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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才沖戰場上下來,神志松弛不下來,那么折磨她,今日自己清醒了,大概也覺得有愧。
可綏綏心里堵堵的,一點也不想吃。
她愣了一會,套上袍子要先去河邊洗漱。外面已經是潑墨似的黑夜,她執了一柄燭臺,用寬大的袖子擋著,怕凜冽的夜風把它吹滅了。
到了河邊,選了個隱蔽的地方,洗臉,漱口,不知何時,風向忽轉,撲面而來的除了冷風,還有隱隱悠悠的管樂。
是胡笳。
綏綏吃了一驚,提起裙子便循聲找了過去。果然,在一大片蘆葦叢后面,看到了一個人遠遠坐在溪邊,在慢慢吹著一支胡笳。
胡笳的聲音,就像西北的風,西北的沙,總是遼遠而悲壯的。銀藍的月光下,溪水明亮如鏡,他穿著青色的袍子,頭發像漢人一樣束起,可是綏綏知道,他是賀拔。
不同于李重駿的斯文秀拔,他的背很健壯,很結實,充滿了力量??吹劫R拔,她便想起了生命中許多可靠的東西——一眼望去,童年的涼州鄉下,大片大片的黃土,土房子,傍晚時日頭落下來,那紅紅的太陽壓在肩上,房上曬著黃米高粱,家家升起白色的炊煙。
可是都不在了,他們都不在了。
只有賀拔在這里,孤獨地吹著胡笳。
她胡亂地想著,胡笳的聲音卻停了下來,是賀拔發現了她嗎?
綏綏躊躇著,不知是否該上前。
賀拔和李重駿說他已經不記得她了,昨天她還覺得,是因為他記恨她,記恨她的薄情寡義;經過了昨晚,她卻頓悟了——以李重駿的性子,如果知道了他們的事,八成會找他們的麻煩。
想到李重駿,綏綏又愁眉苦臉起來。
他說他會殺了翠翹,綏綏知道,那句并不是戲言,他做得出這種事。可是她今天一天都躺在床上,做了個很漫長很漫長的夢,她夢到了月老祠外的煙火;夢到了梨園刺殺;夢到他們在井下看尸骨的時候;醒來后她盤問了高騁,才知道李重駿一直派人在敦煌保護她。
其實,如果不是三年前遇到了他,也許她真的已經流落風塵,也許翠翹早就病死了。有時候,綏綏覺得她應當感謝他,如果他可以同她商量,哪怕只是好好地問她一句,她也會答應的。
她從來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
但他是個王爺,王爺和小戲子有什么話好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