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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告辭,她小心翼翼問我以后是否還來,我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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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馬車里,曲尉然挑眉:“如何?”
我假裝不知:“病因不在肺上,咳嗽只是表象,恐怕根源還是在……”
“誰要問你這個?!彼麛[手,“先說好,你是我曲家的上門女婿,別綠我。”
我看他一眼,低頭翻看醫(yī)書。
神色輕鄙:“上官,哼,我女兒要十等,她也就七八等?!?
好好好,你女兒百等萬等我都沒意見,愛定幾等定幾等。
曲尉然:“我女健康活潑美麗大方,她哪點都不占,渾身上下都是病……”
這我就忍不了了:“她神志清醒,不患眼疾。”
曲尉然提著我衣領(lǐng)要把我丟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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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殊
寧賾兩房妻妾,十分厲害。害我吃了不少苦頭。
寧府下人管大房叫黛夫人,二房做顧夫人。有她倆在的地方麻煩事就一定不少,前段日子,黛夫人就遣散了一批侍婢,美名其曰節(jié)省府內(nèi)開支用度,府內(nèi)的事通常都是她倆在管,只有爭執(zhí)不休時才會找老夫人定奪。她遣散的侍婢里面有顧夫人的心腹,顧夫人氣到老夫人面前哭訴,兩個人就這樣斗來斗去的。
家中鬧翻天,寧賾也不管,照常在外面鬼混,惹一身腥回來。他在外面有相好的,他爹不準(zhǔn)他娶過門,就養(yǎng)許多外室,常不著家。他長相算不錯,又自有一股風(fēng)流之氣,招蜂引蝶,沾花惹草,不足為奇,兩位夫人對自家郎君也是看得見,罵歸罵,打不著。
黛夫人發(fā)落的有一些姿貌俏麗的婢女,留下的大多外表不好看。我剛為婢,默默干活,不被放在眼里,之前又是客人,處于一種該做的做完,該干嘛干嘛,我們不管,視而不見,半隱形半透明的狀態(tài)。
晨時起來喝碗米粥,就聽訓(xùn),做管家分配的活計。大婆子說修繕房頂,二婆子說著急趕制繡衣,吵吵嚷嚷一早上,我的活相對比較簡單固定,不是擦廊柱,就是清洗地面。偷懶,不仔細,都會被說。不過地兒就那么大,忙完,太陽就西斜了。
爹說,如果你選擇快樂,你就會快樂。我在擦廊柱時,發(fā)明了七步之歌,就是說,柱子與柱子之間剛好七步,走完這七步調(diào)子剛好哼完,曲子也是我自己發(fā)明的,世間絕無僅有。
我這么忍,是為著有一天能回家,若我不甘心,我鬧,尹輾就會說那你入宮,做主子。可是除皇帝外,上面就沒人了嗎,即使得寵,也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全憑一人做主。
但是人如果太忍,就會被人認為好欺負。主子對奴才打罵,奴才就對更下層的奴才打罵,人與人的壓迫總是存在的,不會消失,不會泯滅,只會轉(zhuǎn)移。
她們私下嘲笑議論我,我倒無所謂,從小到大這么過來的,左右不差這么一段時間。既沒打算在這種地方發(fā)展什么姐妹感情,也沒有結(jié)交深厚友誼的必要。在廊下擦地時,三三兩兩婢女結(jié)伴而歸,路過長廊總會對我竊竊私語,捂嘴偷笑。
客人變奴婢,是,很丟人。但我憑我的雙手勞動,辛苦茍活,又不是吃白食,又有什么丟人?
我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提桶回去倒臟水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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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宅斗的手段,不可謂高明。
寧府捉賊,命眾人站作一排。她說自己丟了繡囊,借故挑釁,除了老夫人屋里的,不論哪個屋的下人奴婢都被叫出來,一一盤查。
“今兒要給一些手腳不干凈的教訓(xùn)。”這話是說給黛夫人,以及她的侍婢聽的,“俗話說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你們看著這王爺府看家守門的人少了,院兒也冷清了就覺得機會來了是吧?當(dāng)初我就說不要把守院兒的裁掉,這下好了吧,丟了東西事兒大了?!?
鄭媼出聲打圓場:“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了個遍,實在不能說跟大夫人有關(guān)系,二夫人要不您再想想這繡囊是放哪里去了……”
“你少和稀泥!”她不依不饒,來回巡視,“是誰拿的,自個站出來!”
那廂門一推開,躲在門背后偷聽的黛夫人裊裊婷婷踱著步子過來:“我當(dāng)多大個事兒,吵吵鬧鬧的,聽妹妹的意思,是在指責(zé)姐姐辦事不利,考慮不周。這還不好辦,家規(guī)處置?!?
下人們一聽,嚇得臉色慘白,渾身哆嗦。
因為我沒有體會過家規(guī),暫時不能與之共情,但也頭皮發(fā)麻。
假如這是話本,那我就是不重要的配角,心里祈禱,快點演完快點結(jié)束,趕緊翻頁。
她要所有人伸手,一人五大板。這五大板下去,手腫兩三天不能干活。
輪到我,她提著板子站到我面前,空氣凝滯,壓力極大。
“你剛到府上時間不長,是不是你拿的?”
又來,看臉抓賊?我在心里嘆氣。
“不是。”
她五大板下來,一點沒輕,反而比別人重,只因為我是“外人”。
硬扛了這幾板子,疼得麻麻,我把賬記到尹輾頭上。
太該死了,宅斗就宅斗,犧牲的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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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聽聞府中婢女爭相在說二爺回來了,他們口中這個二爺,似乎被調(diào)配到東城做都尉。這次回玦歸家,待不到兩月就要走。二爺?shù)郊夷翘?,大主母帶了一群侍婢到門口去迎,二爺從馬車上下來,老夫人就撲上去泣淚連連道:“二郎,我的二郎!”
迎他的隊伍里自然沒有我,我都是聽說的。寧大人是高興的,家宴其樂融融,但寧賾并不歡迎,融不到氣氛中去,他對這個弟弟不聞不問,不管不顧,食畢便離席。寧二爺不惱不怒,不嗔不怪,好似沒脾氣。
看得出他人緣頗豐的一個人,親和力十足,奴婢下人簇擁著,爭先恐后告知他府內(nèi)大小事。
“前些日子來了個丑女,本來是客人,突然之間變成奴婢……”
“就是南城瘋瘋癲癲的那個曲小姐,可有名了,不止是長得丑……”
“她挺怪的,形事做派都怪得出奇!……”
到長廊我剛好在擦地,走到這里,他看見擦地的我,驚了一瞬。按理說,府上做活的人多了去,主人家都抬腿略過,看也不會看一眼。但我剛好抬起頭看見他,見他驚那一下,心說是不是擋住了路,就要提起桶走開一些。
可能我腳蹲麻了提桶的模樣太過狼狽,這些人笑得前仰后合。
寧二爺對我笑笑,抱歉地作揖道,“下人不懂事,小姐莫怪罪。既是家父府上客人,不必在意別人怎么說。寧某到得晚些,不知小姐飯否,要是沒有就請小姐一道?!?
據(jù)他說,他吃了,沒吃飽。又叫人熱來一些燒雞燒鵝,擺上兩壺小酒,坐在院子露天處開席。我很久沒吃過這些好東西了,很難拒絕他。他說不必客氣,那就不用客氣,難吞虎咽。
人要許久不跟人說話,找到個聊天對象,就如開了閘的洪水,收都收不住,我從莫名其妙到南城說到入寧府,從做客人變奴隸,家中就我爹一人,他現(xiàn)在肯定很想我。說了好些,他只是安靜聽著,適時插一句表示在聽。
我問他:“二爺為何與眾不同,不在乎我外表丑陋,還……熱情款待?”
他道,“古有四大美女,也有四大丑女。嫫母自不用說,女性之典范;鐘離春拯國救民,齊宣王娶她;孟光雖丑卻品德甚高,嫁儒雅倜儻的美男子梁鴻;許允之妻同樣丑陋,卻教給他一個道理,徳,比色更重要。曲小姐你看,這些丑女都嫁與外貌出眾的男子為妻,你也不必自慚形穢,只要修煉好涵養(yǎng)品德,一樣會嫁給好人家?!?
“可是我不想嫁個好人家,我想當(dāng)個好人家?!?
他愣了一下,“努力就有希望的。”
太令人感動了,他無論什么狗屁發(fā)言,都能接得上話。
可能喝了點酒上頭,腦袋一熱,沖口而出:“那不如二爺娶我吧!”
他又是一愣,猛烈搖頭:“不成。”
“看,你還不是嫌棄?!蹦腥说淖欤?。
“那倒不是?!彼寐暫脷饨忉尩溃骸笆窃谙乱研挠兴鶎?,那女子是東城孫府二姑娘?!?
東城……孫氏……我好像有印象。
想起來了,“東城第一美人孫二小姐?與南城第一美人霍小姐齊名那個?”
我震驚,失望,不敢相信,他在我詫異的眼神中羞澀地點了點頭。
原來,說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我除了冷笑還剩什么。
“不過寧某與女娘交談,深感姑娘亦是隨性暢快的性子,十分有趣,不知可否與在下結(jié)個相識酒友。”他說得很認真,眼睛里是難得的真誠。
聽起來是種婉拒,不過沒關(guān)系。舉起酒杯回敬。
“真巧,吾亦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