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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終】
第五十八章 生者們
田寶珍避開人群,尋了處角落,靠墻倚著。
她摸了摸兜里的電子煙,又張了眼不遠處亂亂哄哄的孩子,怔了一兩秒,終是松了手。
昨晚忙了個通宵,今早一站起來就頭昏腦漲,眼珠子澀得發(fā)緊,然而還是按照早就承諾好的,帶孩子來了水族館。此刻,夏令營的帶隊老師右手指著展示櫥窗,正用“小蜜蜂”介紹著什么,一眾小朋友圍成個半圓,小小的、黑壓壓的腦袋湊到一起,貼著玻璃,哇哇地贊嘆個不停。
田寶珍在孩子堆里一眼拎到了自己的女兒,她頂著小黃帽,興奮地蹦跳,襯衣下擺從短裙里掙了出來,蓬蓬的,像是鴨子的尾巴。女孩兩手撐住玻璃,瞪著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展柜里的魚。
有什么好驚訝的,昨兒個晚飯你不是剛吃的嗎?
寶珍在心中暗笑,同一條魚,擱飯盆里叫鲅魚,放進水族館就叫藍點馬鮫。同一個玩意,地點一換,身價也全然不同。就跟人一樣,明明都是同一種動物,卻硬生生用各種名號和標簽強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她眨眨眼,忍住了嘴邊的呵欠,好在她今天化的眼線是防水的,不暈。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疲態(tài),這是她多年來養(yǎng)成的習慣。掏出手機,上百條未讀的消息,懶得去看,隨意切換到其他軟件,閑散地瀏覽起熱點新聞,試圖喚醒大腦。
鋪天蓋地的全是明星營銷,要么就是各式各樣的情感故事,一半在炫耀,一半在哭訴。
愛情這玩意她早就戒斷了,那是比真金白銀更稀有的奢侈品,可遇不可求,況且還不保值,今日相愛的,明日再見可說不準。唯有衣食無憂,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才能、才敢、才愿去酣暢淋漓毫無保留的愛,“追求生活”是他們的特權,而到了她這把年紀,“生”和“活”是要分開來理解的,到底是實際些,一心只想著發(fā)財,只求他人別給她添堵。
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而她只想坐在高高的金山上面,艷羨著他們純潔無暇的愛。
胡亂想著,眼睛掃到一條新聞,滑動屏幕的手指也跟著停了下來。
隱姓埋名十余載,一朝夢碎現(xiàn)原形
昨日,遵照最高人民法院下達的執(zhí)行死刑命令,沙東省琴島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罪犯徐慶利執(zhí)行死刑,檢察機關依法派員臨場監(jiān)督。至此,曾震驚島城的木箱拋尸案塵埃落定。
據知情人士透露,曹小軍與徐慶利的個人恩怨只是冰山一角,本報記者順藤摸瓜,走訪當地群眾,穿過迷離案情,步步逼近真相,揭開嗜血惡徒的墮落心路……
徐慶利?
這名字有幾分耳熟,似是在哪里聽過——
深埋已久的記憶開始嗡鳴,有什么即將破土而出。她正欲急速往下看,卻有誰拉了拉她的裙擺。低頭,發(fā)現(xiàn)是女兒。
“媽媽,我看不見,”小女孩踮著腳,指指遠處,“抱我,看魚,我要看大魚?!?
寶珍抬頭,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水下表演已經開始,男女主演裝扮一新,穿梭在斑斕游魚與繽紛珊瑚之間。舞臺前的階梯上坐滿了人,后面的便站著圍觀,不少孩子騎在父親的脖子上,前后晃悠著,抻長了腦袋張望。
田寶珍笑笑,收起手機,俯身抱起女兒,大步朝人群走去。
因著包德盛的案子,與家鄉(xiāng)眾人斷了聯(lián)系,一路北上,獨自來到這座名叫琴島的海濱小城。一晃也十多年了,一路摸爬滾打,吃了許多苦,遭了不少罪,如今也算是扎下了根。
后悔么,卻是不后悔。畢竟是自己選的路,她是頭腦清醒的,知道世上沒有雙全法,要么吃努力的苦,要么吃生活的苦,總得要二選一。
她尋了個高處,定住腳,引逗著女兒去看那大魚缸。女孩很快便被吸引,拍著巴掌,咯咯笑個不停。懷里的孩子,沉甸甸,暖烘烘的,寶珍凝視著女兒肉鼓鼓的側臉,心底忽然柔軟起來,就像是望見了童年的自己。
她做到了,她憑著自己的努力,給女兒的人生爭取到一個更好的起點。
起碼女兒能夠讀書,能夠見世面,能夠自由選擇想走的路,在女兒未來有所求時,她懂得憑自己的本事去爭取,而不是只剩下委身于他人這一條老路。她的女兒,還有一個自己做主的機會,這么一代一代的奮斗下去,一代一代的女兒們脖頸上的枷鎖也終會掙開。女人不是月亮,從不需要憑借誰的光,這個道理她母親不明白,但她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懂得。
寶珍環(huán)緊了孩子,也轉臉去看對面的表演。
面前是巨大的落地魚缸,據導游介紹說,這是亞洲最大的。她望著五彩的魚群,心神也跟著搖曳不定,像是要哭的沖動。她已經很久沒哭過了,情緒無意義是她近幾年在生意場上學到的教訓,眼淚只是她演戲的道具,卻忘了怎樣去真心實意的為了誰哭一場。
此刻魚缸里演的是《梁?!?,戲劇正進入高潮部分,男女主演手牽手向上奔去,象征著羽化成蝶,雙宿雙飛。對著面前這蔚藍色的夢境,寶珍眼中升起水霧,仿佛又一次看見了十多年前的那輪藍月。
她再次看見了家鄉(xiāng)環(huán)繞的群山,古老的茅屋,遙遠的椰子樹,她又蛻回了十幾歲的少女,也是曾為誰碰觸過真心,也曾有過脆弱莽撞的心動。
她記得那晚月色朦朧,自己仰起臉,笑著追問對面的男子。
“阿哥,你敢跟我去縣城嗎?”
后來,她的阿哥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記不清了,像是隔著一層永不散去的濃霧,她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甚至已經記不得他的名字,只是隱約知道像是姓徐……
罷了,不想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田寶珍吸吸鼻子,逼回了眼中的淚,甩甩腦后的發(fā),勾出一個漂亮的笑來安慰自己。
過去的,就讓他們過去吧。
童浩半蹲在墓碑前,一聲不吭,緩緩向外掏著祭品。
冷面,涼皮,炸串,餛飩。
當他倒出煎餅果子的時候,旁邊的高個青年實在忍不住了。
“那個,童哥,人家都是擺什么燒雞水果小點心,你上墳為什么要用煎餅果子?”
童浩沒搭話,輕輕將煎餅外面的塑料袋解開,小心放平,這才起身,好好打量起眼前這個男孩。黝黑,精瘦,成天呲著大白牙傻笑。警校剛畢業(yè)沒多久,自稱打小夢想就是進刑警隊,如今分到他手下,隊長讓他幫忙帶一帶。
“對了,你叫什么來著?”
“孟昭,您叫我小孟就行?!?
“孟朝?”童浩一愣,“你叫孟朝?”
“對,我爸姓孟,昭是天理昭昭那個昭,”青年順著童浩的視線瞥了眼墓碑,趕忙啃啃兩聲,清了清嗓子,“哦,不是這個朝,對不起,我爸沒起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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