……”
表演的時刻到了,我吐出瓜子皮:“是是是,怎么這樣啊,你說這不給肚子里的孩子造孽嗎。”
“哎呀那孩子沒生下來!阿殊,找兒媳就得找你這樣的,放心,能干,好生養!”
她們給我一頓好夸,我只能訕笑回應,然后及時把話題轉到某某不孝子身上。
抬眼看見寧諸遠遠對我招手,放下瓜子跑過去,拍拍手上的瓜皮屑:“怎么樣,有消息嗎?”我讓他去幫我打聽打聽有沒有南城來的送信。
得到的又是搖頭的回應,我不失望,就是有點失落,都在意料之中。
“去外邊吃飯吧,我請客。”他說。
酒釀鋪子在行人過路的當口,人滿為患,座無虛席。寧諸是這里的常客,老板特地為他留了二樓雅間,他們高門貴府的人來,總有空位整暇以待。伙計問我們要吃什么,寧諸詢問我以后,又點了一些我愛吃的甜食。
“你父親的事,你不要太著急,倒也不用天天找。“他邊吃邊說。
我嘴里塞了一個醪糟圓子,跟他講:“不是我要著急,是他太磨嘰,我爹做事,要求穩、準,就是不要求快,我懷疑他要再不快點,就帶兩匹馬革,給我裹尸算了!”
“有我在你不會死在寧府的。”
他吃相優雅,話也說得漂亮,就是輕飄飄的,更何況,他不知道背后對付我的人是誰。
“那我要死在玦城呢?”我說,“你不一樣了,過兩月回東城跟孫小姐郎情妾意,就管不了我這個丑女了,眼里只有如花美眷,哪能管別人死活呢?”
“你這樣說就看不起友誼了啊。”他放下筷子,“再說我跟孫小姐,八字沒一撇的事兒,你不要亂說。”
原來還沒互通心意,我問他進展到哪兒了,他支吾說才與她見過幾面,自己單方面愛慕中,又認真道:“我這次回來,就是跟家君商量這件事,爹同意了,備下厚禮,回去就向孫府提親。我們私底下交換信件,起初她并不回我,到十封信后才開始回,她對我應當是有意的。她還在信里說會等我。你說,這是不是代表她開始喜歡我了?”
“你們面都沒見著多少呢!”以信傳情,了解得都很片面,但是我是這么覺得的:“我跟你說,女人是很容易感動的,她們有時分不清感動和喜歡,稀里糊涂就答應了。但是難道只需要愛,不管興趣愛好脾氣秉性如何,這能長久嗎,你想,我愛你,但我不理解你,這合理嗎?”
“那對不被理解的人來說,應該是種負擔吧。”
“所以你不能憑此來愛她,你要了解她,關心她,到她愿意對你敞開心扉。”
“真想不到,你竟然理論知識還挺足的。”他笑道。
當然,看過那么多話本,紙上談兵,誰不會。
“不過沒關系,我會一直對她好,以后也會對她好,總有一天會接受我。”他把紅酒棗糕推到我面前,“光說我的事,你呢,我說那么多,你也說說你的意中人?”
“我哪有那東西啊,太看得起我了。”擺擺手,“我看得上,人家也看不上我,對不對,還是別費力氣了,我每天想的人,我爹,我奶娘,我養的狗子,別的沒地兒想了。”
他倒酒給我:“那不是很可憐,身無所靠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無所靠,長這么大沒有喜歡過人,那就不知道心被牽掛著是什么感覺。一顆心浮浮沉沉,總要找個歸宿。有沒有想過,你爹以為你在玦城過得幸福,所以不來找你,他又不能管你一輩子,操心大半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他說得我愣住。我跟他說的是我到玦城來嫁人,但夫家突然反悔不要了,還想把我賣入寧府做奴婢,寧大人給了錢,好心收留我。除了細節不一樣,不就大差不差。
但他這番說的,好像是我自己不爭氣,嫁不了好人家,就等著娘家來拯救。
“我爹不會的。”他不一樣,“他說過養我一輩子。”
“是你的一輩子長還是他的一輩子長,再者你也說他在南城,分身乏術,顧不上你,難道真要舍棄所有來尋你?”
他說得對,但不全對。希望我幸福是他最迫切的,但我現在不幸福。
有些時候,我在想,父親是不是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