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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周遠志覺得自己就像被人在腦門上狠狠掄了一棍子!
毫無疑問,柳恒澈現在處在情緒失控的狀態,但同樣毫無疑問的是,他問的這句話并不是完全喪失理智的胡扯,相反,這確實是他心中所考慮和在猜疑的。
人們說到娛樂圈,往往有光鮮的外表和污糟的內里,其實這個圈子并不比其他任何一個圈子骯臟太多,當然也不可能比任何一個圈子單純多少。只是這里格外集中著大眾的目光,集中著美色、錢、權的交易,不知檢點的、急功近利的人又特別多,一旦放大到臺面上,便顯得愈發混亂和難看。
周遠志過去也曾聽過許多小道八卦,哪家的演員傍上了哪個老板,哪家的導演又點名要誰陪房,甚至聽說過有女演員哀嘆:“這年頭女人都不值錢了,導演制片資方都愛上了玩男人。”但那畢竟離周遠志很遠,而且也與他毫無關系,想不到有一,就連一般的藝術院校學生我也比不了。”
“你看,你是被碾扁,而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能裝好酒的瓶子,甚至連罐子都不算。”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給自己斟了一杯,“但我還是想當演員,發了瘋地想,然後在二十歲那年,我終於離開家鄉,去了h影視基地。”
“但是你的戲很好,劉晉也說過……”
“聽我說下去。”周遠志嘆了口氣,“h影視基地你也去過很多次了,但像你們這樣的明星不會體會到我們這種人的生活狀態。在那里,在h影視基地里有許許多多像我一樣的人,我們沒有高學歷,沒有出色的外形,不懂表演,不懂臺詞,連走位都不懂,可我們人人都想成為演員,人人都有一個成為名演員的夢!”
“聽起來很可笑是不是?雖然可笑,但所有人都是認真的,甚至我可以說,那里的每一個人比起你們大多數的明星都更熱愛表演!”他扳著手指,“我們有翻版金城武,翻版梁朝偉,翻版張曼玉,翻版林青霞,我們給自己取了這樣那樣的外號,拿著微薄的工資,扮演死尸、流氓、街頭混混之類的人r"
/>背景。我們在高溫嚴寒下站一整著,拍拍柳恒澈的肩。他是有點喝高了,說話的條理雖然還清晰,但臉上已是紅彤彤的一片,不是出色的相貌,這會卻有著吸引人全副注意的光彩。
“我在影視基地旁的小鎮上開飯店,是因為我從未曾想過放棄。兩年來,我養傷做生意,但從沒有一刻忘記過自己的目標。我依然關注這個圈子的事情,看很多電視劇電影,讀相關的書,我給自己三年的時間調整,準備好了從頭開始,再一個十年乃至二十年!但機會有的時候來得很快,只是過了兩年,我居然能和你站在一個劇組,我演的莊豹能被放入宣傳花絮。”
“沒有人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周遠志說,眼睛已經微微瞇縫起來。因為酒壯人膽的緣故,他坐得離柳恒澈很近,他伸手如同兄長般輕撫著柳恒澈的頭發,“阿澈,眼前暫時沒有路,不代表永遠都會沒有路!哪怕你要從頭開始,甚至,比以前更糟,要從地下室開始,但我想你不會忘了自己當初說過的話。”
“我說過的話?”
“十二年前,我在那段城墻上遇到一個少年,在我最困惑最難受的時候,是他告訴我,角色沒有卑劣之分,演技才有高下之別。是他問我演配角怎麼了,演反派又怎麼了?是他說你有空在這里抱怨自己得到的角色不好,為什麼不先想想你能不能把這個角色演好?是他要我表演給他看剛才的角色,然後在我的面前用他自己的方式又重新演了一遍!”周遠志的臉上現出柔軟的表情,朦朧的眼前滿是幸福的回憶,“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震驚,我沒想到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可以被演成那樣,與他的表演相比,我的確可以滾回家去種田!”
周遠志望著柳恒澈:“阿澈,當年你對我說過的話我一直都記得。”他的眼皮越來越沈重,頭也越來越重,“阿澈,我的確喜歡你沒錯,但不是那樣的……我只是想你好,真的,不管要花多久,只要你自己想站起來,我都愿意幫你……阿澈……”
周遠志終於醉倒在桌上。
燈火下,映照出一臉沈思的柳恒澈,他終於明白柳恒沛下午說過的話,也明白了他話里那種驚人恨意的來處。
“六年前你搶走了我的夢,而現在,你連我最後一點關於夢的美好回憶都要搶去,要摧毀!我是你的親弟弟啊!你卻這樣踩著我一路爬上去,就憑這點,我對你現在的報復怎樣也不為過!”
原來如此。
柳恒澈長長嘆了口氣:“老周,你當年遇見的人,不是我啊……”
第十九章
周遠志在悶悶的頭疼里模模糊糊地聽到有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低聲說話。那聲音太過悠揚動聽,叫人聽著,覺得實在夢幻不實。他花了好長時間才判斷出來那似乎是柳恒澈的聲音。他想,哦,原來我又夢到柳恒澈了……
柳恒澈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說話,就好像他以前也做過的幾個夢里一樣,他遠遠地看或者遠遠地聽,模糊的片段一閃而逝,不過這一次卻隱隱約約能聽清他說話的內容。
“趙經理,我再說一次,我鄭重回絕貴公司的邀請,我對那種題材的影片絲毫不感興趣。”
他聽得柳恒澈又快速說了幾句話,語氣冷而強勢,果斷至極。他的聲音在幾句話後停下來,安靜了一陣,隨後似乎換了個人說話。
“嗯,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們也要保重身體。”
跟著,似乎又換了人。
“不用,只是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而已,不必特地來送,鑰匙我快遞給你。”
“好的,那就這樣,再見。”
然後,就沒有了聲音。腦袋還是難受,整個人都像被悶在一灘爛棉花里猛揍過,又痛又悶,讓人直覺想要逃避。周遠志想,這個夢雖然有柳恒澈,但還是不太舒服,那就睡吧,等醒過來就好了,然後便真的又沈入到夢里去了……
上午九點鍾的時候,有人來叫他起床。
“老周,老周。”
周遠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瞇縫著眼睛去瞧將他叫醒的人,看了好一陣,嚇得一骨碌跳起來。
“柳、柳先生!”他舉目四顧,發現自己正躺在間窄小卻干凈舒適的臥室內,大剌剌地占著唯一一張床,而這個房間和這張床顯然都是屬於柳恒澈的。
“抱歉把你叫起來。”柳恒澈歉然說著,去將窗簾拉開,打開窗戶。
昨日淅淅瀝瀝的秋雨已經停了,今了昨晚就回去,如今耽擱了一晚,雖不算大事,於小郁那邊到底不太像話。
他很快吃完飯,將碗筷放到廚房水龍頭下面沖洗干凈,抹干收入碗柜,然後準備告辭走人。走出來卻發現柳恒澈坐在桌邊不知在寫什麼,椅子上放著三個背包,一個是他的,還有兩個不認得。
“吃飽了?”
“嗯。”
“票我已經買好了,其實你不用那麼急。”柳恒澈說著,在紙上利落地寫完字,折了折,連同一把鑰匙一起塞入一個信封里,封了封口。
“啊,謝謝。”
“等我一下,我再檢查一下屋里有沒有遺漏物品就走。”
周遠志覺得自己好像沒聽太明白這句話。他看著柳恒澈進屋一一查看,最後關窗鎖門。
“好了,我們走吧。”
一直到兩人打的到長途汽車站為止,周遠志還都以為柳恒澈是熱情好客,特意送他,等到看到他亮出兩張車票,并且極其麻利地將三個背包都塞入長途客車底部的行李箱才後知後覺地有些反應過來。
“柳先生……”
“跟你說過了,叫我阿澈。”柳恒澈坐下身,推開一旁的汽車玻璃窗。清風拂面,吹起他最近疏於打理而略有些長的頭發,很有些秀色可餐的意思,引得一輛車上的大姑娘小妹子全盯著他看,其中居然也不乏男x"
/>生物。
“阿……阿澈,你要去h影視基地?”
“嗯。”
周遠志松口氣:“去散散心也好。”
“嗯?”柳恒澈轉回頭來,仿佛很好笑地看著周遠志,“誰跟你說我是去散心的?”
看周遠志依舊一臉的困惑,他忍不住真地笑出來:“我是打算去那里找工作。”
“啊?”
“是你說的,哪怕從地下室重新開始,你也會幫我。”柳恒澈翹起唇角,“所以,我昨晚認真考慮過了,我打算從你說的那個地下室重新開始!”
周遠志這次真的覺得自己把夢做得太荒唐了!!!
車子在下午十二點五十分到達k鎮,周遠志捂著臉下車。他捏了自己一路,終於在痛得不行了的情況下確認了柳恒澈決定去h影視基地從頭開始是件真事。
車子濺起一地塵土,滾滾遠去,在嘈雜的背景音與川流不息的車站人群中,高個子的青年背著自己的全副家當立在藍你不是退出演藝圈了嘛,這會還想來干嘛?該不是想要來跟我們這種群、眾、演、員、搶飯碗吧,啊?柳大少爺?”
“住口!”周遠志不知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嚴厲異常地打斷小郁的話,“給阿澈賠禮道歉。”他走過來,不怒而威地命令。明明是幾人中最矮的一個,此時卻氣勢壓人,連阿兵都不自在地用胳膊碰了碰小郁。
“郁子,見好就收,快,給那混蛋道個歉。”這樣的叮囑里也滿是對柳恒澈的鄙視。
“阿兵!”周遠志又要再說阿兵,柳恒澈先搖了搖頭。
“沒事。”他說,“小郁他們說得也是實情。”他心里一陣一陣翻騰都是周遠志為他做的事,g"
/>本無暇考慮生氣與否,既是驚訝又有惶恐,驚訝的是周遠志居然能為一個陌生人犧牲至此,惶恐於想起周遠志這麼做的原因無非是把他當成曾經見過一面的柳恒沛。他這麼一想,心里不由得騰起股極不舒服的古怪感,仔細一想,或許是因為覺得自己這樣就真的應了柳恒沛那句話,他搶走了本該屬於柳恒沛的東西。
柳恒澈心情一路跌落到底,轉頭問周遠志:“老周,都談好了嗎?”
周遠志看他面上神色,似乎確實不甚在意小郁剛才的出言不遜,卻不知怎麼又有些古怪。他提防著不想讓柳恒澈知道剛才符西然對他的偏見及不看好,便笑著小心應對道:“都好了,就老朋友敘敘舊而已,對了,我現在替你去找住處,有兩家剛才已經讓符西然打過電話聯絡,晚上就能去看房子。”
他說完這些對小郁警告x"
/>看一眼,便帶著柳恒澈往外面去了。
經過這一番折騰,這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影視基地的大喇叭里放著音樂叫清場,游客稀稀拉拉地往外走,逆流而上是一些打算趕工和拍夜景的劇組。劇務場景燈光師,各色人等扛著道具無j"
/>打采地與人群*交錯而過,匆匆沒入街角宅中不見,像朵虛弱的浪花。
柳恒澈低著頭走路,一聲不吭,周遠志以為他故地重游卻身份不同,故而心情失落,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兩個人便都默默地向外走。等到走出景區外頭,柳恒澈突然停住腳問:“老周,你肚子餓不餓?”
周遠志被他問得一愣,這才想起來他們兩人因為趕路緣故,中午那頓都沒怎麼吃好。他只當是柳恒澈肚子餓了,趕緊應聲:“你這麼一提還確實餓了,想吃什麼,這頓我請你,別跟我客氣,就當我盡地主之誼。”
柳恒澈看他一眼:“要不還去你店里吧。”
周遠志愣了一下,支吾著:“我這會回去做飯也來不及了,會餓著你。”
柳恒澈嘆口氣:“老周,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周遠志往回一想,才明白賣飯館這事已經被柳恒澈知道了,原來柳恒澈剛才悶悶不樂竟是為了自己。他知道柳恒澈這人心事重,又不好表現出來,這麼一想不由更加怪小郁嘴快多事,便斟酌著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現在手頭還有些小錢,只要不出大事也足夠用了。你就當我是在做投資,錢放著不過貶值,阿澈你那麼聰明又有演技,用不了幾年東山再起,到時候分我一杯羹那可比開飯館劃算多了!”他故意說得市儈氣十足,柳恒澈卻不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