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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從妖獸的角度來看,親生母親被人類修士殺死,軀體被奪去?做成了?丹藥,作為物品被人買來賣去?,這些人類修士甚至還恬不知恥、大搖大擺地載著以它生身母親血肉制成的丹藥航行過南溟,未免也太殘忍、太卑鄙了?。
妖獸若是全都沒開靈智,一生混混沌沌不知事,那也就罷了?,可修為高深的大妖獸是有?靈智的,如人類修士有?其愛恨一般,妖獸也有?悲歡喜怒。
誰又?比誰生而高貴呢?
尤其是富泱和申少?揚,先前在船艙里,還為了?哪一域的妖獸最厲害而爭得不可開交,不惜拼命貶低自家界域,惹來戚楓的茫然不解。
其實他們誰也不是真的想?維護妖獸,反而是從來沒把妖獸看成是同?等的生命,僅僅當作一種可供利用的資源,這才會產生界域之爭,為了?誰家的妖獸更厲害而吵架。
誰也不是真的關心?妖獸,也沒有?誰真的在乎妖獸的死活,因為在這千年的塵寰里,人類修士早已成為了?這方天地里唯一的主宰,妖獸再也不是人類修士的威脅,于是便連悲歡也被抹去?,成了?人類修士眼中不存在的東西。
明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過去?的一千年里大家都是這么做的,但申少?揚和富泱聽到娃娃臉少?女的話,再回想?幾天前的對話,莫名便心?情復雜了?起來。
曲硯濃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一看過。
“在其位謀其政,人類修士不需要為妖獸操心?。”她語氣淡淡的,“假如人類修士沒有?一代?代?厚積薄發,仍停留在數千年前的模樣,妖獸可不會為了?你的愛恨少?吃一口。”
“你總是想?的很好,心?地善良,操著本不該由?你操的心?,誰都能體諒、誰都要同?情。可誰來同?情你、誰來同?情我們呢?”她問。
娃娃臉少?女像是曾聽過無數遍這樣的話,以至于微微恍惚后,緊緊抿起唇,神色沉靜嚴肅,仿佛有?點難過,卻又?蘊含著無限力量,“有?一份力量就做一份好事,能有?一分力氣就拉一個能拉的人,我救不了?所有?人,也沒法讓所有?妖獸從此?收斂兇性,但這一刻它在我的面前,向我尋求過幫助,我就愿意幫它,不論它日后是否會反咬我一口。”
申少?揚驚愕地瞪大眼睛——他真沒想?到這世上居然有?人能說出?這么正義?凜然的話,而且還不是裝的!
真的假的?
娃娃臉少?女真不是裝的。
她目光堅定?,沒有?半分閃躲,直直地和曲硯濃對望,分明沒有?爭鋒的意思,卻莫名讓人感受到那種藏匿在不卑不亢下的執拗。
曲硯濃握著靈識戒的手?莫名地松松收收,握攏了?又?放開,好似也像是她的心?境,于平靜無波中時不時泛起心?潮。
漆黑的觸手?像是能感受到她的心?緒起落,輕輕地探出?漆黑的戒指,卷住她的手?指,輕輕地搖了?搖。
曲硯濃指節慢慢地撫過漆黑的觸手?。
她想?起,很多年前,上清宗清寂的若水軒里,她看過一場日出?。
那時候她剛知道衛朝榮死了?,為她而死,孤身隕落在冥淵下,而她竟還滿懷猜忌地揣測過他是否騙走她的冥印。
觸手?可及的、九死不悔的愛曾游過她的手?邊,卻在她的猶疑里溜走。
夏枕玉說:你和我回上清宗吧,這是小衛那孩子費了?許多功夫求來的事,我答應過他會把你太太平平地帶回上清宗。
夏枕玉說:從此?往后,你就是上清宗的弟子,往事都是往事,沒有?人會為你的過去?為難你。
曲硯濃其實不怎么相信夏枕玉。
她就是那么樣的脾氣,連衛朝榮都不曾得到過她不假思索的信任,何況是壓根素昧平生的夏枕玉的承諾?
但她那時只覺得無所謂。
她不想?再在碧峽生活,也不想?再去?做檀問樞的弟子,這四海之大,好像哪里都不是她的家,但又?好像哪里都能去?。
衛朝榮拼盡力氣給她搏出?了?一條仙路,她既然無所謂去?哪,那么走一走這條路也不錯。
她跟著夏枕玉去?了?上清宗。
一連三百二十四天,她被安置在夏枕玉靜修的若水軒里,沒有?人來打擾她,但也沒有?人來和她打交道、告訴她該做什么,她好像一件無用的擺件,被放在角落里,再也不知道該去?何處。
曲硯濃不是很在乎。
她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寂寥無人的若水軒正好適合她出?神發呆,為那些凌亂的思緒添上幾筆評點。
即使衛朝榮真的給她搏出?了?一條仙路,她也沒那么珍重,甚至不太相信,倘若檀問樞找上門來威逼,上清宗也未必愿意護住她,那她早晚還是要回碧峽。
既然如此?,她本也不必和過客深交。
又?是一個長夜,更深漏斷,她在若水軒里來回走著,看過每一寸土地的花開,不期然聽見屋舍里的對話。
“她可是個魔修!她從前在魔門尚且被忌憚,你執意將她收入上清宗門下,豈非引狼入室?”
“你總是想?的很好,心?地善良,操著本不該由?你操的心?,誰都能體諒、誰都要同?情。可誰來同?情你、誰來同?情我們呢?”
曲硯濃不由?停住了?腳步。
顯然,這個“她”指的自然只有?她。
如她所料,上清宗內部?也有?許多修士覺得她是個燙手?山芋,希望夏枕玉能趕緊把她送走。
她百無聊賴地轉身要走,卻聽見屋里寂靜后,有?人定?定?地說:
“有?一份力量就做一份好事,能有?一分力氣就拉一個能拉的人,我救不了?所有?人,也沒法讓所有?魔修消失,但這一刻她在我的面前,向我尋求過幫助,我就愿意幫她。”
曲硯濃倏然怔住。
屋內的質問因迷惑而愈發清晰:“你就不怕她恩將仇報?”
夏枕玉微微地笑:“如果她真的會恩將仇報,那我也不在乎,這一刻我想?幫她,這就夠了?。”
曲硯濃怔怔。
她抬頭,望見已泛白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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