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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慶利捂著臉滾下來,嘩浪浪,刀落到一旁。曹小軍借機翻身,騎在他身上,兩手攥住刀,大力向下摜去。
徐抬起右臂去擋,曹抖著胳膊繼續向下,二人裂眥嚼齒,無聲角力。
刀尖就懸在徐慶利眼睛上方,一寸寸逼近。
他左拳卯足力氣,猛擊曹小軍腹部,曹吃痛,兩手一頓,緊接著悶哼一聲,繼續向下狠按,刀順勢刺下,徐慶利偏頭,刀刃擦著顴骨過去,“鐺”的一下,直扎向右耳旁的混凝土船臺。
曹小軍見狀再次舉刀,徐慶利發了狂,手指插進他大腿上的傷口。曹慘叫一聲,失去控制摔了下來,徐慶利趁勢撿起刀,奔向遠處,而曹小軍瘸著腿,也緊跟著追了上去。
二人圍著廢棄鐵船兜圈子。
曹小軍背靠著船,探頭向左右張望。
大霧迷蒙,看不見人影。側耳傾聽,亦沒有任何腳步聲,只有瞬息不停的海風嗚咽著穿過島嶼,像是女人哀絕的哭泣。
有什么落在臉上,濕漉漉的,他一抹,一股子腥氣,是血。
曹小軍仰頭,正撞見“東子”血淋淋的笑。
“東子”就藏在他頭頂的甲板上,剛好撐著欄桿向下張望,沖他咧嘴笑——右腮豁出條大口子,像是裂到耳根的嘴角,泛著惡意的邪笑。
他尚未反應過來,“東子”便閃身翻過欄桿,一躍而起,從天而降,徑直壓倒在他身上。曹小軍后腦猛撞在地面,頭暈目眩,一時間慌了手腳。
等他回過神來,“東子”的刀已經抵在自己的動脈上,冰涼的鐵器即將豁開皮肉,放出滾燙奔涌的血。
他忽然覺得累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疲倦襲來。
想他一生都在奔逃,戰斗,辛苦勞作,隨時隨地保持戒備,就連睡覺也要在枕下藏把刀,睜著半只眼,而如今,他真的累了。
不想跑了,不想斗了,不想再算計什么,只想好好睡上一覺,在無夢的深眠中,獲得永恒的寧靜。
曹小軍停止了掙扎,等待著命運的發落。
他闔上眼,聽著風里的哭聲,忽然想起了吳細妹。
若她知道自己葬身于此,是否也會如此哭泣?
細妹,對不起
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
答應你的,終是沒有做到
徐慶利看著曹小軍癱在地上。
血順著遍身大大小小的傷處朝外淌,在他身下蔓延,像是一雙血紅色的翅膀。
這雙翅膀,即將帶他逃離顛沛流離的人間。
徐慶利攥緊刀,卡住他脖子,刀刃橫抵住動脈,咬了咬牙,卻依然下不去手。
他忽地想起舊日種種。
想起曹小軍明明酒精過敏,卻偏又好喝,每每在小飯館里喝得臉盤子通紅,還得自己架著他走回工地。
想起工頭看不見的時候,兩人總是一邊捆鋼筋一邊吹牛,曹有時會像個小孩子一樣,偷著往他兜里塞零食,有時是塊糖,有時是包花生米。沒什么值錢的好貨,曹總是自己得著點什么,就順手分他一半。
想起吳細妹給他倆在夜市買過兩件一樣的衣裳,胸口印著一串英文,誰也看不懂,只覺得穿在身上洋氣。直到后來的某天,王成這小子不懷好意地跑過來告訴他們,衣服上印的是句臟話,一向寡言的曹小軍紅著臉懟他:“知道,就他媽穿給你看,罵的就是你。”徐慶利蹲在一邊,笑得飯粒子直嗆進鼻子眼。
想起許多七零八碎的東西,生日那晚的燭火,想起他在跳動的微光中,許下的那個生日愿望。
這一家人曾是深處泥潭的他可以捉住的唯一一條繩索,可他們沒有救他逃離苦難,反倒是被他拉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最初在彼此身上給予的無限厚望,如今淪為漫長的剔骨折磨。
無論活下來的是他,還是他們,生者的靈魂都將永遠缺失一個重要的部分。
這是一場必輸的決斗,打一開始,就不會有贏家。
從信任到懷疑,從寬宥到殘殺,這場困獸斗里,唯有歹毒之人能夠活到最后。心底屬于人性的柔軟部分,也必將追著另一方的死亡而逝去。
這是活下來的代價,消弭的善良,是對死者的供奉。
徐慶利握著刀愣在那里,耳畔是無休無止的哭聲。
舊日的世界土崩瓦解,新的秩序尚未建立,一夜之間,他同時失去了過往與未來,卡在現實的斷壁殘垣之間,迷失了自己。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誰,究竟是倪向東,還是徐慶利?
風聲之外混雜進其他聲響,由遠及近,將他重新拉回到現實之中。
遠處天幕倒映著紅藍色光暈,在樹影間短促的閃爍,徐慶利直愣愣地望著,過了很久才明白過來,那是警燈。
警察怎么會來這里?
他只慌了一瞬,很快又冷靜下來。無妨,警察的意外到來也可以成為他計劃的一部分,反倒是省去了自首的力氣。
徐慶利回身,掃視著遍地狼藉,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
這出戲,還有最關鍵的一幕尚未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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