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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千年前,在她還在上清宗的?時候,晉升化神的?前夕,若水軒庭院后煙波浩渺的?碧湖后突然浮出十數只元嬰巨蟒,誰也不知這些生于滄海的?妖獸究竟是如何游入不接外海的?碧湖,直入上清宗腹地,肆虐縱橫。
彼時大名鼎鼎的?曲仙君還不是化神仙君,縱然有移山填海的?本?事,也終究只是蕓蕓眾生里的?一粒石子?,沒本?事于一念之間瞬殺十數只同階大妖,刀光劍影里,還是留了可?乘之機,等到一戰過?去,趁夜潛入的?十六只元嬰妖獸盡數隕落,可?上清宗也因此?死傷難計,一片哀鴻。
夤夜鏖戰后,精疲力竭的?上清宗弟子?強打精神收拾殘局,分整元嬰妖獸殘軀時,不知是誰發現,其中一具巨蟒殘軀上,一支看著分外眼熟的?玉笛狠狠貫穿而下?,將巨蟒堅逾玄鐵的?鱗片徹底洞穿,笛身也布滿裂痕,向上輕輕一拔,便和?鱗片一同四分五裂,碎得再也拼不起來了。
發現這支玉笛的?幾名上清宗弟子?沒將之當回事,只在月余后的?閑談里無意間提及,共同回憶起那一戰中,曲硯濃于盛怒中全力出手,以掌中的?玉笛作箭,朝其中一只巨蟒悍然一擲,將那元嬰期的?大妖立斃當場。
當時全宗上下?驚惶一片,哀鴻遍野,嘈雜的?環境里很難留意他人的?戰局,更別提別人的?交談,只有寥寥幾人不清不楚地聽見曲硯濃在盛怒出手之前,語氣冰冷帶怒,隱隱約約叫了一聲“長亭”還是“上庭”之類的?話。
可?這畢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連提及的?人也只做談資,誰也不曾當回事。
唯有一個全宗知名的?老?好人,脾氣綿軟,被迫包攬過?各路師兄師姐塞來的?宗門雜務,幾乎走遍整個上清宗,發出一聲無關緊要的?感慨,“……說起來,夏長老?的?若水軒里,本?來也養了一條元嬰巨蟒呢?!?
衛朝榮送給她的?粗糙竹笛碎在想用而不敢用,珍貴罕有的?玉笛碎在刀光劍影,她輾轉里想起過?那么?多遍,可?今天想起的?卻是另一支。
一支背后沒有藏著故事的?、最普通的?笛子?。
說是一支笛子?,其實并非特指某一支,而是指她從他那里學來了無用之用,花了很多年拿起笛子?,卻沒想到在道心劫里又慢慢放下?了。
她總覺得世事無趣,做什么?都?只有一時半刻的?興致,再往后就是深深的?空虛寥落。
最開始,只是對新鮮事物沒了探究的?興致,無論見到什么?都?牽動不了心緒;再后來,從前的?愛恨也消磨,自己?卻渾然不覺,直到偶然回顧,才發覺心底早已荒草叢生,唯有和?他有關的?那一點記憶還鮮活。
對一個性情熾烈激越的?人來說,慢慢淡忘愛恨悲歡,無異于世間最大的?酷刑。
她激烈掙扎,有好幾百年什么?事也不做,全心全意地撲在這場困獸之斗里,她不相信自己?會有一天連愛恨也不能自主,成為她心里不名一文的?、真正的?廢物。
一支無用之用的?笛子?被她帶在身邊,承繼了多年前蒙昧未解的?情愫,也見證過?她萍水相逢友情,最后在閬風苑里吹響一曲興之所至的?閬苑曲,她原以為那是她到最后也不會遺忘的?東西,可?時光荏苒,在漫漫塵霜里,她緊握的?手慢慢松開,在未覺時坐視掌心的?沙飛走。
到那場無聲掙扎的?結尾,她殘留著一點不甘心,仍口口聲聲說著要對抗道心劫,衛芳衡見證著她很多次拿出竹笛,放在身邊,每次都?做足了對抗的?決心,可?幾個年歲過?去,不知不覺又放下?了。
再驚覺,再不甘,再拿起,再放下?……
說不清多少次有去無回的?輪轉,她到最后也許已覺得這徒勞無功的?挽留本?身也無趣,在記憶中的?最后一次驚覺論沉淪后,她又一次取出,拿起,看了半晌,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沒意思極了,何必再重復這已知終點的?旅程?
于是她松開手,任那支竹笛落回乾坤袋中,一次放下?,就再也沒有拾起。
后來,她寥寥落落零零散散地想起,只是想起,連手也不曾再伸出過?。等到她想也不再想起的?時候,她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過?去的?那個曲硯濃在她身上離開了。
衛芳衡問她說,淡忘自己?的?過?去,是不是有一點可?惜?
她不回答,因為這個問題實在也很無聊,如果?她當時感到可?惜,就不會忘,她已無悲無喜,談什么?可?惜?有情是她,無情也是她。
真正覺得可?惜,唯有重拾之后。
千帆過?盡,心緒重拾,故地重游,觸景生情,她忽然覺得有點可?惜。
“吹吧。”曲硯濃說。
管什么?不通音律,能吹響時,就盡情吹響,別等到意興闌珊,再也拿不起了。
英婸輕而易舉地放棄掙扎,駕馭鶴車本?就是她的?差事,她也不是矯情的?性子?,總是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樣子??
“獻丑了?!庇P干脆地舉起竹笛,深吸一口氣,吹響悠悠笛音。
英婸沒有過?謙,她說自己?不擅長音律,吹得不好,并不是在客套。四個小修士都?在閬風苑里被迫學過?吹笛,笛音一響,大家都?聽出來了,好似每個調子?都?能對上曲譜,但又有點微妙的?偏差,節奏忽快忽慢,像個漫無目的?兜兜轉轉的?小孩子?。
然而就在這蹩腳的?樂曲聲中,隱晦的?符文從笛管里如輕煙一般悠悠飛出,在日光下?形成一道道符陣,跨過?波光粼粼的?湖水,飛向對岸的?鶴群。
原本?高傲佇立的?鶴群忽而振翅,白?羽齊飛,迎向半空中的?符陣,在碩大的?符陣里徘徊盤旋,羽翼紛飛,漸漸飄滿符陣,將那一片天遮蔽地看不清了,只能望見滿眼紛飛盤旋的?羽翼。
等到英婸支離破碎的?笛聲終于吹至最后的?篇章,讓人眼花繚亂的?白?羽黑翼也終于不再旋飛,緩緩地凝定了。
定睛一看,半空中已沒什么?碩大符陣,也再找不到什么?鶴群,停駐在眼前的?,分明?只有一座華美?精致的?鑾輿,高逾樓閣,車身盡是黑白?紋路,仿佛有無數鶴翼印在車身上。
申少揚眼睛一花,再一看就只剩下?一座鑾輿了,很沒見識地瞪大眼睛,“剛才那些鶴是真的?還是假的??”
英婸放下?竹笛,擎在掌中,伸手向鶴車彬彬有禮地一引,一邊回答申少揚的?問題,“是真的?,也是假的??!?
鶴車是將已死鶴妖的?軀體加以煉制,軀體中猶然保留著鶴妖的?一兩分精魄,因此?宛若生時,未起陣時便如鶴群,起陣后就成了鑾輿。
“鶴車是本?宗先輩所創,除了機心巧妙之外,有鶴妖精魄催動,比尋常飛行法寶快上將近兩倍?!庇P微笑,隨口介紹,“自鶴車誕生以來,本?宗沿用改進,已有一兩千年?!?
一門機巧綿延千年,已成了一種承載厚重歷史的?象征,上清宗的?傳承太?悠長,以至于每一塊磚瓦都?透著歲月的?痕跡。
在歲月的?底蘊上,五域中沒有任何一家一戶能與上清宗相比。
土包子?申少揚大開眼界,跟著登上鶴車,左顧右盼,哪里都?覺得新鮮,湊在墻面?上看來看去,冷不丁看見黑白?紋路里歪歪扭扭地刻著一排扭曲的?小字。
字跡荒疏,還有鏟子?在上面?反復鏟過?的?痕跡,因此?看起來模糊不清,需要細細辨認。
“別看那個——”祝靈犀目光跟著他彎腰的?動作一起落下?,還未看清那行字,已經明?了,驟然出聲制止,語氣一反常態地急促,“申少揚!”
晚了。
申少揚已經看清楚那排字了。
——妖獸有魂靈,肉骨亦娘生,煉尸化精魄,何異點人燈?泱泱清靈脈,作此?飲血行,翻遍上清經,行行不見循,祖師魂如在,驚魔化仙名。
申少揚一下?子?愣住了。
祝靈犀看他不說話,便知道他已經看清了,抿著唇,從來沉肅的?面?容上,露出近乎難以為情的?窘迫,艱澀開口,“那是宗門內部分極端推崇道法自然的?修士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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