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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季頌危肯定地說, “我翻遍了古籍, 魔主啖山噬海, 是萬魔之主,誕生于冥淵之下,注定要毀滅這方天地。然而毀滅這方天地后,魔主自己也會消亡。與其說魔主擁有魔元, 不如說魔元選擇了魔主。我猜測,一個魔修若能得到魔主絕大多數的魔元, 這個魔修便會成為新的魔主。”
“若是不能呢?”曲硯濃問。
“若是我沒能成為新的魔主,我自會帶著我得到的那部分魔元遁入虛空之中,你們也沒有損失。”季頌危說。
“無論成與不成,你都沒有活路。”曲硯濃問, “你真不怕死嗎?”
神塑化身微微側目。
她總不會真的有幾分相信季頌危吧?
季頌危為這問題沉默了一瞬。
“我這樣,又和死了有什么區別?”他說, 如夢境中突然而然的囈語,突兀而幽微。
但這囈語般的回答很快就結束了,他像是從深層夢魘里醒來的人, 變得比方才更振作、更清醒,甚至帶著三分狂熱,“我說過要結束山海斷流,絕不會改!”
“我做的這一切, 無論是對道心劫瞞天過海,還是轉而修魔、啟用熔爐,都是為了挽救五域。”他一字一頓地說。
曲硯濃不言。
冰冷的長風從極遠處跋涉而來, 掠過她鬢角。
東溟的風浪總是極凜冽。
有傳聞說,東溟之下幽居著一只實力恐怖的大妖獸,即使元嬰修士也不是它的對手,這只妖獸平日安靜沉睡,誰也尋不到它的蹤跡,但當它打算出來覓食時,過往的銀脊艦船便遭了殃,一艘艦船上,誰也逃不過這一劫。因此,東溟之上的銀脊艦船總比別處少。
若問那些津津樂道這傳聞的人,東溟下的大妖獸究竟長什么樣、是什么妖獸,哪一年、哪一艘銀脊艦船被東溟的妖獸吃了,那就一個人也答不上來了。
理智些的人說,東溟的銀脊艦船比其他三溟少,不是因為什么大妖獸作祟,而是因為東溟所連的扶光域太窮、太弱,其他幾域都不稀得同扶光域往來,永遠只有扶光域的修士去其他幾域的份。
窮鄉僻壤,自然無人問津。
兩種說辭各有各的信眾,成了東溟之上回蕩最多的聲音。
幽冷沉寂的東溟上,無端生浪。
海波分涌,匯成兩股,向兩邊推開,露出海底一隅。
海床上,一整片無邊無際的珊瑚珠光絢彩,與頭頂明河相映照,排開一隅長夜。
珊瑚枝簌簌拼出一張大嘴,一張一合,聲音在海上悶悶回蕩,“仙君,您找我?”
曲硯濃遙立明河之下。
“最近有什么人來過這里?”她問老珊瑚。
老珊瑚茫然,“不曾有新人來。”
它怎么記得,距離曲仙君上次來東溟,也就小幾個月的功夫吧?曲仙君怎么突然來得這么勤了?總不能是它在東溟下睡糊涂了,連時間也算不清,誤把幾百年當成是幾個月了吧?
曲硯濃并不意外。
季頌危好歹還是個化神修士,無論他來沒來東溟,老珊瑚都未必能發現他的蹤跡。
然而,有這么個地頭蛇協助,總比她自己找人更快。
“我要找一個人,這人就在東溟。”她說。
熔爐之中,季頌危沒有得到她的回應,微感不安。
他很清楚曲硯濃絕不是什么寬和耐性的人。
“你和曲硯濃怎么說?”他勉強按捺住焦躁,問衛朝榮。
曲硯濃仰頭望著冥淵。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她語氣疏淡,像浩蕩長風入袖,縹緲不定,“為了一個結束山海斷流的可能,就付出這么大的代價,值得嗎?”
季頌危也不明白她這問題到底是什么意思,“難得還能不值得?”
曲硯濃自己還不是奮力補了上百年虛空裂縫,最后才立下青穹屏障的?那些困守冥淵外,無休無止補天的時光,難道不也耗盡了她的心力?
她自己也為守護五域兢兢業業,怎么現在卻來問他值不值得?
“你以為我是在虛言騙人嗎?”季頌危只能想到這個可能,并因此怒不可遏,瞪著眼前烈火,“你告訴曲硯濃,這世上不是只有她心懷天下。我補過的虛空裂縫難道就少了?我做這一切,當然都是為了五域,我為了五域鋌而走險應對道心劫,為了五域打碎仙骨修魔,甚至為了五域不惜身死,沒有人比我更想拯救這方天地!”
曲硯濃心緒平靜。
“我倒不是想說這個。”經過衛朝榮轉述的話干巴巴的,沒有一點情緒,但她能夠推測出季頌危的語氣,卻又不太在乎,“我只是不明白,五域興亡也談不上是某個人的責任,季頌危就一定要在生前解決它嗎?”
她就不是這樣。
曲硯濃也為五域付出了許多,但她并沒覺得自己非得解決山海斷流的問題,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倘若無能為力,那只能對五域說一聲抱歉了。
她能付出壽元許下誓約,也能在誓約將盡之前和衛朝榮一起遁入虛空,但往后的五域會如何,她就一點也不關心了。
她死后縱有洪水滔天,也已與她無關。
可季頌危就不是這樣的人。
他是極少數能讓曲硯濃感到太執迷的人,無論是他對道心劫的態度,還是對山海斷流的態度,都太過執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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